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30章 红帖
    他没等第二十八下。

    往北走三十来步有一段矮墙。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守夜手记》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那半页。

    上头三个字。看门狗。字歪,头一个大,后两个小。

    写完到今天,八天。

    炭条今天蹭过两回了,剩下的那截捏在指头里只露出半寸。他就着这一截,在那三个字底下往下写。

    高守田。阎二妮。王小改。常巧。郭春喜。蒋阿七。贺三姐。齐五女。

    八个名字占了两行,写到末一个,纸边上已经没地方了。

    他数了一遍。八个。

    数完他在其中六个名字底下各描了一道。描完把炭末吹掉,合上手记,塞回怀里最里头那层。

    出城他走的西门。

    西门那个门洞他熟。杠夫抬棺出城,棺横着过不去,要在门洞里竖着调头,调不过来就得把棺立起来,一立起来就漏。所以青槐县抬棺一律走西门,西门的门洞比南门宽出一尺二。

    他上回拿桃木尺量过。净宽八尺四寸。

    这回他没带尺。他贴着北边那面墙走进门洞,右手背擦着砖,走到当中停下。

    齐腰那一道砖,被蹭了几十年。棺杠、水桶、担子头,什么都在上头刮过,刮出一条发亮的带子,宽窄不匀。带子上有一处新的,色比周围浅,起头高,往后一路低下去,收尾那里砖角崩了一小块,崩口还白着,没吃上灰。

    他把手掌横按上去量。四掌半。

    高度到他肋下。棺杠上肩,不走这么低。挑担的绳子来回晃,不留这么长一道直的。

    他把手放下来,在夹袄上蹭掉那点砖灰。

    一顶八抬大轿,轿身连着杠,宽过五尺。轿夫前四后四,人贴着杠走,两边各留一尺。这么宽的轿子进八尺四的门洞,进得来。

    进得来是一回事。

    西门的闩是一根整木,两个人抬。三更下闩,五更开。这中间要过人,得有路条。

    路条礼房出。上头写人数、事由、往哪儿去,门军照着数放,放完把存根扣在门簿上,一张一行,月底汇进衙门。轿夫八个,打伞的一个,前头引路的少说一个。十个人的路条,门簿上就得留十个人的记号。

    三更之后能让这道门开一回的,青槐县里数得出三家。

    衙门有钥匙。钥匙开的是闩。

    白云观在山上。观里做法事,道士夜里下山,门军见了道袍不细问,问也就问一句。可门簿上那一栏填的是道袍。轿子填不进去。

    城隍庙不走这道门。出巡的仪仗上了街,前头开道那面锣一响,满城的门都得让。让完了不记。

    三家里头,肯把十个人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写完还盖印的,只有一家。

    陈更站在门洞底下,把这一条在心里放平。

    路条是纸。纸有存根,存根扣在门簿上,门簿在门房那间屋里。

    门房归城守。城守那头他没人。雷四有人。

    雷四手里那张铺契昨儿还捏着,房主那一栏写的是礼房代管。

    礼房出路条,礼房代管铺子。两样东西压在同一间屋里的同一只柜。

    他没往下想第三样。想到这儿,够他走一趟了。今夜庄上就他一个。

    日头往西斜下去一截。从这儿回义庄三里,进门先喂灯,喂完扫更。板上躺着个活的,今夜是第五夜。

    出西门上了土道,走了半里,后头有人喊。

    陈哥!你等等我,我在坡上喊你,你没听见?

    张小满从坡那头下来,跑着。左肩还是比右肩低,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在背上颠。前头原先背的方木箱换了,换成一条蓝布褡裢,一头鼓一头瘪。

    他跑到跟前,喘了七八口才匀过来。喘的工夫脸上那个笑一直挂着,没落。

    哎哟陈哥,我隔着二里地就认出你那件夹袄,肩上那块补丁全县就你一件。师兄还说我画符画瞎了眼。

    你怎么在这条道上。

    送帖子。六家,还是七家?我记七家。天黑前跑不完,明儿还得补。

    他把褡裢鼓的那一头解开,掏出一叠红帖。红纸对折,一张压一张,纸捻穿了一道,捻得紧。

    观里新接的活,上月才派下来,我头一个接的。张小满把那叠帖子在手里颠了颠,一趟五十文。也不一定,我跑过一趟给了六十的。多那十文为啥给,我没敢问。

    观里给钱?

