风从河面上翻上桥来,先过脚脖子,再上碗口。陈更伸手把碗口挡住,挡到它过去。
北街的丑正刚落下,隔着两里地进耳朵只剩个壳。碗里那点油比丑初又下去两分。火头往东偏,偏着烧的那半边芯子先秃,秃了的那一线发黑,不吃油。
陈更把碗转了半圈,把秃的那半边转到背风那头。
陈杏蹲过来剪芯。药铺剪药线那把小剪,刃短,剪口从下往上兜,兜住秃的那一截往里带,带断。断头落在碗沿上,她拿指甲弹到桥外去。
第二回了。她说,香油熏的。断头弹出去了,剪到第四回就压不住油。二斤还在铺子里。
先不添。
我知道。她把剪子在袖口上蹭干净,添下去没有下一回。你想好再添。
老蔫和丁六是丑初走的。杜广年把牌挂在褂子外头,领他俩从南门那道水关进城,一个奔吹打行的班房,一个奔城隍庙后墙根那片窝棚。
桥上剩六个。雷四挪到灯那头四步,左手插在腰带里没动。那儿空着。
坡上那三个还蹲在桥北头没散。陈更过去,在坡沿上蹲下。
包三在当中,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挨着他的常五,三十上下,脖子短一截。再往下崔九,蹲下去两个膝盖不在一条线上。
我报个数,你们听。陈更说,全县三十六个点。
包三没应。
九路,一路四点。陈更说,北街口、井台、南门里那棵歪槐、庙后墙根,这是头一路。往下八路我明天报全。
崔九抬起头。怎么个走法。
从头一点走到第四点,掉头走回来。陈更说,一趟两刻,一个来回四刻,一个时辰两个来回,转班。
包三这时候才开口。
这个不成。
陈更没劝。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了两息。
怎么算回头路。
包三从坡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捏散了,撒在脚边上。
从门到坑。他说,人从家门抬出来,抬到坑边上,这一趟叫送。
手心里还剩一层土,他没拍。
抬完了,人搁进去了,我们不走原道。宁可绕西关多走三里地,从城北那条土道回来。我入行三十五年,行里没破过。
绕三里地,图什么。
图回来这条道上没有我。包三说,掉头那一趟叫接。接的是谁,行里不问。
崔九把右腿往外挪了挪。
你不问,你也别问。包三说。
陈更把这条规矩当墙看了一遍。九路三十六点,每一路都得来回,掉头那一下就是接。丑初他在灯边上算的那一版,让这一句整个吃掉了。
他把那一版放下,从头再算。
人不回头。梆回不回头,那是梆的事。
包三叔。
你走到第四点,那是路尾。人不掉头。陈更说,路尾底下就是第二路的头一点,那儿有人等着,你把梆交给他。他走的这四个点,对他是新路。九路首尾接着排,绕城一圈,正好绕回第一路的头上。
包三捏土的那只手停住了。
九路九个人,一夜绕多少圈,梆子从谁手上走到谁手上,我明天列出来。陈更说,谁都不掉头。
常五把脖子往前伸了伸。那我们不成了传东西的。
传的是什么。
包三又蹲下去,比刚才低,两只手压在膝盖骨上,拇指顶着骨头那道棱。头没抬。
他没答。他在心里走路。从杠房门口起,往南到井台,井台往东三百来步是老槐,槐底下拐进那条只容一副杠错身的窄巷,出来就是南门里。人停住,梆递出去。
递给谁他不知道。可这一趟从头到尾,脸朝着一个方向。
他抬头的时候,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
这个走得。
陈更在坡沿上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
还有个说法。包三说。
你说。
一路上不许有人叫我的名。
崔九和常五都没吭声。这话在行里不用解释。包三还是解释了一句。
上了肩,杠底下那位跟你就隔一层板。他说,这时候道边上有人喊你一声,你应了,你答应的是谁,谁知道。我师父手上折过一个,就是在城北土道上应的。
陈更这三年背的头一条是这么写的。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他没把这条报出来。报出来,包三就知道这两行是一件事;知道了,今夜他就得多背一样东西。
我立个规矩。陈更说,路上不叫名字,只报点数。你是第几点,你就是第几点。名我记在册上,路上谁也不出口。
他停了一下。
这一条落到全县三十六个点上头。
包三点了一下头。
再定暗号。三条,写死了,往后不改。
他伸手进怀,把手记摸到膝上。麻纸吃了一夜的潮,翻起来发软。他翻到后头衬页,找一片空的蘸墨。墨是陈杏用碗底磨的,稠得不匀。右手从虎口往上麻,笔杆往虎口里压住,杆尾抵着掌根。
