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刚添的。
隔着窗纸破的那个口子,他看得清。火头高,压着灯芯直往上蹿,芯子露在油面上那一截还白着,尖上没有炭。
三年里他天天喂灯,一夜半勺。灯芯烧过一个更次,尖上就要结出一粒炭头,火头跟着往下矮,光边发毛。那一粒得拿铁签子剪掉,剪的时候火苗要矮一下,随后才长回去。他左手拇指外侧有一道横的白印,头一年剪炭头,签子头没凉透就往手上搁,烫的。三年下来,签子什么时候凉了,他不用手试也知道。
这盏没有。油面离碗沿一指,新倒下去的那一层浮着亮,还没跟底下的陈油合匀。
添油的人要么刚出去,要么就要回来。
他站在窗台下那道砖棱外头,没有贴墙。贴墙的人一动,墙皮掉灰,灰落到地上是有声的。
他开始数数。
数气,一进一出算一下。心跳数不得,人一慌,心跳自己就快了。气不会。气短了他自己头一个知道。
头一遍数到三十,屋里没动静。院里也没有。他没动,又数了一遍。第三遍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庙那边的夹道上过去一个人,脚步往东,没往这头拐。
三遍数完,半炷香。
没人回来。
进去以后他给自己划了个数:三百下。三百下里手上干到哪一步都得停,从窗口原路出来。这个数他划完就不许自己改。
三天里的第二夜,过了一半。
昨夜他在庄上开那口木柜,摸出四十一张双喜,摸完在门槛外蹲到天亮。今夜再空手回,就只剩第三夜,第三夜之后他连蹲的地方都没了。
庄上的更今夜他停了。第五条没破,有人替他应着。替他应更的那个人,七夜守满了,日子过了,人还在,眼下躺在院里那口棺材里。
这一笔算不出价钱。算不出价钱的账他没敢销,先挂着。
桃木尺从窗缝里探进去,尺头往上抬。
尺头碰着闩了。闩是横的。
从里头拨开的。
这一条他记住了,没往下接。
窗抬到够钻的高度,他两手撑住窗台把身子提上去,左腿先过,右腿后收,落地脚尖先着,脚跟慢慢放下来。
进屋之前他给自己定了三条。
不走门。门有闩有轴,轴响起来是一整声,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见。
不碰灯。灯碗挪一分,油面上那圈亮就换了走向,回来的人抬眼就看出来。
不拿手直接碰纸。手心的汗按上去当时不显,过一夜发黄,一按一个印,比脚印还赖不掉。
屋里有味。头一层是浆子的酸,压在底下的那一股是甜的,甜里带着烧骨头的焦。
这个味他闻过两回。一回在回春堂柜台底下那只粗瓷缸里,一回在自己手上。
条案摆在窗对面。案上摊着那本册子,牛皮面,摊在中间那一页,两头压着两块青石镇纸。灯搁在案头左手边。西墙角靠着一杆秤,杆细,秤盘朝下垂着,绳子绕了两圈搭在杆上。
他先不看摊开的那一页。
得先弄明白这册子怎么记,才知道摊开的这一页值多少。
尺横过来,尺头探进纸边,往上一挑,挑起一页翻过去。这把尺是师父的,一尺二寸,中段让手汗浸出一层暗色,他握的是白的那一头。
一页一页往前拨,拨回头一页。
皮纸,厚,一页十行,一行一个人。行头是名字,跟着八个字,再跟着住处,末了一栏是报名的人。行尾点着朱红的小点,圆的,比针尖大一点,有的一点,有的三四点,最多的一行点了七个。他挑着看了十来行,没看出规矩。
字写得快,一笔连着一笔,收得干净。三十来页看下来,墨色深浅一路一样,头一页跟末一页看不出先后。
数到六十上下,尺头在纸上停了停。今夜要的是那一行。
头一页他挑着看了三行。第一行是个七十上下的老太,住东关,报名的那一栏填的是自家儿子。第二行十九岁,女,行尾点了五个点。第三行的名字底下多添了两个小字:已妥。
这两个字他见过。衙门那本尸档上,上板落板两栏都填满了,书办才在底下添这两个字。
他往后拨。第五页,第九页,第十四页。
到第十九页,尺头顿住。
摊开的就是这一页。
第四行。
陈杏。八个字。住处那一栏写的是南街回春堂,连门朝哪边开都填了。报名的人那一栏画了个圈,圈里空着。
上头一行让朱笔勾过一道,勾得斜,底下的字还认得,那个姓是林。
再上头一行是个女人的名字,他不认得,住处写着西关外。
他没撕。
撕一页,明天人家一翻就知道他来过,还知道他来找什么。他手里那三行就成了逼人家动手的东西。
他抄。
从怀里摸出那截竹管,拔了棉花塞子。管里是墨斗底下刮的那点墨,掺过朱砂,写出来黑里压着暗红。炭条也能写,蹭两下就花。这个色干了掉不了,全县就他那只墨斗里有。往后要是有人说这三行是他自己编的,他至少说得出这墨是从哪儿刮的。手记翻到封皮里子那一层。三个月前他拿尺撬开过一回,浆糊没再补上,一掀就是一张空白衬纸。上头没有字。他把它当账页使。
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对,八字一个字一个字对。八个字里错一个,底下就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的日子。
