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6章 端窝
    更娃子?这个点儿,你走的哪条道来的。

    老蔫从两扇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验尸房在县衙西跨院最里头,门口一只水缸,缸沿结着白碱。

    天亮还不到一个时辰。陈更出西门走了三里半过来,门房认得他,没拦。一路上左手都揣在袖子里。黑已经上到第二个指节。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香根,摊在手心。半截,断口是烧秃的,黑里发青。

    老蔫先看,不伸手。看了三息,才把刀刃在裤缝上正反各抹一道,抹完横咬进齿间,腾出两只手去推那两扇板门。刀背贴着嘴唇,凉的。

    门推开一半,他才把刀从嘴里取下来。

    进来。

    屋里比外头冷。陈更把香根拍在案板上。老蔫用刀背压着一头,刀刃往下一推,碾成粉。粉是灰的,比香灰细,细到落在案板上不起堆。

    灯挪过来。他脸凑下去,鼻子几乎贴上案板。

    闻了很久。

    闻完他没抬头,先拿刀背把那堆粉往一处拨拢了。

    陈更没说话。

    老蔫直起腰,把刀往案板上一撂,撂得比放下重。

    骨粉。

    什么骨。

    人骨。人骨没跑。老蔫拿刀尖挑起一点,磨过筛,起码筛过三道。牲口骨没这么白,也没这么轻。

    刀尖上那点粉往灯焰上一送。

    火苗矮下去一截,颜色偏青,然后才回来。

    老蔫的手在抖。他又拿刀去找裤子上那块干净地方,手不稳,刃口在布上打了个滑,抹偏出去,从裤缝里挑起一根线头,挂在刀尖上晃。他没去摘,嘴上还硬着:我干了二十六年,牲口骨、人骨、烧过的没烧过的,闭着眼都分得出。

    陈更看着他把粉扫回纸包,折三折。

    四千八百天。这个数他前天在灯下就乘完了,乘完笔就停了。

    那么些天,不是从一个人身上取的。

    更娃子,老蔫忽然说,你手怎么了。伸出来我瞧瞧。

    陈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冻的。

    老蔫看了他一眼,把刀往裤腿上带了一道,带完低头瞧那道印子。

    辰时三刻,雷四来了。

    他没穿公服,短打,腰上别着枪,左手拎一把算盘,八寸长,木框磨得发亮。

    进屋先把算盘搁在案板上,拨了两下。

    班房能调六个。他说,夜里出城要行文,我自个儿具结。

    出了事,干连的是我一个。

    拨珠子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

    白云观来两个。陈哥,我算一个,我师兄算半个。他腿不好,你说半个算不算数?张小满从门外挤进来,一边说一边把符箱往上颠了颠,我跟他讲了不用来,他非要来。他说他画的符比我稳,这话他说了三年了。

    他背着两个包,符箱在前,药包在后。药包把他左肩压得低了一截。

    备棺三口。抚恤按老例,一口十二两。雷四又拨了一遍,真死了人,我出不起。

    屋里静了一下。

    老蔫把纸包推过去。

    雷四打开,看了一眼,没闻。他把纸包合上,手指在算盘边沿停了停。

    今夜能动。

    四个字,说完就不说了。

    张小满把符箱卸下来,掀开盖,里头一沓黄纸,边角齐整。他数了七张出来,压在算盘旁边。

    他笑:就这七张。七张够不够我不知道,再多我娘的药钱就没了。陈哥,你说这买卖值不值?

    陈更看着那七张符,一张一张看过去。上回在庄门口他答过一次,答的是一个字。那个字到现在还压在他舌头底下。

    不打草惊蛇。陈更说。

    雷四抬眼。

    庙里那批香,我妹妹的铺子在卖。陈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案板上排铜钱,一枚一枚排成一列,送香的车三日一送。上一趟是三天前,今夜该送第二趟。

    第四枚铜钱排下去。

    车从哪儿来,窝就在哪儿。人不动,先跟车。

    雷四的手往算盘那边伸了一半。案板上那一列铜钱正排到他手底下,他把手收回来,改用食指压住第四枚,压得钱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跟到哪儿?

