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油剩不到一分。油面底下,碗底那圈干印露出来了。
这一碗是掌灯时分满上的。烧到这会儿,城里该敲五更了。
陈更把碗从停尸板上端下来,搁在自己脚前的夯土上。板面那两道浅槽积了一个月的灰,碗底压下去,压出一个圈,圈里的灰是干净的。
火头分成三股。
初八夜里在桥上收头一缕的时候是两股,一股是他的,一股不是。三缕收齐以后他就分不出哪一股是自己的了。三股一般高,谁也不压谁。
棚门上那两道封条是进来的时候老蔫扯的。官封刷的是米浆,夏天挂一个月就酥,他手一带,纸成片往下掉。
娘咧。老蔫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就没再说话。
义庄封了八天。棚里的东西一样没少,也一样没多。西墙那口柜的柜门上另贴着一张,纸角翘起来,有风就扇。
柜对面那张麻纸还在。八条,一行不缺。前七条抄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最末一行是他自己的手,笔画松,往右斜。挂了三个多月,过了几场潮,这一行比上头七条淡出去一截。
他退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四样:真册一本,手记一本,老胡那张留样图,怀里最里头那层的路条。路条上写着夜行验尸,管一个人,今夜没人验。
雷四靠着门框,没起来。
陈杏跪在他左边,膝盖底下垫着自己的褂子。
布条是从她裙裾上撕的。她先在边上咬开一个口,再顺着经纬往下撕,撕出来的边不毛。
断口在肩底下三寸。她没往断口上按东西,先在断口上头绕了一道,勒紧,再往下走。绕到第三道她停手,两根指头搭到雷四左手腕上,数了一回。
数完她又绕了两道。
松不松。雷四说。
天亮松一回。
天亮什么时辰。
我说了算。
雷四就没再问。他那杆火枪前夜在桥北头当棍使,枪杆弯了,弯了以后他单手拎回来一段,后来搁在哪儿,谁也没顾上。
老蔫蹲在棚角,蓝布卷横在膝盖上,一道没解。
那一截得找回来。今夜退回来这三里路,我一路都在看地。东西呢。他说。
哪样东西。
他那条。右边那条,从肩底下断下来那一截。
陈杏在布条的收口上又收了一道。老蔫等了一会儿,自己把手缩回膝盖上。
行里断了的那一截要跟人一块下葬,隔房的另装一只小匣,落葬那天摆在棺头。找不回来的怎么办,二十六年里老蔫遇上过两回,两回都是拿一件穿过的衣裳顶。今夜这一条不在庄上,也不在他们退回来那三里路上。
老蔫把蓝布卷抱起来,抱到怀里去了。
门外那个又开始叫名字。
头一个叫的是老蔫。
老蔫蹲着没动。他的嘴张开了一线,喉咙那儿动了一下。
陈更侧过身,把手按在他肩上。按住不动。
老蔫把嘴合上了。
第二个是雷四。第三个是陈杏。陈杏的手停在布条的收口上,停了一息,接着收。
第四个是陈更。
四个名字叫完,从头再来。
陈更数间隔。
头一轮,两个名字当中隔十来息。第二轮隔七八息。这一轮他数到第三个名字就数不下去了。两声当中夹不进一口气。
从第五轮起,前头那三个不叫了。
只剩一个名字,一遍接一遍。中间那点空当还在往里收,收到后来,前一声的尾巴压着后一声的头。
六不许留声。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
这一条是立给活人的。门槛外头那个不归它管。
陈更换了个坐法。
左胁那道口子是前夜在桥上挨的,刀还在里头。陈杏当夜就在第二十七步那块条石边上给他收过一回,两卷棉纸夹住刃身,外头一道布带。这会儿棉纸压不住了,最底下那层黏在肉上,往外渗,渗到布带上头有一小片是硬的。
他没解开看。看了也还是那把刀。夜里解开,糊回去更费布。
他把手上有的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喉咙先划掉。一夜三声,这三夜他一声也没剩下。前夜在桥上定张小满那一记出去,嘴里没有铁锈,也没有血,什么都没有。那一记刮的是什么,师父没写,他也没算出来。
他反手往后腰摸了一下。桃木尺还在,尺棱硌着掌根。尺上刻着寸,寸量得出脖子上的印,量不出门槛外站着的是个什么。
糯米在城里,剩三升不到,压在回春堂灶间的墙角。门槛外那道旧线让一个月的雨打平了,宽窄认不出来。
朱砂和墨斗封在西墙那口柜里。揭了封也不顶事。糯米拦脚,朱砂拦线,拦的都是还肯守规矩的。外头那个不守。
剩一样。
他把钱从怀里最里头那层摸出来,托在左手心。钱眼朝上。
钱上那八个字他没抬眼去看。看不看它都在。
初八夜在桥墩底下他使过一回。使完拇指收不拢,虎口那块死了,他蹲在条石上数了两个三十,没数回来。从桥上退回庄这四里半,右手一直是麻的,碗他换了两回手才端到。再使一回,麻的是半片。
这一笔他算得快。
