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张符,陈更压了一夜。
他没往怀里揣。他把符压在西墙木柜最上头那格,拿桃木尺横着搁住,符角露出来三分。夜里他起来喂了两回灯,两回都拿灯照了照那格。符没动,纸边也没卷。
天亮他才把符收进手记里,夹在空白那几页中间。
不要钱的东西,先放一夜。这是他自己添的规矩,师父没写。
昨天那句,他说完就低头去拨灯芯,没敢看张小满的脸。台阶他替自己找得挺齐整:小道士要的是个准话,给他个准话,他今晚能睡着。
台阶找完,嘴里还是发苦,喝了两口凉水没压下去。
符上刮下来的那点粉,他用纸包了,压在手记里,跟老蔫那一包放在同一页。
进城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街屋脊。
米该买了,油还能撑七八天。他一路把钱在心里排开:上回结账剩下的四十二文,二十那堆动不得,能花的是二十二。二十二文买不了一斗,只能买半斗掺沙的,回去掺着糠煮。
想到这儿他拐了个弯,先不去米行,往南街尽头走。
南街今天不对。
通济当门口那条道让出来了半边。一辆平板车停在回春堂门前,车辕上搭着块蓝布。两个短打汉子在卸货,卸的是木匣,一匣一匣往铺子里搬,搬得很稳,落地不出声。
木匣上头没字号。
陈更站在米行那边的墙根下,数了一遍。八匣。
送货的车,来了不吆喝,卸货的人,不跟铺子里的伙计搭话。他把这两样在心里记下。
车轮上有土。
不是南街的土。南街是河滩沙,颜色发黄,粘不住轮子。这两个轮子的辐条根上糊着一圈白的,干了,起了壳,壳上裂着细纹。他见过这种白,城西二里那片焦土上就有,下过雨再晒三天,就是这个样子,碱得连草都长得稀。
县里有这种白土的地方,他一时想不全。想不全就先记着。
一个汉子搬匣的时候,匣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出来一点粉,青灰色,落在门槛石上,比香灰细。
那汉子回身,拿鞋底在门槛石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进门。
陈更等他进去,才往前走。走过门槛的时候他没低头,脚下慢了半步而已。
回春堂的门板卸到第三块,里头算盘响得比往常密。
孙掌柜坐在柜台里侧,一手拨珠子,一手拿笔在纸上记。拨一阵,抬手把算盘拍平,再拨。
珠子哗啦一响,归了零。
顶得住半年流水。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
陈更在柜台前站住了。孙掌柜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拨珠子。
陈小哥。今儿铺子忙。
我看着了。
庙里的生意。孙掌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把笔搁下了,东街城隍庙。上月二十三那天下晌,吴庙祝自己走进来的,站的就是你这块地方。他先问我一年卖多少香,我说不上三十匣。他说往后你不用卖香了,你替我摆着——
吴。
周家死在灶房的那个老仆也姓吴。这个县里姓吴的不少,米行的账房姓吴,北街卖席子的也姓吴。
这两个吴陈更摆在一处放了放,没挪开。
后头那道帘子挑起来,陈杏出来了,怀里抱着个纸盒。
看见他,陈杏脚下慢了半步,把纸盒放在柜台上,两只手退开,才开口。
不是饭点。
路过。
那两个字她没往下问。纸盒的盖子推开,往他这边转了半圈。
盒里码着香。
青灰色,一根挨一根,码得满满一层。香脚扎得齐,齐到底下那截白木茬子连成一条线,一根不冒头。
陈更没伸手。
他先看的是香脚。扎这么齐,得有夹板,得有人一根一根往夹板里码。义庄自家做的香,香脚长短差半寸都是常事,那是拿手捋的。
香身也匀。一根从头到脚一个色,没有花的。他做过香,知道晾到第三天就得收,晾过了头要起白霜,一折就断。这一盒里一根起霜的都没有,压在底下那几根,也没压出扁的来。
回潮的香拿手一捻就掉末。他没捻。
——替我摆着,卖不动算我的。孙掌柜接上了那句被打断的话,接得很顺,像中间那半刻不存在,我在这条街三十年,头一回听人这么谈买卖。头一批昨儿到的,就是你进门看见卸的那八匣。寿香,庙里的方子,给求寿的香客点的。你闻闻,不呛。
陈更把头低下去。
没有味。凑到鼻子跟前,才有一点淡的,像放久了的木头。
然后他抬眼。
【寿香·代价:折寿三日/炷;引子含骨】
横着一行,压在那盒香上头,不长,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喊。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扶住另一只的腕子,扶住了。
孙掌柜还在往下说,说吴庙祝一点香钱都不收,说庙里包销包退。同一桩买卖,隔着这一层字再听一遍,听出来的不是同一桩。
引子含骨。
手记里的糯米、墨线、朱砂、桃木,没有一样是骨。烧骨的方子他听说过一种,是南边巫祝那一路,拿牲口的腿骨煅了掺进香里,招牲口的魂。可那种香烧起来发臭,隔着院子能闻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盒香没味。
引子含骨。四个字,他反反复复认了三遍,人还站着没动。
点过没有。
孙掌柜笑了。
试香是规矩啊,陈小哥。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药材要看成色,香也要看成色。人家送来八匣,我不点一根,我怎么跟客人说好赖?
