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7章 看见
    窗纸上那张脸没再动。

    陈更也没动。脚底下那根槐枝刚响过一声,响完就没了动静。

    他把重心从那根枝上一点点挪开,两手换到主干,先下右脚,再下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着,鞋底贴土,没出声。

    然后他就跑了。

    跑之前他算过一次。周家前门在南街上,前门那头有更夫,有铺户,天亮前总有人卸门板。后墙这边出去是一条死巷,巷口通东街,东街到西门三里,三里到义庄。

    前门近,人多。他没走前门。

    板上的主顾自己下了板,走了水路,一路走回自己家里坐上主位,这种事他没跟人说过。说了也没人认。他先得回庄。

    后墙外是一条巷子。巷子长十七步,他数着走。左手边是周家的后墙,墙头压着瓦,瓦上长草。走到第十七步,巷子往左拐。拐过去是一堵墙,墙上开一扇门。

    门上一对铁环,左边那个缺了半圈。

    他站住,看了两息,转身往回走。

    巷子长十七步。这回他数出十九步。左手边是周家的后墙,墙头压着瓦,瓦上长草。走到第十九步,巷子往左拐。拐过去是一堵墙,墙上开一扇门。

    门上一对铁环,左边那个缺了半圈。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凉得很匀,没有被人摸过的那种温。

    他退出来,从袖袋里捏了一撮糯米,蹲下去,在拐角那块青石边上撒了个小堆。米是白的,土是黑的,隔十步也看得见。

    这回他不往回走,从原路的反方向绕。

    巷子长十七步。这回他数出二十四步。左手边是周家的后墙,墙头压着瓦,瓦上长草。走到第二十四步,巷子往左拐。拐过去是一堵墙,墙上开一扇门。

    门上一对铁环,左边那个缺了半圈。

    拐角那块青石边上,有一小堆糯米。

    他蹲下去看。堆是他撒的那个形状,尖朝东,底下压着两粒散出去的。一粒都没多,一粒都没少。

    他绕了一圈,绕回了自己撒米的那个拐角。这条巷子只有一个拐角。

    他不跑了。

    背贴上墙,脚跟并住,两只手垂着。他先把气吐干净,再吸,数到四,再吐,数到六。数了四回,心口那阵擂鼓才慢下来。

    他把袖口翻过来,翻朝里,扣紧。

    三样东西他都带着:怀里那本手记,袖袋里剩的小半把糯米,腰上别着师父那只枣木梆子。出庄的时候顺手抄的,抄的时候没想着有今天。

    墙根往上是一层青苔,青苔往上是瓦。往东看是巷口,巷口外该是东街,这个时辰东街上该有卸门板的、挑水的、支摊子的。

    那点动静该传进来了。

    他数到一百二,一声没有。

    他再抬头看巷口那一线天。方才进巷的时候那一线是白的,白得晃眼。现在是青的。他盯着看,青又往灰里走。

    绕三回,天走了一天。

    它隔着窗纸叫的是守尸人,不是他的名字。叫什么都算,师父写过。那口气他咽回去了。

    五不许空更。更点必到,梆子必响;空一更折一年寿。

    他天没亮就出的庄。灯没喂,更没扫,铃也没人听。这一夜的更他已经空了。

    手记里写的是尸怎么拦、线怎么补、米怎么撒,没有一条写巷子会自己接回来。第十六页最后那半句他背得出:三日之后,尸不复起,然——字后头的两页被人从里往外扯走了。

    后头那两页要是还在,未必写着怎么出去。可他现在连都没有。

    后门开了。

    铁环没响。门是从里头往外推的,推开一条缝,停住,再往外推开。

    周德昌从门里出来。

    他穿着入殓那身青缎,袖口那道折痕还在,是上板时被停尸板边压出来的。他走路把脚抬得比常人高,落地却轻,像是在试地上有没有东西。

    风从巷口过来一点。陈更闻见了。

    皂角味,旧白布上晒了三年的那种;底下压着一线棉籽油的腥。义庄的味。他自己身上也是这个味,闻了七年闻不出来了,从别人身上闻见,才知道有多重。

    你跑了三回。周德昌说。

    他说话一句一顿,下巴动得比嘴唇晚半拍。

    陈更看他的手。十指还是张着的,指甲盖发灰。

    周员外。陈更说。

    他不在了。三日前就散了。剩下的这层,还能使几天。

    陈更抬眼。

    那行字比隔着窗纸看的时候近,也清楚。

    【寿数已押·代价:本息按夜计】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横着一道墨杠。杠是新的,压得很实,底下写的什么,一个笔画都看不出来。

    陈更说。

    它把这个字学过去,学得很快,你说得比我好。

    他起皮那天,是第五夜。陈更说。

    第五夜。它重复了一遍,重复得比自己说话顺。

    回汗是第七夜。

    第七夜。

    它连自己什么时候渗的水都要跟着他说一遍。这层壳里头装的东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进去的。

