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下没有落下来。
门还闩着。外头静着。
院门那根插销自己从槽里退出来半寸。
停了两息,又退出来那么长一截。
陈更数着这两下。头一下慢,第二下快。
插销是榆木的,槽也是榆木的。往外抽要拿手指抠住那道刻痕往回带,木头咬着木头,一路涩到头。
退出来的那两截上没有手。
老孙从南墙那儿撑着膝盖要站。挨着他那个二十出头的伸手按住他肩膀,按住了,没松。
停尸棚这边是空门框,门轴上连销眼都没剔。要挡的东西从来不在门这一头。
左胁上那块布,他按了按。指头底下出来一点,温的。
停尸棚里九个人。他从西墙那头数起:老胡蹲在墙根,膝上压着留样图;孟二和许小娥蹲在木柜边上,夏家那孩子坐在他们当中那条长凳上;老孙和那个二十出头的靠着南墙,肩挨着肩;老蔫在停尸板那头,两只手撑着板沿。雷四站在棚门口,左手扶着门框。陈杏在他左边半步。
九个。
灯在他脚前的夯土上。
粗瓷碗,三股芯。火苗横过来了,从根到尖平躺着,尖朝西,离碗沿三寸,不摇。
碗里的油面是平的。亮全在躺着那一条上。
火苗歪的那些夜里,迎风那半边芯子先烧秃,剪的都是那半边。今夜三股芯从脚到头都白着。
油葫芦挂在腰上。他托了托,晃半下,响声贴着葫芦底走了一圈。
他没有添。
陈更把手从火苗上头横着过了一道。
手心是凉的。
热偏在西边,离着碗,贴着地走。
光跟着火苗往西铺,铺出棚门槛,铺过院里那三块砖。往常这盏灯到第三块砖为止,往外是黑的。今夜铺到院门底下。
光从躺着的那一道上出来,压得低。影子倒在东墙上,比人矮,膝盖以上全折在墙根那道棱上。
陈更从南头数起,一条一条往北数。
十。
他从北头数回来。
十。
院门底下那道缝有两指高。缝里头是两只脚。
布鞋,鞋帮上一层灰,脚背朝里,两只脚并着,脚尖抵着门板。
站着没动。
板上是空的。
两条长凳架着那块榆木板,板面两道浅槽。
槽里积起东西来了。
从板头起,一寸一寸地漫到板尾。不流。
光横着扫过去,板面上起了一层亮。那两道槽里是暗的。
回汗的水顺着槽往低处走,到板尾滴下来,底下要垫瓦片接着,这个他接过三十几回。板尾比板头低着些,是他自己拿楔子垫出来的。
板尾底下的夯土是干的。
槽里那两道漫到边口就停了,边线齐着槽沿走。
老蔫伸手过去。
他伸的是手指。二十六年验尸,摸水都用刀背,蘸起来对着光看色。这回用的是食指。
指头到槽沿上停住。
停了很久,收回来。他把那根指头凑到鼻子底下。
义庄这时辰该有的味都在,起皮的,倒头饭馊的。指头是干的,跟他伸出去以前一样干。
老蔫的嘴动了一下。那两个字没出来。
那卷蓝布搁在板头,麻绳绕着两圈,绳头的结子干硬。他没去解。
西墙上那张麻纸还在。
封庄那天让人从底下撕走了半边,撕口在第四条上头。剩下的他拿粥米按了四个角贴回去,右下那个角翘着,能塞进指甲。
第八条那一行在动。
字往上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走,比人写字还慢。走到第七条底下,停住。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行贴着七不许收礼,中间没有空。
陈更从头把条数了一遍。
一不许应名。二不许照面。三不许过灯。往下数到七,七底下是八。
八条都在。次序换了一处。
纸没动。右下那个角还翘着。
陈更走到西墙底下,用掌根把那个角按了一下。
按下去,松手,又翘回来。
他没有按第二回。
陈杏往前走了半步。陈更把手横过去,拦在她胸口前,没碰着她。
她退回来了。
老胡把膝上那卷留样图抱到胸口,两只手压住。卷得紧,露在外头那一头是第三十七顶。
火盆搁在院当中,庄上化纸那只瓦盆,盆沿缺一块。盆里的灰是销契那天的,烧完他没有倒,老蔫拿铁签子挑平过一遍。灰上压着一层浮土。
灯光铺过去,照见院里那层干土。
土上起了鞋印。
一双一双,从院门进来,到火盆前头停住;再往这边来,到停尸棚门槛外一步。
陈更蹲下去数。
他只数右脚,左右两只算一双,数右脚不会重。从东头数到西头,再从西头数回来。
两遍都是三十四。
从院门到火盆那一段,印子一个压着一个,前头的让后头的踩掉半个。火盆到棚门这一段没有压,一双是一双。
三十四双的脚尖都朝着棚门,没有一双掉过头。
草鞋二十六双,纳底布鞋八双。有一双小的,脚跟那一头压得深,脚尖那一头浅。夏家那孩子九岁,他娘领着来的。他自己搬了块半头砖摆在火盆边上,站上去正好够着盆沿。
那天他站的是砖。
