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62章 底下
    老蔫开了口就没再合上。

    火是从西头起的,那一夜风往东刮,烧到天亮才塌。他讲的时候停过两回,两回都是起身舀水。第二碗喝完,门口那块天泛出灰白。

    旧庄在西头那片洼地。老槐后头,往下走三四步就是。烧完没人管,长了二十年茅草。

    停尸棚朝哪个门。

    老蔫把碗搁在膝上。朝南。门口两级砖台阶,我上去过,第二级是塌的。

    现庄的停尸棚也朝南。三年里他从那道门槛上跨进跨出,一夜十来个来回,跨的方向跟二十年前那道门一样。

    他去柜边取东西。

    柜里那把桃木尺他前几天在庙后头使过一回。那回敲的是砖,薄,尺背搭上去一响就问出来了。洼地这头是土,压了二十年,尺太轻,问不动。

    桃木尺放回柜里去了。他解下腰后的梆子。

    枣木实心,托在左手里正好一握。他把槌插回腰带,两手倒过来,让梆底朝下。缺口那处滑,他往上挪了半指,卡住。

    出门的时候老蔫问他量什么。

    量它埋得有多正。

    天还没亮透。老槐底下那片洼比院子低三四步,草长到腰,走两步裤脚就湿到膝盖。

    陈更从洼地正中起步,往东走。

    一步一尺三。这个数他在义地量坟排量惯了,排跟排当中留三尺,两步半差一点。走一步,弯腰,梆底磕地一下。

    磕出来的声音闷,往下沉,沉进去就没了。

    第二步,一样。第五步,一样。

    老蔫跟在后头三步远,蹲下去拨草根,拨开一处看一眼,再拨一处。

    这儿有砖。踩得发亮了。

    陈更过去看。草根底下一块半头砖,侧着卧在土里,露出来那面让人踩得发亮。他没动它,接着往东磕。

    到第十七步他停住了。

    这一下磕下去,声音里带出一点尾巴。不长,比前头那些多出半息。

    他往回退一步,磕。闷的。再上前一步,磕。带尾巴。

    他用鞋跟在这处碾了个印,接着往东。

    第十八步、第十九步都带。一直到第二十六步,尾巴才没了。

    洼地到院墙根有二十八步。剩下那两步他也磕了,闷的。

    东西两头闷,当中十来步空。他直起腰,底下有东西架着。

    老蔫蹲到那个鞋跟印子边上去了,两只手按着膝盖。

    陈更往东抬眼。

    二十八步上是院墙,墙根往里三尺,就是停尸棚的西墙。

    他绕回院里,从棚门进去,蹲在西墙根下头,梆底磕地。

    带尾巴。

    他往南挪一挪,磕。带尾巴。往北挪一挪,磕。带尾巴。挪到墙角上,闷了。

    那条空的从洼地一直伸到他每夜坐着的这间棚子底下,伸到西墙压着的地方为止。

    他把梆子搁在腿边上,没马上起来。

    老槐上的知了起了一只,跟着起了一片。

    他起来回棚门口,拿脚尖拨昨夜那道糯米线。露水把米粒洇软了,陷在土面上,粘住,拨不动。这道白今天起不掉,得等日头晒脆它。

    七月初五。从今天数到十五,还有十天。这个数他昨夜数过一遍,方才在洼地里又数一遍,两遍一样。

    雷四是辰时到的。他右边那条布带昨天换过一根,新布,还硬着,把肩头顶起一个角。

    老蔫一夜没合眼,眼睛红着,镐已经从柴房里扛出来了。

    陈更没让他动手。

    他坐在门槛上没动。拦着他的东西有三样。

    义庄这块地是官地,地契在县里房科挂着,一年一查,书办进院站一站,看一眼门窗就走。私自动土要报,报了要给由头,由头他写不出来。

    这是一。

    二是这堵西墙。停尸棚三丈见方,西墙外头就是院墙,两堵墙贴得紧。底下要是掏空了,墙塌下来压的是停尸板。板上眼下没人,明后天有没有他说不准。城里死人不挑日子。

    三是他自己。挖开了看见什么,看见了怎么办,往下这几步他一步也算不出价钱。

    墙上那张纸第八条写着,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他把这条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这一回不占也躲不掉。庙那头地砖底下有唢呐,这头地底下有回声,两头都朝一个方向去。他不挖,十天以后中元照样到。

    他站起来。

    从柜底下起。他说,西墙根这一溜,只掀一尺半宽。

    老蔫抬头看他。就掀这么点。

    墙不能塌。

    那口榆木柜搁在西墙根下头,四条腿早陷进夯土里。柜面上那层灰擦不干净,擦一回亮两天,第三天又是灰的。

    先得把里头的东西请出来。

    陈更把柜门带开。门涩,往外一带整口柜跟着欠了欠。

    他伸手进去,一样一样往外拿。

    糯米袋在最外头,袋口那个死结昨夜他解了半天,解开就没再系。往里是墨斗,墨斗底下压着铁扦,铁扦挨着朱砂罐。再往里是麻绳、一沓麻纸。桃木尺在最里头,横着搁在柜板上。

    三年里他从没把这几样一次全掏出来过。要哪样掏哪样,掏完手往回缩,柜里那个次序原封不动。今天掏到第七样,柜子空了,次序也就没了。拿出来的东西全搁在停尸板边上。他看了一眼,把桃木尺往前挪了挪,让它跟别的错开。