    你要什么。你眼里那样东西。它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指得很准,你看得见这儿写的字。

    陈更看着那只手。指头还举着,举得比它说话稳。

    周家八口。它说,三日。

    它没往下说。

    陈更也没问。他不用问。他隔着窗纸数过那张桌子:八个人,八双筷子,六起六落,齐得像一个人在动八双手。末座那个老头绕到主位后头,把手腕翻过来,送到嘴边。

    一夜一口。收到第八口,这层壳就该丢了。

    你给我那双眼,它说,我不用再一口一口地数。

    给了眼,我还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天,看得见地。看不见字。

    看不见字,就是回到七夜之前那个只会撒糯米的守尸人。那个守尸人活了十八年,也没死。

    他问了另一句。

    我给了眼,我妹妹算不算进你的账。

    它没马上答。这一顿比前面几次都长。

    都算。

    陈更把这两个字收起来。至于收来做什么,他没说。

    那道墨杠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一半。有些条款写下来的时候是此条不及血亲,后来被人拿笔杠掉了。杠得掉的,就是能改的。

    能改,就是有规矩。有规矩的东西,就能拦。

    他往下问。

    你自己进不去义庄。

    它没答。

    你走的时候是自己下的板,还是有人抬的。

    我下的板。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你怎么过的。

    这回它答得慢。线断了两处。

    陈更把这句记住了。断的那两处是他自己七夜进出踩的,东边那个口子小,西边那个大。他补过,又压了第二道。

    三指也能过。

    灯呢。他说,灯你碰得着吗。

    它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张到一半停住了。指头没有再往前,也没有立刻收回来,就那么撑在那儿,撑了两息。

    然后它把手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比伸出去慢,慢很多,像顶着什么往回拖。

    前头四句它答得比他问得还快。它连自己哪一夜起的皮都要跟着他念一遍。

    到这一句,它拿手代了嘴。

    不答的那一句最值钱。陈更把它记在和后头,记成第三样。

    你想想。它往前走了一步。

    它那一步迈得很开。它站的地方离他七步。

    陈更没退。退了就是七步变六步。他退到墙根就没地方了。

    他把梆子从腰里抽出来。

    枣木的,跟墨斗一副料,边缘有一道刀刻的缺口,是师父自己拿刀划的,说手滑的时候好卡住。

    手记第十一页边上有一条,字挤在页脚:更不为死人喊,为活人喊。喊更者须有名。

    底下一行小字,又硬又小:无名者喊,止半声,血一口,聋三日。

    他没承名。这条对他就是那行小字。

    空一更折一年寿。这一条压的是在册的人。他没承名,礼房那本上没有他,这一夜的更空了也没处记。

    记得住的只有嗓子。半声换一口血、一只耳朵、三天。

    这一笔他赔得起。另一笔赔不起。

    左手托梆,右手握槌。

    第一下敲下去。

    木头声,闷的。

    平安——

    声音出到一半,喉咙里有东西破了。

    后半个字没出来。

    热的往上顶,堵在舌根,他没咽,也没吐。

    巷子动了。

    墙往后退,退得不快,一点一点往外让。瓦上那丛草晃了一晃,草根底下的土干了一块。巷口那头亮出一线天,天底下是东街的房檐。

    后门上那对铁环,缺半圈的那个转了半圈,正过来了。

    周德昌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他脚底下的土就干一块,一共三块,一块比一块小。

    陈更的梆子还举着。第二下没敲下去。他右耳里嗡了一声,嗡完,左边就没有了。

    他偏头,把左耳对着巷口。东街上有人赶夜车,车轱辘压过石板,一路响过去,响得清清楚楚。

    右耳听得见。左耳里什么都没有。安静是能听出来的,这个听不出来。左边那半个世界让人从中间裁走了。

    他松开牙关,弯下腰,往地上吐了一口。

    血落在土上,摊开,边上是黑的。

    三天。手记上写的是三天。他信这个数,就跟信一升糯米八文一样,是有人拿命试出来的。

    他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抹嘴。袖子是灰的,抹上去看不出来,回去还得洗,皂角又要用掉一块。

    三天里他还得守夜。守夜是拿耳朵守的:墙根七枚铜铃,东墙一枚,南墙两枚,北墙两枚,西墙两枚,哪一枚响,隔多远,全靠听。少一只耳朵,他就分不出响的是南墙头一枚还是第二枚。

    分不出,就得多走两趟去看。多走两趟,就得从灯前过。

    刚才落槌的时候,这一条不在他心里。

    它站在十步外,没再往前。它头顶那道墨杠还在。

    半声。它说。

    陈更嗓子里现在装不下一个整字。他没张嘴。

    它笑了一下。嘴角的皮往两边扯开,扯到该停的地方没停,又多扯了一截,才收回去。

    你欠着一更。它说。

    它退进影子里之前,只留下一句话:利息不归我收。城隍老爷会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