三行抄完,他从头核了一遍。核第二遍的时候,他把尺压在册子那一行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点。
陈杏那八个字,他点得比另外两行慢。点完就把尺挪开了,没再看第三遍。
墨要干。他等着,一边等一边往下数。
数到一百七十几,那盏灯的芯上还是没有炭头。刚添过、刚剪过的一盏灯,半炷香里没人回来添第二回。
他把尺在手里掉了个头,握住浸暗的那一段,尺头朝上。这一头他平常不握,握上去滑,手汗是别人的。
不带走,他手里就剩这三行,写的是他自己的笔迹。雷四认得他的字,认不出这本册子;上回那包骨粉锁在老蔫的木匣里,锁着也没了。空着手说话,说过一回了。
带走,真的假的天亮都有着落。假在哪一行,真的就贴着哪一行;纸打哪儿来,写字的人手怎么使,一样一样都留在上头。
坏处明摆着:他们知道他来过。这一条早就定死了。灯是他们添的,闩是他们拨的。人家从头就没打算瞒他,蹲在窗外数半炷香的是他自己。
数到两百一十几,墨干了。
他出的价是明的:两夜的更,一记别人替他应下的更。收进来的东西不明。明码的价换不明的货,当铺里管这叫赌。
他认了这个赌,把册子合上。
两块镇纸挪开的时候,底下压出两块干净的方印,四周的浮灰厚。石头照着那两块印放回去,边对着边。
册子拿油纸包了两层,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硌肋骨。
出窗,落地,脚跟先着。这一下他数到两百七十。尺头伸回窗缝,把闩拨回横里。
拨完他才想起来,拨了也没用。
他还是拨了。
院子里,西廊底下立着一队纸人。
他翻进来的时候数过。九个,红衣,面朝墙。脸都开了,睛也点了,眼珠点在眼白偏上,朝天看。行里的说法是纸人不点睛就不算有主,点了睛当天就得送出去。这九个点了睛,还立在这儿。
他贴着东墙根走,走到墙角那棵歪脖树底下,两手搭上墙头,撑起来。
上到墙头,他骑在墙脊上,把上身拧回去看院子。
九个红衣人全转过来了。
面朝他。九张脸,一张不少。
它们的脚没动。红衣的下摆压着地,一个褶子都没换过位置。
他刚拨回闩的那扇窗里头,秤响了一声。
秤杆上的星,让人拿指甲弹了一下。隔着窗纸出来,只剩个细尖,落在耳朵里就没了。就那么一下,没有第二下。
他没听见脚步。窗纸上也没有影子过。
他从墙外落下去,左脚在土坎上崴了半下,没停。
出庙墙往西,绕过那口塌了半截的废窑,上土道。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还在庙墙外头。这一趟他超了。超出去的那一截多长,今夜没人替他记,他也没往回补。
三里地他走了半个时辰。
这段路他平常走两刻。今夜他把脚放实了走,一步一步压着走,不叫自己跑起来。跑起来的人要回头。
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走夜路的人回一次头,就得回第二次。
他一次没回。
走到第二里上,他把手按在怀里那包上。隔着两层油纸,册子的角顶着肋骨,顶一下他就知道东西还在。
册子不能带进城,也不能搁在庄里。天亮头一件事是挑一行去核,挑不认得的那种,年纪大的,住得远的,最好是已经落了板的。核之前谁也不说。
道两边是坟地,夜里有虫。他还没到跟前,前头那一段的虫先住了嘴,等他过去十来步,背后又接上。他数着这个走:断在哪儿,接在哪儿,中间那一段有多长。头两回是七八步,第三回长出去二十来步才接上。他没停,也没去数第四回。
义庄的院墙先从坡上冒出来,跟着是门。
他在门口停住了。
门槛外头有一道糯米线。
白的,从门框这头拉到那头,到底没断。
这两夜他都没撒。一升八文,他停了两夜,停得有数。
他蹲下去。
先看宽窄。中间厚,两边薄,米往两头收着走,跟他自己撒的一个样。宽了费米,窄了压不住门口那道风。
再看门槛底下。门槛底下有一道坎,坎上的土松,米撒到那儿要多给半指,不然后半夜风一顺进来,那一段先空。这个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师父手记里没有,他也没跟谁说起过。
坎上就是厚的。
他捻起一粒,捏开。米心白的,干的,露水还没上去。米撒下来不到半个更次。
他一直蹲着,没起来。
院里有声音。
碗沿上敲了三下,一慢两快。第三下手重了,碗底跟着颤了一声,颤完才静。
林秀才在替他应更。
那声音停在第三下上。院里再没有别的动静,棚那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土上,落到糯米线跟前收住了。
米是新的,撒得匀,连门槛底下那道坎上要加厚的习惯都一样。他在门外蹲着,没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