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灯白天点着,进城的人要看。
守门的老卒姓佟,六十往上。他从门墩上站起来,走过来看陈更膝前那只碗。油纸掩住半边,火头压到豆大。
我知道。
西门的城门洞长四丈,两头亮,当中黑。陈更蹲在靠西那块门枕石边上。门是辰正开的,开了有一刻,进城的挑子一趟接一趟从他背后过去。昨夜后半夜他在安济桥的桥墩石上收了头一条,今天初九,收第二条。碗里的油是从药铺后屋那盏里分出来的,分了小半勺。
蹲这儿。老佟往门洞西边挪了半步,把身子横在他外头,一炷香。香完你走。
门枕石一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半截上头凿一个臼窝,城门的轴就坐在窝里。窝口一圈黑,是轴磨下来的木粉沤了油泥。这道门一天开一回关一回,木粉天天新。
陈更把右手贴到窝沿上。
石头是凉的。
四根指头虚拢着,拇指压住。他不动,等。
走水路这一样师父头一年只教了两个字:别拽。捏住不放,等它自己往回收到尽头,再攥住最后那一下。
窝底那道缝里拱出来一截。
灰的,指头粗。
它比人身上那种慢。人身上那种收得快,这一条收半寸要三息。陈更跟着它的劲往回带,带一截停一截。
带到一半他换了握法。
左手本该压住石面借力。小指是死的,掌根一滑,石面上那层浮粉跟着走了一道。
线断了。
断的那一截缩回石头里,缝口合上,跟没来过一样。
昨夜在桥墩石上也断过一回,他等了半个时辰它才重新出来。今天他没有半个时辰。老佟那炷香立在门墩上,灰弯下去一截,还没落。
他没再去碰那道缝。两只手搭在膝上等着。
香烧过半,缝里重新拱出来一截。
这回他把线在右手食指上绕过半圈,手腕往下沉,用胳膊的分量往回坠,左手只搭在石沿上稳着。
一截,又一截。
线尾离开臼窝的时候,那块门枕石往下沉了一下。城门轴跟着响了一声,很短。
老佟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老了。他说。
线送到碗灯上头。
火头没动。他数到三,火头当中裂开一道,裂开的地方不亮。灰的那条从裂口进去,火头合上。
昨夜头一条进去,火分成两股,一股是他的,一股不是。那两股分了一整夜没并回来。
今天这一条进去,合得跟没进过东西一样。
这一笔他记住了。
老佟在外头把香看完了,回身踢了踢门墩。
香完了。
陈更端起碗站起来。腿蹲麻了半边,他扶着城门洞的墙等了一会儿。
你那张夜条,上月十八写的。老佟说,写的是半个月。
过了。
过了你还夜里走。
老佟抬手往城门外头指了指,指的是庙那个方向。
十五那天城门不下钥。他说,庙里出巡,全县不宵禁。夜里路上就不止你一个了。
陈更把日子数了一遍。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到十五是第六天。
记下了。
出了西门顺城墙根往北二里,是城西义地。
过干沟的时候他在沟沿上蹭了两下鞋底。
上回进来他走的是第三排,从东头数第十四座。那一趟他把五根指头插进坟头的土里,插到指根都埋住,底下什么都没有。
今天他往北头去。
到排头他就站住了。
北头这排二十四座,坟包上的土是新的。
新土比排跟排当中的深一层,底下压着的干土从边上翻出来,翻出来的边已经晒白了。
陈更蹲到第三座坟坡上,伸手往里抠。
抠到一锹的深浅就到硬的了。硬的那层底下没动过。
翻得不深。翻完又拍平了。
回土之后要拿锹背把坟坡从上往下拍一遍。拍匀了,雨水顺着坡走;拍不匀,头一场雨就冲出一道浅沟,第二年那道沟就吃进封土里去了。这活陈更自己干过,一年七八回,头两年拍得手心里起过泡。
这二十四座,从头到尾一个手法。压茬压了三指,一下咬着一下,从坟顶顺到坟脚,边上不带毛。
比他拍得好。
手在裤腿上抹了抹。他站起来往排里走。
浮土上有脚印。
赤的。
他蹲下去数。脚印重着走,一个压一个,压住的那几个他按脚跟那头数。
数了两遍。八。
趾印深,掌印浅,脚跟那头没有。趾尖那头先着地,掌后落,跟不落。
安济桥那一夜,灯照到桥那头第七块石头为止,第八块石头上先落下一只脚,落的就是这个法子。那一夜八个人。
他直起身,往排头看。
脚印从排头进来,顺着二十四座走过去。
走到排尾没有出去的印。
义地这一段是浮土,风一过就动。他自己进来的那一路鞋印在土上一个挨一个,边口已经让风啃塌了半边。
这八个的印子边口是齐的。踩下去多久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比他自己那一路晚。他从排尾往回走了一趟,走到第十二座停住。
坟顶上盘着一圈。
灰的,比门枕石那条粗一圈,头压在尾上,盘得很匀。圈里那块土是干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圈有二尺半,正是他蹲下去两只脚落地要占的地方。
陈更没有蹲进去。
碗灯搁在圈外。他自己也站在圈外。
