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81章 一角
    第七十六下没有落下来。

    门还闩着。外头静着。

    院门那根插销自己从槽里退出来半寸。

    停了两息,又退出来那么长一截。

    陈更数着这两下。头一下慢,第二下快。

    插销是榆木的,槽也是榆木的。往外抽要拿手指抠住那道刻痕往回带,木头咬着木头,一路涩到头。

    退出来的那两截上没有手。

    老孙从南墙那儿撑着膝盖要站。挨着他那个二十出头的伸手按住他肩膀,按住了,没松。

    停尸棚这边是空门框,门轴上连销眼都没剔。要挡的东西从来不在门这一头。

    左胁上那块布,他按了按。指头底下出来一点,温的。

    停尸棚里九个人。他从西墙那头数起:老胡蹲在墙根,膝上压着留样图;孟二和许小娥蹲在木柜边上,夏家那孩子坐在他们当中那条长凳上;老孙和那个二十出头的靠着南墙,肩挨着肩;老蔫在停尸板那头,两只手撑着板沿。雷四站在棚门口,左手扶着门框。陈杏在他左边半步。

    九个。

    灯在他脚前的夯土上。

    粗瓷碗,三股芯。火苗横过来了,从根到尖平躺着,尖朝西,离碗沿三寸,不摇。

    碗里的油面是平的。亮全在躺着那一条上。

    火苗歪的那些夜里,迎风那半边芯子先烧秃,剪的都是那半边。今夜三股芯从脚到头都白着。

    油葫芦挂在腰上。他托了托,晃半下,响声贴着葫芦底走了一圈。

    他没有添。

    陈更把手从火苗上头横着过了一道。

    手心是凉的。

    热偏在西边,离着碗,贴着地走。

    光跟着火苗往西铺,铺出棚门槛,铺过院里那三块砖。往常这盏灯到第三块砖为止,往外是黑的。今夜铺到院门底下。

    光从躺着的那一道上出来,压得低。影子倒在东墙上,比人矮,膝盖以上全折在墙根那道棱上。

    陈更从南头数起,一条一条往北数。

    十。

    他从北头数回来。

    十。

    院门底下那道缝有两指高。缝里头是两只脚。

    布鞋,鞋帮上一层灰,脚背朝里,两只脚并着,脚尖抵着门板。

    站着没动。

    板上是空的。

    两条长凳架着那块榆木板,板面两道浅槽。

    槽里积起东西来了。

    从板头起,一寸一寸地漫到板尾。不流。

    光横着扫过去,板面上起了一层亮。那两道槽里是暗的。

    回汗的水顺着槽往低处走,到板尾滴下来,底下要垫瓦片接着,这个他接过三十几回。板尾比板头低着些,是他自己拿楔子垫出来的。

    板尾底下的夯土是干的。

    槽里那两道漫到边口就停了,边线齐着槽沿走。

    老蔫伸手过去。

    他伸的是手指。二十六年验尸,摸水都用刀背,蘸起来对着光看色。这回用的是食指。

    指头到槽沿上停住。

    停了很久,收回来。他把那根指头凑到鼻子底下。

    义庄这时辰该有的味都在,起皮的,倒头饭馊的。指头是干的,跟他伸出去以前一样干。

    老蔫的嘴动了一下。那两个字没出来。

    那卷蓝布搁在板头,麻绳绕着两圈,绳头的结子干硬。他没去解。

    西墙上那张麻纸还在。

    封庄那天让人从底下撕走了半边,撕口在第四条上头。剩下的他拿粥米按了四个角贴回去,右下那个角翘着,能塞进指甲。

    第八条那一行在动。

    字往上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走,比人写字还慢。走到第七条底下,停住。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行贴着七不许收礼,中间没有空。

