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枚钱码不成整摞。他码了两摞,一摞八枚,剩下一枚横着压在上头。
那件事上午就办完了。南街往西第二条巷,姓王的一户,门口晾着两片尿布。孩子他娘听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说没交过。蒙馆散了两个月,束修早退干净了,谁也不欠谁的。
钱搁在门槛石上。走出巷口他停了一停,把头转回巷里。钱还在原处,那女人站在门里没动。
蒙馆的束修按月收,一个月十七文,逢年节另算。停了馆要退,收了几天退几天,算到停馆那一日为止,多退一文少退一文都是先生的脸面。
这个数昨天夜里那人报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七。
出西门往北二里是城西义地。
乱葬岗埋没主的,义地埋有主没钱的,中间隔一道干沟,沟里长茅草。两边的土一个颜色。
陈更下到沟里,又踩着草根上来,在沟沿上蹭了两下鞋底。带着那头的土进这头,行里不许,没人查,人人都蹭。
义地按排走。一排二十四座,排跟排当中留三尺,够抬杠的落脚。北头那排最早,往南一排一排新下去。
第三排从东头数,第十四座。
这个数昨天夜里报给他听的时候报了两遍。头一遍报完,那人停了停,从头又报一遍,报得比头一遍还慢。
陈更走到第九座就站住了。
坟边那块青石上坐着人。
红的。
上回那身褪成了粉,领口滚边脱线,垂下来一截。今天这身是正红,新的,边角还硬着,坐下去下摆支起一个角,没塌。
白粉照旧从下巴扑到脖子,扑到中间断一道,底下的皮是黄的。嘴唇画在唇心上,指甲盖那么大。
她没藏。两只手搁在膝上,脸朝着他来的这个方向。
陈更把镰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左手小指是死的,握不拢,镰把只能夹在虎口里。换过去他就腾出了右手。腾出来管不管用,他心里有数。他还是换了。
守尸的小哥。她说,义地上见。请了。
一句一停,尾音往上挑。
他又往前走,走到第十二座坟头外侧才站住。从这儿到那块青石九步。
九步是他自己的步子。
林先生走了。她说。
走了。
第几个。
陈更把镰刃在草梢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露。这个数昨夜他也没说出口。
她把手往袖子里去,取出那杆秤,横搁在两只手上。
指甲搭上秤纽那头,往秤梢刮。
上回她刮一颗报一个数,从头七颗北斗刮起,一路刮到一百零七。这回指甲一路过去,没停,也没报。
刮到秤梢那三寸,声音变了。前头是指甲过星的响,一颗一颗,脆。到这一段上,响没了。
陈更把眼睛落在秤杆上。
末三颗那一段,錾口里填的银给挖出去了。木头上留着三个窝,窝底还新,木茬白着,边上有刀撬过的印。
福禄寿。
刮平了。红姑说。
谁刮的。
我自己。她把秤杆转过来,星朝上,短三两折寿。我这一趟短的不止三两。
她说完把左边袖子往上撸。
上回只撸到腕子上头,撸上去又放下来。这回她撸到肘。
腕子上那一圈,先前底下压着几层旧的,最上头一层皮翻着。现在没有皮了。红痕当中烂穿一个口,拇指盖大,边上是干的。口里头不是肉。
陈更把眼睛往上抬。
抬到她头顶就停住了。
【??·代价:不得空手回】
底下多出一行。
【附:已逾期】
跟上头那行一个笔道。字不亮,隔着字看她鬓角那根簪子,一根不少。
通济当门口那块木牌上写着一分五,逾期加倍。他从小打那门口过一千回,没进去过,牌上的字背得下来。当铺逾期加的是利。她这个加的是什么,牌上不写。
你交不出货,怎么着。
这句他上回在庙后头那间屋里问过。上回她没答,只撸了撸袖口。
这回她答了。
空一趟,添一道。她把袖子放下来,用指甲捋平袖口,捋了两回,添到添不动,我上自己那本册子。
风从干沟那边过来了一阵。
不打紧。她说,往后有一趟大的。
秤杆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中元出巡,城隍开道。她说,满城红事,全县都是嫁妆。
茅草又响了一阵,停了。
这十六个字他单搁在一处,跟废窑那本流水簿、跟礼房丢的功德簿摆在一排。
他没往下问。
他算的是另一件。
从这儿到青石九步。他走三步她起身,走五步她过第十三座那个坟包。喊更定得住活人,前两天定过四个,定住三息。三息够他扑过去,够他把她按在青石上。
按住以后呢。
主簿死在井里,那条线昨天已经断了。册子在他怀里,一百零七行,头上落着字的三十四个还在县城里睡觉。她一个中间人,交出去顶多再赔一个中间人。
真正那句他在心里说完了:他到今天还不知道她是活的,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年前五十上下,今年还是五十上下。定住三息以后要花什么,她头顶那两行字里没写。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贴的。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他改了主意。
我拿一句换你一句。
小哥问吧。
通济当有一本存根。陈更说,丙字七三那一号,骑缝章另外半个在上头。存根上中人那一栏,署的是陈九。