头一条。他说,三下,一慢两快。意思是接更了,这一点在我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我会。常五说,打更的就是这个。
打更的这三下报的是时辰。你们这三下报的是人。陈更说。
他写下来了。
第二条。两下,一慢一快。有东西到了这一点。
崔九的喉咙里响了一下。
响完不许跑,也不许多敲。陈更说,敲完站住,等前后两点回你。
第三条。一长声不断。他说,这一点丢了,后头顶上。
包三把脚跟往下压了压,蹲得更实了。
敲这一声的人呢。
敲这一声的,多半没工夫敲第二回。陈更说。
坡上没人接话。
还有一样,不响。他说,该响的时候没响,那就是空更。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在纸边刮了刮,等墨干。
空更怎么算。包三说。
陈更的掌根压住书脊,封皮扣下去,手记搁在膝上。
半更前在桥上我报过一句。他说。
听见了。包三说,坡上离得不远。一更一年,是这个数。
是这个数。
听见的是一句话。陈更把手记立起来,纸面朝着坡上那三个,到天亮,三十六个点、九个人、谁站哪一点,全落在这张纸上,当着人念一遍。念过的赖不掉,折谁的寿写在上头。
常五在坡上换了个蹲法。
上头写谁。
包三抬起眼来看他。
喉咙里那道砂磨过去,陈更等它过完。
你们的账另有一笔,在后头。他说,那一笔我今夜报不出数,报得出来我当面报。
包三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该报。
我知道该报。包三站起来,把手心那点土在道边的草上蹭掉,我是说你把折寿这一样搁在头里说。行里出殡,价钱都是回来才谈的。
我这一行不这么谈。
短褂在肩上提了提。左边肩胛鼓出一块,隔着布看得出圆,压平了不回去,三十五年杠压出来的。
他说,杠房在西关,我们头儿的家什都在墙上挂着。
出西门那一段路是逆风。
陈更走了三十来步停了一回。左胁底下那一处往下坠。他背贴墙根一块条石站了十来息,等它松下来。
包三在前头听见脚步断了,停下,没往回走。崔九跛着腿,走一步肩往下沉一次,倒比常五稳。
第二回停在城墙根往南那道土坎上。
杠房有几面梆。陈更说。
杠房后墙挂着十一面。包三说,报路的。出殡头一副杠出巷口,得有人在前头敲,敲的是让道。老年间道窄,两副杠碰头要出人命。
十一面能响几面。
九面。包三说,有两面裂了,皮子绷不住。那两面我们头儿也不肯扔,说挂着好看。
九面。陈更说。
够了。
九路,一路一面。他把这一笔落下去,落完往回抹了一遍:梆是杠房的,杠房是他们头儿的,那个人他还没见过。
你们头儿多大年纪。
五十一。包三说,抬前杠抬了三十一年,行里的事他一个人拍板。他不点头,我这三个人今夜也是白站。
他叫什么。
汪长庚。
西关的更鼓不到这一带。土道往西二里,房子矮下去,墙头上压着草。杠房在道北,五间连着,最东那间山墙上钉着两根横木,搭杠用的。
门板下的,上下两块,插销在里头。门框上头挂着个铁灯架,空的。
陈更抬头看了一眼。铁圈上一圈黑,常年吊碗吊出来的。今夜碗不在。
这盏灯夜里点不点。
包三说,这灯照不了道。挂着是给夜里来找门的人看的。有活的时候点整夜。
他上前两步,敲门。
三下,停一停,再两下。敲得不重,指节贴着板往里叩,声音闷在板里。
这是报丧点。他侧过脸说,夜里叫门的都照这个敲。敲完在外头报,报死的那位姓什么,住哪儿,几时咽的气。
报活人的名呢。
报活人的名,门不开。包三说,我们这门夜里从来不给活人开。
他退开半步,等着。里头没动静。
崔九绕到山墙那头看了一眼,回来摇头。后头那间也黑着。
包三又敲了一回,重些。板子松,敲得咣咣响,响完那道缝里透出来的还是黑的。
常五站在道边上,一直没往门那边走。
头儿晌午跟我说过一句。他说。
说什么。
说他后半晌要往东街去一趟。常五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我当是去看那家订的杠。
崔九把头转过来。东街哪家订杠了。
常五在道边上换了只脚站。
陈更站在道当中没动。
西关到东街,从北关那条道绕过去七里,穿城过去五里。一更下钥,城门洞的门枕石底下有卡子。这个时辰他要回来,得等卯正开城。
他把这一样落在纸上那些数底下,没往下想。
包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我们头儿夜里从来不出西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