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32章 八碗汤
    那道闩插到底了,闩头跟槽咬得平,一线不露。陈更看了它一会儿。

    院墙上的影子退了一半,日头爬到了墙腰。

    这道闩他师父在的时候就是弯的。师父那双手一辈子握梆子握尺,虎口上磨出的那层茧比谁都厚,插门也一样要抬半寸。

    他把糯米袋从柜里提到门槛边,用脚尖把袋底踢正。

    这七夜他一夜撒两道。院门外一道,棚门外一道。棚门外那道是多出来的,一升米八文,七夜多撒下去将近三升,二十四文。这笔他从林秀才那二百一十文里扣,扣完落到自己手上的不到一百九。

    棚里躺着的是个活的。活人身上没有起皮,也不回汗,糯米拦不住他,可陈更不知道那口棺材要引什么进来。

    不知道就得多撒。

    晌午过后,他到了西门外。

    瓮城根底下一溜摊子,卖草鞋的挨着修锅的,中间夹着一副面担。担子这头是灶,那头是案板和碗筐,中间一根扁担,两头包着铁。灶上那口锅正在换汤,锅底一层沉下来的浑汤倒进桶里,倒得很慢。

    案板一头钉着一块木牌,牌上三个字:张记面。

    东街那个张记?

    摊主直起腰。四十上下,围裙前襟一片油泥,手上一层烫出来的老茧。

    东街那个是我大哥。他把桶挪开,城门一下闩,里头就没生意了。夜里出城的脚夫、赶早进城卖菜的,都在我这儿。

    一天卖多少。

    百来碗。

    夜里呢。

    三四十。摊主拿抹布抹案板,抹得很快,素的三文,加两片肉四文。

    陈更蹲下来,蹲到跟案板一般高,看那筐碗。

    粗瓷碗,碗口都磕过,磕得深的那几只摆在最底下。碗是按大小摞的,一摞五只。

    这三个月里,他说,有没有过一回,八个人一起来,一人一碗素的。

    摊主的抹布停了。

    几回。

    三回。摊主想了想,四回。头一回是开春那阵,我记不真了。后头三回都在这一个多月。

    怎么记得住。

    我这锅一次下四碗。摊主用抹布指了指灶上,八碗得下两回。一晚上下两回锅的单子,一个月碰不上一次。

    陈更点头。

    什么时辰。

    半夜。城门下闩以后,鸡叫以前。

    他们从哪边来。

    城里那边。摊主停了一下,我没看见他们从门洞出来。抬眼人就在跟前了。

    没听见脚步。

    没有。摊主把抹布搭在肩上,这一片地是碎砖铺的,走上去哗啦哗啦响,我夜里坐在灶边上,谁来我隔十步就听得见。他们那几个是赤脚。

    赤脚。

    夜里风还硬着呢。赤脚。

    陈更抬眼看了一下摊主头顶。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钱谁给的。

    后头还有一个。摊主往城门那头努了努嘴,打着伞。

    下雨?

    没下。

    他说话了没有。

    没听见他说。摊主说,钱是搁在案板上的,串好的,一串二十四文。我数都没数,抬头人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

    钱还在么。

    花了。摊主嫌恶地摆了一下手,那钱剌手。我串钱的时候剌了指头,挑出来一枚扔钱箱底下了。

    我看看。

    摊主蹲下去,从灶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掀盖,在底上摸了一阵,摸出一枚来,往围裙上蹭了蹭,递过来。

    康熙通宝。字口是深的,一笔一画都立着。

    陈更把它捏在指头里转了一圈。

    钱边上没锉过。铸出来的钱要串成一串上锉,把铸口那一圈毛边磨平,这是钱局最后一道工,磨完才发出去。这一枚的边上还留着一圈月牙形的茬,摸上去剌指腹。

    没上过锉的钱,一种是刚出炉还没经手的官钱,另一种是私炉子里出来的,本来就不打算过官家的锉。

    他把钱收进怀里最里头那层,掏出两文,搁在案板上。

    不值两文。

    押箱钱不能白拿。

    摊主看了他一眼,把那两文收了。

    陈更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还有一样。他说,他们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摊主说,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汤呢。

    摊主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汤是满的。

    陈更蹲着没起来。

    我收碗的时候手指头还烫了一下。摊主把左手食指伸出来给他看,指头肚上那块皮比别处红一线,碗还热着。八只碗,八碗汤,一口没动。

    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把案板上那块抹布掀起一角。

    夜里赶路的人,摊主说,喝汤比吃面要紧。汤是暖身子的。我这儿一天一百多碗,剩面的有,剩汤的没有。

    陈更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平了。

    面要牙,汤要喉咙。

    他没往下想。往下想是三分猜、七分怕,猜出来的东西他没法拿去跟谁对数。

    这三回,隔了多少天。

    摊主掰指头。

    头一回是月初,第二回隔了九天,第三回是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

    那是林秀才在棺材里的第四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更谢了一句,往回走。走出十来步他站住,回头。

    往后再有八个人来,他说,你照旧下面,照旧收钱,什么都别问。

    我本来也不问。

    到天亮你去衙门找雷捕头,就说面钱收着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回到义庄天已经擦黑。

    灯是早上喂过的。他只把碗沿上溢出来的那点油用指头抹回去,抹完在袄襟上蹭干。糯米线两道都补了。系袋口的时候,绳结照老样子绕两道,一提就滑,得绕三道才咬得住。七夜撒下去将近三升,袋子瘪了一截。

    袋子塞回西墙那口柜,不再顶着柜壁,往里塌进去一块。他伸手去够墨斗,先碰上的是铁扦。

    这个顺序他摸了三年没错过。今夜错了一手。

    院里那棵歪脖老槐底下,那口杉木棺还架在独轮车上,车把底下垫着两块青砖,头朝里,脚朝门。

    棺不落地,这是规矩。落了地就算入土,入了土就抬不动了。

    榆木板还空着。行里管人躺上去叫上板,抬下来叫落板。这七夜他一回都没让林秀才上过板。活人不上板,庄上七代守下来没有这一条,可他自己给自己添了一条。

    棺盖推开着,那道口子比头一夜窄了,从他坐的地方看过去,缝里是黑的。

    灯在他这一头。光进不去。

    小哥。

    陈更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今日出去了。

    查到第几家了。

    前五夜,林秀才只在头一夜说过整句话。第三夜起他连水都少喝,一天两口,喝完把嘴角抿一抿。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棺盖沿上,六天没挪窝,指头压着自己进去那晚在木茬上刮白的那一小片。

    今夜是他头一回自己开口问。

    他答不上来。纸扎铺算一家,那个刮秤星的算一家,礼房那只手算不算一家,他还没定。一竖是直的,这不算一家,这只算一笔。他要是随口报个数,报出去就是一句他自己都对不上数的话。

    对不上数的话他不说。

    明早我还得出去一趟。他说,来回六里,晌午前赶不回来。庄上这半天没人守。

    棺缝里没动静。

    第七夜的钱,陈更说,按夜结,到今夜是一百八十文。明早那半天不在这七夜的账里,我自己贴。

    灯芯烧到一处结子,光跳了一下,棚顶的影子跟着矮下去,又起来。

    缝里那只眼睛,白的那一线亮着。

    它闭了一下。

    又睁开。

    我这条命,林秀才说,值不了你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