    观里派单,钱是人家给。他压低了声音,还是笑着,送到门上,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五十文是保的底。我跟你说这个怪,钱不过观里的手,账房一笔都不落。陈哥你说这算工钱不算?我算不清,师兄说算就算。

    算功德吗。

    不算。他脚尖在土上点了两下,为啥不算我也问过两回。头一回不算,第二回还是不算,为啥不算他不说。

    陈更看了他一眼。

    我娘那药涨了。张小满把帖子夹到腋下,两只手在褡裢上按了按,一天两副,一副都不能省,少一副她夜里就咳。上月一两二,这月……一两五吧?我记的是一两五。为啥涨我问过,人家说货紧。反正差着三百来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百来文。陈更按三百算。一趟五十,六趟。观离城十里,一天跑两趟顶天。三天。

    三天里他还要回观里点卯,画符,背药上山。

    陈更把这个数算完了。

    帖子给我看一眼。

    看呗。陈哥你看这个干啥,红纸有啥好看的。整叠拿去,我等着。

    陈更没解纸捻。他捏住最上头那一张,把整叠翻过来,看背面。

    红纸背面靠里那条边上有一线白,是裁的时候纸没压住,刀带出来的。白边忽宽忽窄,走到当中收成一根线,再往下又宽起来。

    刀钝了。钝刀裁红纸,走到中段吃不住劲,纸往刀口那边让,让出来的就是这个形。

    他怀里那三片边角,白边忽宽忽窄的地方在同一处,也在当中收成一根线。

    一刀下去,一半封在铺子里,一半在这小子腋下夹着。

    他把那叠帖子翻回去,递还。

    这活别接。

    为啥?陈哥你说个为啥。就送个帖子,又不叫我干别的。张小满还笑着,你要说观里派的活不能接,那背药上山、扫院子、画符,哪一样不是观里派的?

    陈更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头一遍是整的:这红纸跟东街纸扎铺封在里头的四十一个纸人是一批货,那铺子的人一夜之间走空了,房主那一栏写的是礼房代管,礼房出的是夜禁路条。

    第二遍少了半句。

    第三遍他把它整个咽了下去。

    咽下去以后出来的是两个字。

    烫手。

    烫手?烫在哪儿?纸烫还是收帖的那家人烫?张小满把一张帖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照,照完放下,我看着挺凉的。我今儿送过三家,开门的都是好人家,还给我倒过水。陈哥你别光站着啊。

    他笑了一声,等着陈更往下接。

    陈更抬眼。

    那行字还在,一个笔画没动。

    【结契对象:???·代价:身故后,魂归契主】

    底下多出半行。

    字比上头那行小一半,笔画挤在一处,挤得看不出哪一笔连着哪一笔。半行到当中就断了,断口不齐。

    陈更把视线压上去。

    一息,两息。到第三息上头,挤在一起的那些笔画一根也没分开。

    鼻梁底下那股热顶上来了。

    他收了眼。

    热顶到一半,退了回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那半行还在,还是一个字认不出。

    头一回见这小子那天,他也这么硬看过。那天看清了上头那一行,鼻子底下走了一道红。今天这半行比那一行还短,他一息都没多给。

    多给一息是一道血。血是拿来换字的。字换不出来,血就白流。

    这笔账他算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不想细看是怎么算的。

    陈哥,你脸色。这脸色我见过一回,上回在观门口。张小满把褡裢往地上一放,蹲下去解。手伸进去先摸出一沓没用完的黄表纸,又摸出半截红头绳,摸到第三下才摸着那个纸包,我这儿还有那个药。

    不用。

    甘草多,甜的,含着就行,又不苦。他抬起头,上回那包你是不是没吃。真含了嗓子不能还是劈的。那包够含十天,你数数还剩几粒。

    陈更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按住了。

    按下去的时候他觉出这小子肩上那层布是湿的。走了十里,日头一直在头顶。

    小满。

    哎。陈哥你说,我听着,我不打岔。

    送到哪几家,你自己心里留个数。门牌、姓什么、开门的是男是女、屋里有没有摆丧。

    记这个干啥?门牌记得住,姓什么我可记不全,人家开门谁报姓啊。陈哥你是不是查着什么了。

    记着。

    张小满没马上说话。

    他站起来,把褡裢的带子在肩上正了正,脸上那个笑收了一半,收到一半停住,没往下收。

    他把那叠红帖往怀里塞了一回,又掏出来,塞回去。

    陈哥,你不说全,我也不问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