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85章 不渡
    我扶你起来。左边那处压着棉纸,你别使右手,先直腰。

    老蔫的手托在他腋下,托到他站稳才松开。左胁那道口子拿棉纸压着,起身时压不住,他等了三息才把腰直起来。

    日头这会儿落到西墙那道缺口底下。七月十三,只剩这一截白天。

    西墙上那张麻纸,让人从当中横着撕过一道。

    上半截还贴着,四个角上的粥米干成硬壳。下半截没了,撕口不齐,纸茬往外翻毛。八条并排立着,都断在腰上。

    头一条剩下一不许应名,末一条剩下八不许占便宜,底下那半句在撕走的那一片上。

    封庄那天来贴封条的人进过棚。撕纸的是谁,他没查,查出来也换不回那半张。

    到中元还有两夜。

    停尸棚里点着一盏碗灯,烧桐油,光发红,照人脸照不准。真册摊在停尸板板头,一百零七行,最末三行底下没有杠。

    板上四个角空着。

    人是申末到齐的。

    老蔫蹲在门槛里侧,腋下那卷蓝布搁在膝盖上。雷四站在棚门口那块阴凉里,右边袖子空着,掖在腰带里。老胡坐在长凳另一头,手插在袖子里。孟二、许小娥、夏家那孩子在门槛外头,孩子站在两个大人当中。

    陈杏在灶棚,药罐坐在灶上,水刚开边。

    陈更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我一个一个说。

    嗓子里带砂。这半个月他把话说短了,一句里停一回。今夜他定了个数:一个人一段,报完再报下一个。

    说的是跟着我往下走,各人要付什么。雷四左手在门框上挪了挪,报完要走的,就走。走的不上册。

    院里没人应声。

    老蔫叔。

    你这二十六年,从今夜起不作数了。

    老蔫没抬头。

    官验的状子,末一行要仵作画押,押是认牌不认人。陈更说,你那面牌在礼房挂了二十六年。封庄那道呈子底下附一张名单,你在第二行。

    我看见了。第二行,我自己认的字,认了二十六年的那个姓。

    牌摘了,北街停尸房的板子你上不去。老蔫膝上那卷蓝布往下滑,他拿手背顶回去。往后城里死了人,洗、缝、殓,请你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少。头一年还有人认手艺,第三年就没有了。一年三两银,你自己算。

    老蔫把膝盖上那卷蓝布解开。

    麻绳绕着三道,他一道一道往下退。布摊开在膝上,刀、镊、针、麻线,一样一样露出来。宽刃那把只开了半边,另半边留着钝口,分骨时拿这半去撬。

    他伸手把每一样都往上正了正,正到都朝着一个方向,正完坐着没动。

    他把布的四边收拢,从下往上卷。一道。两道。三道。

    麻绳缠上去,扎紧,结往里掖了掖。这一卷他往腋下一夹,夹得紧。

    更娃子。

    这二十六年是我自己干的。不是你给我的,你收不走。老蔫说。

    他说完就蹲回原处,两只手背在身后托着那卷刀。

    陈更等他托稳了,才转过去。

    官爷。

    你右边那条,是昨夜没的。陈更说,枪口是你自己送进去的。你背后那块布,我捏住以后往前推了半寸。

    这半寸是我推的。往下我要你站的地方,比那一夜近。

    雷四没动。

    还要没什么,我报不出数。灶棚那边药罐的盖子跳了一下。报不出数的,我按最坏的报。左边那条,或者你娘。

    雷四用左手去解腰上那根系带。

    系带是死结,他左手托住牌,把结凑到嘴边,用牙咬开。咬了两回才开。

    铜牌四寸长,边上磨出一道亮,是这些年在腰带上蹭出来的。

    他走到停尸板边上,把牌搁在板面正中。

    榆木板上那两道浅槽是历年停过的人压出来的,牌落在两槽当中,两边悬着,搁下去没响。

    他退回门口那块阴凉里。

    老胡叔。

    老胡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昨夜那座龛烧了。陈更说,龛是照你家的样子扎的。三层,底盘八寸,篾走十六根,云头往回勾半寸,别家不这么开。

    东家,那个样子是我爷爷手上传下来的。他教我先勾云头,勾会了才许我碰篾,碰篾又是三年。

    它照过面了。陈更说。门槛外头有人把脚从门槛石上收了回去。往后青槐县白事上,凡照这个样子扎出来的它都认得。别家学去照着扎的,一样认得。

    老胡的手在袖子里抖。他把两只袖子在胸前叠起来压住,压了一阵还是抖。

    我孙子今年六岁。他说。

    我知道。

    他会开脸了,去年冬上学的。先描眉,再点睛,点完了才敢上朱。眉毛那一笔他描得比我稳。老胡说。

    陈更看着门槛外那道界,让这句话落到地上。

    老胡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槛那儿,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蹲下去搁在门槛石上。

    皮纸卷成筒,麻绳系两道,最外一层摸得起了毛。

    这一卷是底样,尺寸篾数纸色都注在上头。学徒进门头三年不给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从门边拣了半块砖,压在卷子上头。