是他自己认的吗。
红姑的指甲停在秤杆当中。
停了两息。
中人那一栏,谁的名都填得进去。她说,陈九是主家。
陈更站着没动。
白事里,主家是掏钱办事的那一家。抬杠的、吹打的,一趟活干下来,管饭的是主家,落钱的也是主家。中人只管两头牵线,从两头抽头,事办砸了头一个跑的就是他。
一趟事,主家只有一个。
他没往下问。往下问就是第二句,第二句他得再拿一句去换,他手上没有第二句。
小哥今年多大。红姑说。
陈更把镰刀在虎口里转了个方向。
哪年生的。
他还是没答。
她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去的,比上回那声慢。
老蔫教得好。
老蔫那句话是在北街停尸房的门槛上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当时后头有人泼水洗板子,一声,又一声。
陈更把镰刀又换回右手。
她等了一会儿。
小哥不问价。
我问过了。
她没接着往下问。她把秤收回袖子里,收得很慢,收完两只手在膝上按平了裙面。
小哥腰上那个。她说,借我看看。
梆子在他后腰,麻绳系着。
前夜那第四声出去,喉咙上头能刮的已经刮完,往后半个月他喊不出更。梆子今天搁在谁手上都一样。
他解下来,走到青石前一步远的地方,递过去。
她两只手接。接过去先翻底,看了看底上那圈汗渍,才把拇指按到边上那道缺口里。
那处摸着比别处滑。师父是大手,卡进去正正好;陈更拿它,得把整只手往上挪半指才卡得住。
她也挪了那么多。
她没找槌。梆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抬起来,落下去。
一慢两快。
三下。
指骨碰在梆面上,有肉声。木头动了,动的幅度跟响一声该有的一样。
没响。
她把梆子递回来。
我敲了二十年。她说,一声没响过。
陈更接过来,托在左手上,右手从腰后抽出槌,敲了一记。
闷的一声出去,没走两丈,撞在第十三座那个坟包上就散了。
红姑看着他敲完这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从青石上起来。正红的下摆抖开,边角还是硬的。
她往北走,走排跟排当中那道空当。走得不快,秤在袖子里,那身红在两排坟头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到排头,红没了。
陈更没跟。他站着没动,数气,一进一出算一下,数到三十。数完风还是从干沟那头过来,茅草响了一阵。
他才蹲下去看地。
义地这一段是浮土,上头浮着一层灰,风一过就动。他自己进来的鞋印在里头,一个挨一个,从排头一直到第十二座。
土道上没有脚印。
他伸手在青石上按了一下。石面凉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净的,一点粉都没沾着。
她那层粉扑到脖子上都是断口的厚。坐了这么久,石头上一点都没落。
陈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才往第十四座去。
第十四座在第十三和第十五当中,比两边都矮一头。
义地不立碑。每座坟前插一块木牌,牌上写名姓,写下葬的日子。这一块只剩半截,字让雨冲平了,他是照排数找到的。
他伸手把那半截牌扶正,一松手,牌往左歪回去。他挪半步,去按第十三座那一块。那块推不动,牌根底下的土咬着木头,晃都不晃。
坟包顶上原该有一撮土,下葬那天最后一锹添上去,行里管那撮叫帽子。谁添的谁是孝子。八年下来雨水冲,帽子早看不出来了。
第十三座顶上正中陷着一个坑,碗口大。第十五座也有一个,浅些。
埋下去的人,棺盖朽到第七八年上开始塌,上头的土跟着往里走,坟顶就落一个顶。义地里八年往上的坟都是这个样子。
第十四座顶上是平的。
义地的圹挖三尺半。底上垫一层灰,落板下去,四角各垫一块砖,垫平了才填土。填一层夯一层,夯到齐地面,剩下的堆成包。这些活陈更自己干过,一年总有那么七八回。
夯过的土,第二年一锄头下去还得抡两下。
陈更蹲下去。
坟头草只铰不薅。薅一根带一撮土,土漏了坟就空。这话白事行当里人人会说,说给活人听,图个吉利。
他左手拢住一把草,右手镰刃贴着土皮走。左手拢不紧,小指使不上劲,他把草往掌心里多绕了一道。
头一把下来了。第二把,第三把。
第四把上,草跟着他的手起来了。
镰还没挨着。
他把那把草提到眼前。根须白的,短,一寸不到,根上一点土都没带。
八年的坟,坟头草的根盘进封土里,铰的时候镰要拉两下才断。这一把是浮的。它长在土面上,没往下扎。
他把草搁在那半截木牌边上,摆正了,草头朝着一个方向。
昨天夜里那个包袱他解开过。里头一件红衣,八年前做的,折了四折,折痕上的红退成白,一碰就掉粉。
寿衣要在小殓那天展开了穿上去。折痕压过夜就展不平,展不平的衣裳不上身。
那件衣裳折了八年。
陈更把镰刀放在膝边上。
五根指头并拢,插进坟头的土里。
土让开了。他没使劲,手往下走,过第二个指节,过掌根,走到腕子上那道横纹才停。
土一路松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八年前林敬之埋下去的,是一口空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