销契那天卯时,人来了不进屋,靠着院墙根蹲下,一个挨一个,从老槐底下拐到井台。三十四个。报名字,报住处,他念一遍,对上了自己往火盆里丢。
那天他们只走院门到火盆,丢完各自出去。
今夜这三十四双多走了一段。
他抬头又数了一遍棚里的人。
九个。
今夜七月十二。往下数三夜,是十五。
门槛石外那道干土上是空的。封庄那夜他把米袋的绳结打死了两道,往后没再解过。
门槛外伸进来一只手。
五根指头按在夯土上。掌根先落,指头后落,一根一根落,落到第五根才按实。
印子按出来,指头那一头深,掌根那一头浅。指头顶上圆的,没有甲印。
这块地是老庄基,夯了三层。他扫更跪在上头三年,膝盖压不出印子。
手背是光的。五根指头一样长,从小指数到拇指,一根齐一根。
陈更把自己的左手横过去比。
小指并不拢,他用另外四根比,比完在心里换了一回算。
宽一寸半。
牢里西墙底下那五道印,他拿桃木尺量过三回,都是一寸半。
老胡把脸转到西墙那边去了。
棚里静着。有人的牙在响,响几下,停了。
陈杏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油纸外头裹着一层皮纸,写字那一面朝外。
她捏着,没有打开。
雷四没喊。
药子是老蔫替他量的,倒进去,铅子跟着送,通条捣七下压实。通条抽出来横搁在门槛上,一夜没人碰过。
火绳绕在他左手腕上,一头燃着,快烧到腕子了。绳灰弯下来压在袖口上。
他把枪从门框上摘下来,左手托住枪身,膝盖顶着枪托。
枪口往下送,送进中指和无名指那道指缝。
送到底。
陈更绕着灯挪过去两步。走的是碗右边那条,没从火苗前头过。
他的手伸出去,够着雷四夹袄背后那块布,捏住了一点。
往前推了半寸。
雷四扣了火。
九个人的耳朵一齐哑了一层。烟压着地面走,没有往上。
铅子从指缝里进去了。
那只手在原处。
五根指头还按在夯土上,五根都按着。
指缝里出来一股白的,贴着地往外走,到光边上散了。
铅子出去了,没掉在土上。
跟着是布裂了一道。
很短。夹袄右边的袖子从肩缝上裂开,到腋下停住。
接着是一声。
像从潮泥里把桩子提起来。
陈更那只手还捏着那块布。
布从他指头里往前走了一截,走完停住。他没有松开。
雷四的右胳膊从肩底下三寸那儿断下来了。
袖子空着,袖口落在门槛内侧。
没有血。肩那儿的布口是齐的,齐到能看清每一根断线的头。
雷四的右半边身子往门框上靠过去。人没有倒。
火枪掉在门槛上,枪管那头搭在外头,枪托搭在里头。
火绳还在他左手腕上燃着。
木柜边上孟二站起来了。许小娥伸手把他往下拽,拽住了,没松手。
雷四没有看自己右边。左手扶着门框,扶到指头发白。
火绳烧到腕子上那一圈皮,皮底下顶起一个泡。
他没有把绳解下来。
陈更退回灯后头。
他的脚跟顶着长凳的凳腿。凳腿后头是停尸板,板后是墙。
他张了一下嘴,出来的是气,没有字。再张一次,还是气。
陈杏走过去,在雷四右边蹲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棉纸和布条。
棉纸叠三折,垫在塌下去那块的边上;布条从腋下绕上肩,回来兜住肘弯,收两道。桥头那回她做过。
她折到第二折,手停住了。
垫的那一块没有边。绕上去的那一道没有肘弯。
她把棉纸放回袖子,布条也放回去。
那包药还在她另一只手里。她塞回怀里,两手在膝盖上按平了一下。
门槛外那只手收回去了。
指头先起,一根一根离开夯土,掌根最后。
到门槛外,没有了。
院子里那三十四双鞋印同时不见。
从院门到火盆,从火盆到门槛外一步,土面是平的。盆里那层浮土也平了。
院门底下那道缝里,两只脚还在,没挪过。
灯还躺着。火头压在西边那道线上。
板上那两道浅槽是干的。槽底那点旧色跟前天一样。
陈更蹲到门槛里侧,把左手掌按在那五个印子的地方。
土是平的,是硬的。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看,掌心干净。
火枪还搭在门槛上。他拿起来,枪管凉到底。通条一并拾了,两样搁到停尸板底下。
他把棚里的人再数了一遍。
老胡,孟二,许小娥,夏家那孩子,老孙,那个二十出头的,老蔫,雷四,陈杏。
九个。
老蔫先动。
他绕过停尸板到门槛边上,蹲下去,把那只空袖子捡起来。
他没有地方放,把袖子折了两折,搭在小臂上托着。
老胡把胸口那卷留样图松开,摊出一角,看了一眼,又卷回去。
东边那条白还没有拉开。
陈杏站到门框那一边,两只手垂着,没有去扶。
雷四靠着门框坐下去,左手在自己右边肩膀上按了一下。胳膊不在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