    跟到停。

    跟丢了,今夜白跑。明早庙里就知道有人跟过。雷四说,跟着了,六个人今夜动,动了要死人。

    这两样都干连我一个。你出不起,我出。

    老蔫在旁边咳了一声:万一它就是往庙里去呢。

    那就更好办。陈更说,庙我进过。

    他没说进庙那天看见了什么。神像头顶那一行字,闪了一下就被什么东西兜头捂住,他硬看了三息,鼻血走过人中到了嘴唇上。

    这事他谁都没告诉。

    酉时末,天擦黑。

    送香车从东街庙市后巷出来,独辕,一头青骡,赶车的是个瘦子,戴斗笠。车上四口木箱,用麻绳交叉捆着,绳结打的是活扣。

    陈更跟在后头六十步。张小满在他左边,隔着一条巷子。雷四带人在前头,走得散。

    车过了北街,没往城门走。

    它拐上了城北那条土道。

    出城,五里。月亮不亮,道两边是麦茬地。骡蹄声很闷,走得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白云观山门底下,车没停。

    它从观西那条道插了进去。

    车没进观。可这条道是观里的道。

    小道士在义庄门口说过一句:上月观里收了一批新香,堆在后殿廊下,盖着油布,谁也不让碰。

    陈更把这句在心里翻出来,摆在这条道旁边,没跟人说。

    那条道陈更走过一回。道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沟,走三百步就到头。

    道头是一座废窑。

    烧砖的老窑,塌了半个顶,窑门朝南,门口两扇木板拼的门,门缝里没有光。

    车停在窑外二十步。

    赶车的下来,从怀里摸出块布,把青骡的眼睛蒙上。

    蒙眼睛。

    陈更蹲在坡上的草里,把这个记住了。骡子怕什么,不该在这儿怕。

    赶车的解绳,一箱一箱往门里搬。搬第三箱的时候,门开了一线,里头伸出两只手接。

    那两只手,指甲是黑的。

    从第二个指节往下黑。

    陈更把自己的左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门合上。赶车的牵着骡子掉头,走了。

    雷四从坡下上来,蹲到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先看门。

    窑门左边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封条。

    白纸黑字,压着城隍庙的朱印,印泥还亮。

    封条底下压着另一张。旧的,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半个字。

    新的盖在旧的上面。

    陈更看了很久。

    按规矩,废窑归工房管,封条该是衙门的。庙里的封条贴上来,还贴在衙门那张上面,说明贴的人不怕衙门看见。

    也说明衙门这边有人不看。

    看见了。雷四说。

    就三个字。算盘往腰后一别,他手按在枪上。

    张小满爬上来,喘了两口,从符箱里抽出一张符,捻了个诀,贴在门框右边的立柱上。

    他说:探路符。里头有活人是一个响,有别的是两个响。我娘教的,观里不教这个。

    符贴稳了。

    一息,两息。

    符自己烧起来了。

    没有火苗,从中间往外黑,黑到边,整张纸卷成一团灰。

    灰没有落下来。

    它往门缝里飘。

    飘得很慢,一缕一缕,全往那条缝里去。进去就散了。

    张小满脸上的笑没了。

    陈哥,他说,这不响。一个响也没有。

    陈更没动。

    停下、不出声、不后退。他数门口的东西:两扇板门,一根立柱,一张新封条,一张旧封条,门槛底下有一道浅沟,沟里是干的。

    沟是干的。这地方三天前下过雨。

    七不许,头一条到第七条,一条都不管这个。批注里也没有。

    管外头这一路的是第十七页。第十七页如今只剩书缝里侧的一个角,指甲盖那么大,角上半个字,三点水,三笔往下带,带到第三笔就没了纸。

    这三个月他对着那三点水凑过不知道多少个字,到今天也没凑出后半边是什么。

    雷头。他开口。

    东边那条道下坡,跑得动。西边是沟,跳下去爬不上来。陈更说,跑的人只会走东边。