    这个我留下。他说,人我不留了。

    他走出去,到老槐底下回了一次头。回头看的是门槛上那块砖。

    那卷图留下了。全县认得出这卷图是谁的手的,就他一个,出去了。

    孟二。许小娥。夏家小子。

    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夏家那孩子扶着长凳的腿站着。

    你们三张契在人家手里。陈更说,跟着我,中元那夜你们得站在灯底下。站哪儿,明天才排得出来。不跟着我,契照样在人家手里。

    两样我都担保不了。

    孟二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手。

    站在灯底下,管用么。

    不知道。

    孟二没再问,退回去站到夏家那孩子边上。许小娥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孩子没动,手还扶在凳腿上。

    许小娥从进院起就站着,没蹲过。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天亮。

    她点了下头,退回原处,还站着。

    陈更把这一段说完,扶了一下板沿。那个茬子顶进掌根,他没挪手。

    天擦黑了。

    陈杏从灶棚里出来,手里端着药碗。今天第三剂。

    他接过来,仰头喝到底,把碗底朝着她那边搁在长凳上。

    她看了那只碗一眼,没说话。

    有一句我上个月只说了一半。陈更说。

    她把两只手笼进袖子里。

    拦轿那夜我喊了第四声。他停了一下,喉咙上一层皮都没掉。嘴里那口血腥往下退,退到一点渣都没留。三里地外,庄上那盏灯灭了。

    头三声,该刮的是喉咙。他停了两息,第四声刮的是别处。哪一处,我不知道。声出去那一瞬,我头顶上那片空白闪了一下,闪完就平了。

    陈杏站着没动。

    我头顶那片是空的。陈更说,别人的价我看得见。我自己那一份看不见。往后你跟我走一趟,赔在哪一行上,我报不出来。

    上个月你不说,是怕我不叫你出屋。

    他说完,右手在板沿上收了一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收到第三根停住,等那阵麻过去。

    陈杏看的是他那只手。

    我猜着了。她说,猜着了也没验。

    粗瓷碗搁在停尸板底下那块砖上。昨夜断的就是这一盏,碗没换,芯是新捻的。油葫芦立在碗边,初十在南街灌满,塞子没拔过。

    拔塞子的是陈杏。

    塞子紧,她拔了两下才出来。舀上来是满满一勺,油贴着碗沿往下走,走得慢,托勺的是虎口,小指翘着。

    火头往上抬了一线,没落回去。

    她把勺刮净,塞子按了两下,按到不松。

    上个月那一味。她说,我说我先不咽。

    我记得。

    这一味我咽了。

    陈更走到西墙那口木柜跟前。

    柜门上糊着封条,糨糊刷得薄,风吹这些天,底下鼓起一道缝。他伸手揭下来。

    揭这一道,衙门那边再添一款。庄已经封了,添在底下,不另立名目。

    柜门涩,得往上提着才拉得开。他取出墨、砚和那沓麻纸。糯米袋的绳结在最里头,他没伸手。

    纸铺在停尸板上,底下垫块旧白布。雷四那面牌他挪到板头,用的是左手。

    墨他磨得稠。上一张挂不到一个月就淡,淡的是他添的那一行,抄的七条还黑着。今夜这一池磨到笔一提,尖上鼓个头,不坠。

    右手是麻的。他把笔杆往虎口里压得更深,杆尾抵着掌根。

    上一回抄,他把手记摊在旁边照着描。这一回手记搁在柜里,没拿出来。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抄到第五条他停了一次,把笔在砚台边刮了刮,等那阵麻过去。

    七条抄完,他把纸提起来看。

    字学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学了三年还是不像。今夜他看出不像在哪儿了:师父收笔往里收,他往外走。一横写到头,师父按住就抬手,他总要往外多送一截。

    不像就不像,他没重写。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他写得比上一回快。字还是他自己的手,笔画松,往右斜。

    写完,纸上剩下一指宽。

    他把笔搁在砚台沿上,坐了一会儿。

    三个月里他犯的都是同一条。开春那个字,底下八个字他咽了。

    他重新捏起笔。

    第九条比上头八条都短。

    九不许瞒价。

    写完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板沿上等那阵麻走。

    陈杏拿来的是回春堂封药袋的面糊,小半罐,掺了白矾防霉。

    老蔫看了一眼。

    掺了矾的。过了矾的纸不吃火,往后想烧都烧不着。他说。

    就是要它烧不着。

    陈更把西墙上那半张旧的揭下来,对折两道,夹进手记。四块干粥米还在墙上,印子在原处。

    他用指头蘸糊,在新纸背面四个角各按一块。右手麻,按到第三个角上力气不匀,那一块他补按了一回。

    老蔫过来按住上头两个角,他按下头两个。

    按平了,他退开两步抬头看。

    九条,一行不缺。

    灯在他身后,光铺到墙根底下第三块砖。第九条那一行落在光的边上,末一个字比上头的都小。

    雷四在门口没动。陈杏站在灯边上,两只手垂着。

    陈更把两只手从板沿上收回来。

    嗓子里那道砂在起头两个字上磨了一下。他停住,等它过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

    从今往后,每一份代价,我都当面说清。

    院里没人接。过了一会儿,老蔫在门槛里侧把那卷刀往腋下顶了顶。

    娘咧。他说,那你这是不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