谁点的。
铺子里的人。
孙掌柜说完这五个字,重新把算盘拉回来,拨了两下。
陈更没再问他。
他把眼睛移开,往柜台外头那一溜人身上扫过去。
早市这会儿正满。柜台前排着六个,等着抓药。第一个是个老头,头顶什么都没有。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没有。第三个背对着他,穿灰布短褂,那人头顶横着一行字。
【已折寿三日】
第四个没有。第五个是个挑担的,有。第六个是个十来岁的伙计,有。
三个。
三个人头上,一样的六个字,都是新的。
排在第五的那个挑担的把担子往墙根一靠,隔着两个人跟柜台里的伙计说话。
庙里那香,你们这儿卖上了?
还没上架。伙计头也不抬,三日后。
给我留两盒。
留不住。先来后到。
挑担的没走。他把扁担卸下来,蹲到墙根去等。
陈更看着他。这人一根还没买,头顶那行字已经在了。
那就是在庙里点的。城隍庙的香案,磕个头,插一炷,谁也不会站在那儿数自己少了哪三天。
庙里点不要钱,铺子里卖要钱。同一根香,走两道。
陈更松开腕子,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他没有再抬眼硬看。这双眼睛他给自己定过额度,一天支一回,今天这一回刚才在那盒香上已经支掉了。剩下的都得等到明天,明天也只有一回。
三个人,一人三日。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短了哪九天。是老的那头短,还是病来的那天提前,手记上没这一条。
八匣。孙掌柜把算盘拉回来,拨得飞快,拨完拿手掌把珠子拍平,一匣二十盒,一盒十根。一千六百根,三日一送。陈小哥,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走货的。
一根一炷,一炷三日。一千六百根,四千八百天。
四千八百天是十三年零几个月。一送。
后头的数陈更没往下乘。乘不动,也用不着乘。这铺子一年能卖出去的天数,比青槐县全城人加起来的岁数还长。
排在第四位那个人往前挪了一步,柜台里的伙计伸手接方子。方子递过去的时候,那人袖口带倒了柜上一把戥子,杆子晃了晃。
陈杏从帘子后头出来,把戥子扶回原处,杆子平了,她还拿指头把盘子转了转,转到跟柜台边一样正。
她放下手,才说,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顶。她把纸盒的盖子合上,两只手压住盒盖的四个角,一个角一个角压。
这个我得拿回去分盒。陈杏说,掌柜的要分成一百二十盒摆架子。
论根分还是论钱分。他问。
论根。陈杏说,庙里送来论匣,架上卖论盒,中间这一道归我。
数够十根平着码进小纸盒,香脚一顺朝下。倒着装的客人一开盒就看见白茬子,不好看。
陈杏把盒盖往回推了推。
盒口封一条纸,纸上写进的日子。掌柜的要对账,进一批记一笔。
三日一送,一个月就是十趟。十趟都归我一个人数。
陈杏说完这句,手还搭在盒沿上,没抱起来。
分一百二十盒要多久。陈更问的是这个。
两天。陈杏把盒子抱起来,今晚就分。
她抱着盒子往帘子后头走。
陈更看着她的背影,往里屋那道帘子走了两步。
停住。
停在离帘子三尺的地方。地上一道日光横在他脚尖前头,是门板缝漏进来的,把他和那道帘子隔成两截。
他想问的那句话,在舌头底下压着,压得比昨天那个字还沉。
昨天他压住了那句话,人走了,他今晚还能睡。今天这句要是压住了,明天他还能不能起来喂灯。
孙掌柜的算盘还在响,一阵一阵,拨到底了归零,归了零又拨。
后院有人在碾药,碾轮压过药槽,来回三下停一下。
陈更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跟问米价一个调。
杏儿。
碾药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走起来。
帘子里头传来纸盒放在桌上的响动,轻轻的一声。她放东西一向轻。
他往前走了半步,喉咙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那香。
陈杏在里屋应了一声:点过了呀。昨天一炷,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