    那我堵东边。

    堵不住。陈更把布袋从腰上解下来,东边那道坡最窄的地方在上头第三个弯,两边是坡壁,人过去只能贴着中间走。我先把线撒在那儿。

    撒完你干什么。

    退到坡上的草里蹲着。陈更说,我十八,左手捏不住东西,跑起来比不过他们。人踩住了,是你的人上去捆。

    雷四看了他两息,点了头。

    陈更绕上坡道,走到第三个弯蹲下去。糯米从虎口那道缝里往下漏,贴着地皮顺出去,一线到底,两尺宽,从这边坡壁一直铺到那边坡沿。撒完他蹲着不起,散在外头的几粒一颗颗捡回线里,两个角一点一点掖平。

    角要平。歪了就有豁口,豁口就是门。

    这手法是那个背两个包的小道士教他的。教的时候两个人蹲在义庄门槛外头,日头正当顶。

    掖完他退上坡,钻进草里蹲下,离那道线二十来步。

    六个人从坡两边散下去,脚下都裹着布。张小满把符箱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把药包往身后推了推,推得很仔细。

    雷四退后两步,助跑三步。

    一脚。

    门闩断了。两扇板门往里砸,一扇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出很大一声。

    里头三个人。

    一个在最深处的暗影里,两个在门口。门口这两个往两边跑,一左一右,分得很干脆。

    雷四没追。他把枪横着一别,枪杆扫在中间那个的膝弯上。那人往前扑,脸砸在地上,翻了半圈,被雷四一膝盖压住后颈。

    三息。

    跑不了。雷四说。

    往西那个跳沟了,底下一声,是水。

    往东那个已经上了坡道。

    他跑得很快,头也不回,一步跨两级。跑到第三个弯,一脚踩上那道白线。

    他停了。

    两只脚都在线外,人钉在原处,一条腿抬着,抬到一半,落不下去。

    他张嘴,没出声。

    陈更蹲在草里,一动没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四的人从后头追上来,把这人反手捆了。捆的时候那人一直没动,那条腿到糯米线被踩散才落地。

    这时候陈更才从草里站起来,隔着二十步看他的脸。三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白是黄的。

    他头顶有字。

    【已折寿???日】

    后面还有一行小的,陈更硬看了两息,眼睛发胀,鼻子里一热。

    他把眼闭上。

    不看了。看不清的东西,他不硬要。

    一升八文。陈更在坡上说。

    雷四回过头。

    这一把,够我跟我妹妹喝两天粥。陈更把布袋口系紧,系了两道。

    他没往下走。他站在坡上等,等六个人都进了窑门,等老蔫举着火把跟进去,才最后一个跨过那道门槛。

    窑里比外头黑。火把是雷四给的,松脂裹布,烧得很响。

    他进门先站住,没往里走。

    他数缸。

    过道尽头靠着后墙,一列,一样高一样粗,缸口都用木盖盖着,盖上压着石头。

    七口。

    数完他才闻。

    酸的,带一点腥,压在底下的是碱。糯米受潮是这个酸,可这酸底下还有别的。义庄的味他闻了七年,白布的皂角、棉籽油的腥、焦土的碱,他一样一样往外挑。

    挑到最后剩一样,他挑不出来。

    这才轮到看。窑膛是圆的,三丈来宽,夯得很实。中间一条过道,两边是砖垛。墙根堆着四十来口木箱,跟车上那四口一样。最上头那口是开的,里头码着香,青灰色,一扎一扎捆好,捆绳是白的。

    他往过道尽头走。

    七口缸齐着排成一列,六口的木盖压得端正。

    第一口的木盖是歪的。

    歪出一指宽的缝。

    老蔫走到跟前,把火把往下压了压,喉咙里出了个声,不成字。

    娘咧。

    他退了半步,脚跟碰到砖垛。

    这……

    他没说完。

    雷四把手伸过去。老蔫把火把给了他,手松开的时候,火把晃了一下。

    雷四把火把凑近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青灰,青灰底下翻了个身,露出半截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