不收,今天就是两处。三处收不齐,明日那一场就摆不开;摆不开就得改期,往后数六天,六天以后是七月十五,没有第二个日子好改。药铺后屋那块板上,老蔫的刀昨天就磨好了。
收,代价他看不清。
碗灯往圈边挪了挪,油面晃了一下就平了。墙上第八条管的是白得的便宜。这一趟三处是他自己三天走出来的,一处一处找,一条一条收。
这个说法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就知道它贴不到那面墙上去,跟上头七条排不到一处。
他还是伸了手。
手伸进圈里去,线自己抬起来,往他手心里去。
他没捏,也没用上劲。线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爬到腕子那道横纹上停住。
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往碗灯上送。送到半路那条线就离了他的手,自己往火里去。
火头矮下去一截,又顶回来。这一条进去,连缝都没裂。
三条齐。
陈更在圈外的坟坡边上蹲下来。
这三天他从头数了一遍。
礼房那本县志,祠祀那一卷让人裁走一叶。裁的人偏偏留下一分七的骑缝,三个针眼一个不缺,蓝线一根到底。整叶抽干净最省事,他没抽干净。骑缝留在那儿,是留给人提线去看的。
城隍庙后头那道新砌的墙,墙底下的地基挖开了没填。挖的人挖到底,露着,白天有人扫地也不填。
老庙婆头一回说了半句就把门关上。第二天他还没走到街口,她自己把门开了,说了第二回,说得比头一回全。
三条残魂,桥墩石一条,门枕石一条,义地一条。两天。
三年里他送过百十来位主顾。收一位的水路,快的一炷香,慢的从后半夜蹲到天亮,中间还有拽断了从头再来的。
这三处一处没超过两刻。
这几笔并排搁着,一笔一笔往下过,他找的是哪一笔上头有他自己的力气。
县志那道骑缝,是裁的人留下的。地基挖开了露在那儿,扫地的绕着走。老庙婆的门,第二回是她自己开的。头一条线他蹲了半夜,第二条老佟替他让了地方,第三条盘好了在这儿等他。
白事上一趟活,从报丧到落板,哪一步该谁出力,行里分得清。中人两头牵线,两头抽头。主家掏钱办事,事办完落钱的也是主家。
这三天按这个分法分下来,只分了一遍就分完了。
分完了,他这一趟干的是中人的活。
出钱办事的那一头,他没见着。
太阳挪到坟头正上方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扶着那半截木牌,把腿一条一条抻直了才敢挪步。
镰刀在脚边。他捡起来。
刀刃上干干净净,今天一根草没铰。
他还是把刀往裤腿上带。
三下。中间没停,也没数。
头一回学老蔫这一手的那天,第二下他的手是抖的,三下是数着停下来的。今天三道印留在同一块布上,宽窄一样,刀背贴着布一直走到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道印,把刀插回腰后,端起碗灯。
他没往下想今天为什么不抖。
回到南街是未时。
回春堂后屋的天井三丈见方,比停尸棚小半丈。井台占去一角,剩下的地方摆着那块榆木停尸板,是老蔫昨天拿二十六年的旧交情从县衙后院讨回来的。板面上那两道浅槽还在。底下两条长凳矮了些,各垫一块砖。
老蔫蹲在井台边上磨他那把窄刃的小刀,磨石上淋着水。雷四靠着后墙站,右胳膊吊在布带里,布带今天换了新的。老胡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那张留样图,炭条捏在手里没动。
陈杏在灶棚扇火,蒲扇一下一下,很匀。她听见脚步先没回头,等他走过灶棚口才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擦的是干净的那只手。
张小满蹲在停尸板那一头,正拿指头去量板上的浅槽有多深。他量完抬起头。
陈哥,三处都收着了?三处吧,我记的是三处。为啥是三处来着,你上回说了我又忘了。
陈更从他背后过去,进了后屋。
我搁一下灯。
后屋里就他一个。
碗灯搁在条案上,火头立着,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手记,翻到后头那几张衬页。前头几行是这个月写的,最末一行底下还空着半页。他蘸了墨,另起一行。
头一行五个字:北头,土翻过。
第二行三个字:线盘着。
墨还在笔上。他看着这两行,没往底下添。
添下去就是要算的那一笔,那一笔他手上一个数也没有。翻土的是谁,来了几个,脚印为什么只进不出,这三样他一样也报不上来。报不上来的账他不敢摆到板上去。
天井里老蔫的磨刀声停了。
更娃子。
齐了没有。齐了我把刀收进布里,不齐我再磨一趟,磨石还没干。
陈更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一下,搁下。他把那半张衬页往回折了一折,压在前头那一页底下。
这一笔记进手记,合上。他走出去说: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