    四个人上手。老蔫左手他右手,抠住柜的两条侧板。雷四把左肩顶在柜背上,右手那条布带贴着身子没动。陈杏蹲在柜脚那头,两手托住柜底的横木。

    往外,别抬起来。陈更说,抬起来搁不回原地方。

    头一下柜没动。第二下动了,柜脚在夯土上犁出四道白印。

    第三下又走了那么些,第四下柜子出了墙根,脚下露出四个坑。

    雷四松开肩,退半步,左手扶着墙喘气。喘的时候右边肩膀跟着抖,抖了三四下才停。

    这口柜。他说,衙门抬东西,例上论斤派夫。这一口该派四个。

    三百来斤。空着算,装满了不止。老蔫说。

    陈更没说话。今年夏天他一个人挪过这口柜,柜里的东西一样没搬,从掌灯挪到二更,挪出去半尺,第二天两条胳膊抬不过肩。今天四个人抬,柜里空着,四下走了一尺半。

    他绕到柜后头,蹲下去看底板。

    底板是整块的,木头发黑,边上钉着一圈铁钉,钉帽是平的。他用铁扦从边缝里撬。撬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松了口,第三下整块翻起来。

    底板底下是土。

    他把灯挪过来,搁在柜脚那个坑边上。

    那片土的颜色比外头深。深得不多,隔着一柜宽看不出。凑近了看,边界就在柜脚那道白印外头,齐着走,像有人拿墨斗在地上弹过一道。

    他伸手按下去,手指按进半寸就吃住了。外头的夯土按不进去。

    这块是后填的。土色不对。老蔫也蹲下来,填的时候没夯实,或者夯了以后又让人翻过。

    填了多久。

    我看不出。

    陈杏站在他们两个后头,穿的还是回春堂那件靛蓝褂子,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里托着一个铜筛。

    那是筛药末的筛子,铜圈,马尾网。回春堂后屋挂着四个,眼子从粗到细,她昨天带回来的是最粗的那一个。

    我筛什么。

    筛土。陈更说,一镐下去的土全过一遍。留在筛上的东西,一样也别扔。

    留下的是粗的。

    她把筛子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回来。我们筛药留细的。

    这回反过来。

    她了一声,蹲下去,把筛子搁在膝头上,两手扶住筛沿按了按,试稳不稳。

    老蔫掌镐。

    他起镐的样子跟起圹一个手法,镐头不抡高,抬到肩就落,落下去带着腰往下压。

    镐尖第一下就吃进去大半个尖。

    土翻上来,颜色是深的。陈更用手抄了一把,捻了捻,土里带潮,捻完手指上留一层。

    雷四把灯端起来。

    粗瓷碗,三股芯,油到七分。他用左手托着碗底,蹲在坑沿外头,把光送进坑里。

    蹲久了左手要抖。他一抖就把手腕搭到膝盖上,搭一会儿再抬起来。

    稳不住你说话。陈更说。

    稳得住。

    老蔫挖三镐,陈杏筛一回。

    她端着筛子在坑边接,接完两手一晃,还是筛药那个手法,手腕转圈,土从马尾网眼里往下走。剩在网上的是石子、草根、几截烂了的麻。

    头两回她把网上留的东西倒在一边。第三回她改了,一样一样拣出来,摆在左手边那块干土上,排成一列。

    石子归石子,草根归草根。

    陈更看见了,没出声。

    他趴在坑沿上数深浅。

    挖到没过小腿的时候,桃木尺插下去,立着,从坑底量到地面。露在外头的那一截,两根指头就压住了。

    老蔫接着挖。镐尖下去一直是闷的,土松,不吃力。

    一尺三。

    老蔫直起腰擦了一把脸。天从早上闷到现在,半点风没有,他后背那件褂子湿透了一片。

    更娃子。

    再往下就过一尺半了。

    知道。

    义地的圹挖三尺半。老蔫说,一尺半这个数,也是个数。

    陈更抽出尺,倒个头,让带土的那端朝上,重新插下去。

    镐尖再落下去两回。

    第三回的时候,声音变了。

    前头那些是镐尖吃进土里,闷,短。这一下带着一点脆,从坑底反上来,像镐尖蹭到了一层壳。

    老蔫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镐搁下,蹲进坑里,两只手往下扒。

    土从坑底往两边分,分开一巴掌宽,露出底下一片白。

    白得很整,平着往两边铺,铺到坑壁那儿就让土压住了,压住的那道边是齐的。石头堆不出这么平的一面。

    雷四把碗沿压低,胳膊探进坑口。

    光落在那片白上,没反上来,在上头散开了。

    陈杏把筛子搁在膝上,手空着。她跪着往坑口那边蹭过去一拃,土在膝盖底下陷了两个窝,手没伸出去。

    老蔫用两根指头在那片白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粉,落在他指腹上。他把指头合拢,捻了捻,捻得很慢,捻到粉在指纹里发亮。

    他抬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次。

    闻完他把手放下来,往裤腿上抹,抹了两把,抹完还嫌,又抹了第三把。

    第二次他没敢往鼻子底下送。

    这是垫棺底的。老蔫说,娘咧,这是灰,不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