麻了他连灯都端不住。碗里那点油撑不到天亮,端不住就是泼在夯土上。灯泼了,碗里那三股散在地上,谁也捡不回来。三缕从初八收到初十,走了三处地方,费掉他半只右手。
他把钱翻过来,又翻过去,塞回那层布底下。
他也想过开门。
门闩抽开是一步,跨出门槛是两步。出去了他手上一样家伙都没有,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比现在多一个。这两步的账他算到第三遍才搁下。
门外又叫了一声。
三股火里出来一股。
它从碗沿上出来,立在火头外面,比灯芯露出来的那一截还矮。
出声的是碗里那点火。
陈更。
两个字,很小,出来就贴着油面走,没往棚顶上去。庄上夜里的动静他多半听不准,这一声他闭着眼也认得。
陈更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停住。他没应。他也没赶上不应。
门外静了。
叫名字的停了。
远处有脚步往东去。一步一步,脚跟先落地。
走乱葬岗那三里夜路,脚跟先落地,脚掌才不打滑,声音也散在土里。这走法是师父拿鞋尖磕着他脚踝磕出来的,磕了半个月。
雷四把头往门框上靠回去。
走了。
往东去了。
往东是庙。
雷四没再说。他左手抬起来,往自己右边那块空处按了一下,按到的是夹袄。
碗里的火从三股变两股。
油面往下走。走到碗底,露出一圈焦黑。
粗瓷碗烧了三年,碗底常年压着油。那一圈从来没露出来过。焦是薄薄一层,边上翻着,指甲抠得动。
油葫芦是初十在南街油行灌的。半斤,十六文。上月十文,月初十四。灌完他把塞子按死,一路没开过,碗里烧的还是上一葫芦的底。
这一笔他没往下算。眼下压在手上的是另一笔。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出去的是两个字。应那一声的,是碗里那一股。
师父那行小字他背了三年:名是借来的,一天也没归过你。借出去,讨不回。
借出去的那一半是他的。替他出这一声的,从三股变成了两股。
三缕是三处收的。桥墩石那一缕头一个来,绕着他掌心那枚钱走了三圈半,贴上钱背就不动了。门枕石那一缕,老佟替他在城门洞里挡了一炷香。义地那一缕来得最快,快到他当夜在手记衬页上添了三个字,添完没给谁看。
今夜出去的是哪一缕,他不知道。碗里剩两股,两股一般高。
承名要三声,一声也不许假手于人。今夜这一声算谁应的,记在哪一本上,他不知道。
账算清楚了。算清楚也补不回去。
陈杏在那头抬起头。
刚才谁说话。
没人说话。
陈杏的拇指甲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刮了一下。她把手从布条的收口上挪开,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按的是干净的地方。
碗里那两股矮下去,矮到碗底那圈焦上头,横着铺开,铺平了。
一线断在中间。
灯灭了。
灭的时候没有爆。往常灯芯到这一步要结一粒炭头,噼的崩开,鼻子先知道,眼睛后知道。今夜芯子塌下去,没结。
棚里黑透。
东边那条白拉开了。
老蔫在棚角上摸出了火镰,铁片碰上火石,响了两下。
别打。
火镰停了。
庄上的灯灭了,别的火顶不上。陈更说,你打着了,天亮这庄算谁的。
老蔫把火镰收回去。铁片在他手里又碰了一下,这一下没出火星。
天亮总得走。往哪儿走,你说个地方。他说。
陈更把袖子里的两只手换了个搭法。
进城三里,雷四这条腿今天走不动,抬也得两个人抬,抬进城门要验路条,路条只管一个人。留在庄上,庄是封着的,衙门十天来一趟点封条,前一回是初九。
门口那两道断在地上,谁走到院门口都看得见。
先把封条捡起来。他说。
老蔫抬了一下头。
捡起来做什么。两道都断在中缝上了,米浆也酥了。
贴回去。
米浆酥了,贴不住。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话还是说完了。
老蔫应了一声,摸黑往门口挪。
天亮是七月十三。
今夜过完是十三夜,往后是十四夜。第三夜就是中元。
灯灭了要重新点。点灯先添油,添油得顺着粗瓷碗的沿往下淌,不能对着芯浇。这是头一年师父打着他手教的。
油葫芦在他脚边。
他伸手去够,够到一半停下。
添下去,剩的那两股接着烧。烧到下一回有人在门外叫他的名字,还会有一股出来替他应。
第二回要付什么,碗里那两股付得起付不起,他一个数也算不出来。
算不出价钱的账他不敢销。
他把手收回来,笼进袖子,坐在灭了的灯后头。棚外那两棵老槐,月亮把影子摊到门槛外头,头压在第三块砖上。日影他看了三年,看一眼就报得出时辰;这一道是月亮画的,他认不出。北街那头没有梆子,隔了一个月,他还是往那边听了一下。
坐到棚里能看见人形,他才把碗端起来。碗底那圈焦硌着手心。
三年里他天天喂灯,独独今夜他没舀。油葫芦搁在脚边,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