    陈更从头把条数了一遍。

    一不许应名。二不许照面。三不许过灯。往下数到七,七底下是八。

    八条都在。次序换了一处。

    纸没动。右下那个角还翘着。

    陈更走到西墙底下,用掌根把那个角按了一下。

    按下去,松手,又翘回来。

    他没有按第二回。

    陈杏往前走了半步。陈更把手横过去,拦在她胸口前,没碰着她。

    她退回来了。

    老胡把膝上那卷留样图抱到胸口,两只手压住。卷得紧,露在外头那一头是第三十七顶。

    火盆搁在院当中,庄上化纸那只瓦盆,盆沿缺一块。盆里的灰是销契那天的,烧完他没有倒,老蔫拿铁签子挑平过一遍。灰上压着一层浮土。

    灯光铺过去,照见院里那层干土。

    土上起了鞋印。

    一双一双,从院门进来,到火盆前头停住;再往这边来,到停尸棚门槛外一步。

    陈更蹲下去数。

    他只数右脚,左右两只算一双,数右脚不会重。从东头数到西头,再从西头数回来。

    两遍都是三十四。

    从院门到火盆那一段,印子一个压着一个,前头的让后头的踩掉半个。火盆到棚门这一段没有压,一双是一双。

    三十四双的脚尖都朝着棚门,没有一双掉过头。

    草鞋二十六双,纳底布鞋八双。有一双小的,脚跟那一头压得深,脚尖那一头浅。夏家那孩子九岁,他娘领着来的。他自己搬了块半头砖摆在火盆边上,站上去正好够着盆沿。

    那天他站的是砖。

    销契那天卯时,人来了不进屋,靠着院墙根蹲下,一个挨一个,从老槐底下拐到井台。三十四个。报名字,报住处,他念一遍,对上了自己往火盆里丢。

    那天他们只走院门到火盆,丢完各自出去。

    今夜这三十四双多走了一段。

    他抬头又数了一遍棚里的人。

    九个。

    今夜七月十二。往下数三夜,是十五。

    门槛石外那道干土上是空的。封庄那夜他把米袋的绳结打死了两道,往后没再解过。

    门槛外伸进来一只手。

    五根指头按在夯土上。掌根先落,指头后落,一根一根落,落到第五根才按实。

    印子按出来,指头那一头深,掌根那一头浅。指头顶上圆的,没有甲印。

    这块地是老庄基,夯了三层。他扫更跪在上头三年,膝盖压不出印子。

    手背是光的。五根指头一样长,从小指数到拇指,一根齐一根。

    陈更把自己的左手横过去比。

    小指并不拢,他用另外四根比,比完在心里换了一回算。

    宽一寸半。

    牢里西墙底下那五道印,他拿桃木尺量过三回,都是一寸半。

    老胡把脸转到西墙那边去了。

    棚里静着。有人的牙在响,响几下,停了。

    陈杏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油纸外头裹着一层皮纸,写字那一面朝外。

    她捏着,没有打开。

    雷四没喊。

    药子是老蔫替他量的,倒进去,铅子跟着送,通条捣七下压实。通条抽出来横搁在门槛上,一夜没人碰过。

    火绳绕在他左手腕上,一头燃着,快烧到腕子了。绳灰弯下来压在袖口上。

    他把枪从门框上摘下来,左手托住枪身,膝盖顶着枪托。

    枪口往下送,送进中指和无名指那道指缝。

    送到底。

    陈更绕着灯挪过去两步。走的是碗右边那条,没从火苗前头过。

    他的手伸出去,够着雷四夹袄背后那块布,捏住了一点。

    往前推了半寸。

    雷四扣了火。

    九个人的耳朵一齐哑了一层。烟压着地面走,没有往上。

    铅子从指缝里进去了。

    那只手在原处。

    五根指头还按在夯土上,五根都按着。

    指缝里出来一股白的,贴着地往外走,到光边上散了。

    铅子出去了,没掉在土上。

    跟着是布裂了一道。

    很短。夹袄右边的袖子从肩缝上裂开,到腋下停住。

    接着是一声。

    像从潮泥里把桩子提起来。

    陈更那只手还捏着那块布。

    布从他指头里往前走了一截,走完停住。他没有松开。

    雷四的右胳膊从肩底下三寸那儿断下来了。

    袖子空着,袖口落在门槛内侧。

    没有血。肩那儿的布口是齐的,齐到能看清每一根断线的头。

    雷四的右半边身子往门框上靠过去。人没有倒。

    火枪掉在门槛上,枪管那头搭在外头,枪托搭在里头。

    火绳还在他左手腕上燃着。

    木柜边上孟二站起来了。许小娥伸手把他往下拽,拽住了,没松手。

    雷四没有看自己右边。左手扶着门框,扶到指头发白。

    火绳烧到腕子上那一圈皮,皮底下顶起一个泡。

    他没有把绳解下来。

    陈更退回灯后头。

    他的脚跟顶着长凳的凳腿。凳腿后头是停尸板,板后是墙。

    他张了一下嘴,出来的是气,没有字。再张一次,还是气。

    陈杏走过去,在雷四右边蹲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棉纸和布条。

    棉纸叠三折,垫在塌下去那块的边上;布条从腋下绕上肩,回来兜住肘弯,收两道。桥头那回她做过。

    她折到第二折,手停住了。

    垫的那一块没有边。绕上去的那一道没有肘弯。

    她把棉纸放回袖子,布条也放回去。

    那包药还在她另一只手里。她塞回怀里,两手在膝盖上按平了一下。

    门槛外那只手收回去了。

    指头先起,一根一根离开夯土,掌根最后。

    到门槛外,没有了。

    院子里那三十四双鞋印同时不见。

    从院门到火盆,从火盆到门槛外一步,土面是平的。盆里那层浮土也平了。

    院门底下那道缝里,两只脚还在,没挪过。

    灯还躺着。火头压在西边那道线上。

    板上那两道浅槽是干的。槽底那点旧色跟前天一样。

    陈更蹲到门槛里侧,把左手掌按在那五个印子的地方。

    土是平的,是硬的。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看,掌心干净。

    火枪还搭在门槛上。他拿起来,枪管凉到底。通条一并拾了,两样搁到停尸板底下。

    他把棚里的人再数了一遍。

    老胡,孟二,许小娥,夏家那孩子,老孙,那个二十出头的,老蔫,雷四,陈杏。

    九个。

    老蔫先动。

    他绕过停尸板到门槛边上,蹲下去,把那只空袖子捡起来。

    他没有地方放,把袖子折了两折,搭在小臂上托着。

    老胡把胸口那卷留样图松开,摊出一角,看了一眼,又卷回去。

    东边那条白还没有拉开。

    陈杏站到门框那一边,两只手垂着,没有去扶。

    雷四靠着门框坐下去,左手在自己右边肩膀上按了一下。胳膊不在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