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5章 丢尸
    他是被自己的喘气声弄醒的。

    一进一出,粗得像拉锯,屋里就他一个人在拉。他先把这声音停住,才睁眼。

    窗纸是灰的。灰得刚够看见梁上那道裂缝。

    天将亮。

    他坐着没起,把耳朵支出去。院里没风,两棵老槐一声不响。棚那边也没声。

    昨夜他扫了三回更,回回都数过:白布在,四枚压钱在,墨线绷着,糯米线整。

    他把两只手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那口气收不住,掌纹里全是汗。

    那句话还贴在耳根上。该收利息了。

    利息这个词他熟。通济当门口的木牌上写着,一分五,逾期加倍。他从小走过那门口一千回,从没进去过。他知道进去要拿东西押。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押的。

    起身,趿鞋,取灯。

    走到棚门口的时候,他脚下慢了半步。

    让他慢下来的是耳朵。棚里该有的动静,灯芯爆一声,梁上耗子过一趟,一样都没有。

    棚里的长明灯还烧着,粗瓷碗里的棉籽油熬得只剩个底,火苗贴着灯芯,光只铺出脚底下那一小圈。

    板上那幅白布还在。

    从下巴到脚踝,一幅整的,褶子还是落定时那个走向。

    底下是平的。

    平得不对。中间没有胸口顶起来的那一块,两边没有胳膊撑开的那两道。布一路贴着榆木板塌到底,连下巴那个尖都没有了。

    陈更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走:从他站的地方到停尸板,七步。灯在板下,光够不到墙根。墙上七个铜铃,都在原处。

    他先把灯举高,绕着停尸棚的四壁走了一圈,走完才敢往板前去。

    义庄开庄七代,落板落到坟里的,落到河里的,都有过。丢的,没有。

    他把手伸过去,捏住白布一角,掀开。

    板面上什么都没有。

    槽里那点灰是历年积下来的,从来没人扫,也扫不动。这会儿灰面上开了两条口子,露出底下的榆木。

    灰没有被抹掉。板面上是多出了两道新的。

    灯搁到板沿。他蹲下去,脸贴着板面看。

    两道划痕,从板中间往板头去,很浅,末端翘起一点木刺,木刺朝头那边倒。

    划的东西是从脚那头往头那头使的力。是人指甲抠着板往上爬,才会留下这个方向。

    他站着没动,把这条记住了。

    再数压钱。

    板的四角,东南角一枚,东北角一枚,西北角一枚。

    西南角空着。

    铜钱不会自己走。他把灯挪过去照地,夯土地上没有,板下没有,倒头饭那只碗边上也没有。三枚康熙通宝,一枚不见。

    三枚捡起来,在手心里排成一列,从左往右推着数了一遍,又推回去数了一遍。

    三。

    西南角那一截麻线垂在地上,另一头还钉在墙上。

    他把断口捏起来对着灯看。麻线是新绷的,他三天前才重弹过一回。断口散了一蓬毛,长短不齐,有的还带着一星墨。

    刀割的口子齐,一刀下去两个平茬。手里这个茬口是毛的,麻线让人从里往外拽出来,拽到自己散了股。

    跟手记那两页的撕口一个道理。他没往下想。

    断线拢起来绕在手上,绕了三圈,塞进怀里。

    到这儿他才走到门槛前。

    湿脚印。踩在土上,一个挨一个,每个底下都陷着一层白,那是他昨夜自己补上去的米。

    一串,出门,往东。

    他蹲下去。

    糯米被踩得陷进土里,米粒周围一圈是湿的,湿印子外沿已经发白,是快干了。

    脚印本身也是湿的。中间那点水还亮着。

    他把食指按下去,蘸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不是血。血有铁腥,闻过一次就不会认错。

    这个是土腥带一点草根的酸,还有点腐叶味。

    青槐河的水。

    到这儿他心里那条路就定了:走水路。手记第五页写得满满一页,尸首怎么下河,在下游哪个湾里靠岸,哪个季节漂多远。他背得出。

    手指在裤腿上蹭干净,他回身进屋。天没亮透,灯不能离棚,他就没点灯,伸手往西墙的柜子里摸。先碰到糯米袋口那个绳结,再过去是墨斗的铁扦,尺在最里头。这个顺序他闭着眼也不会摸错。

    尺是师父的,尺身让手汗浸出一层暗色,只暗了中段那一截。

    尺搁在第一个脚印边上。

    赤脚。五个脚趾印都是分开的,趾尖那头比脚掌那头陷得深,是抓着地走的。

    脚不算大。他自己那只脚比这个宽。

    尺挪到第二个脚印,量前后两印跟脚之间的距离。

    一尺八。

    他没信,从第三个到第四个又量了一遍。

    一尺八。

    他自己在旁边空地上走了三步,回头拿尺量。没一步够着。周家那四个杠夫里腿最长的一个,一尺五顶天。

    这个步子是把腿抡开了走,还得走得不紧不慢,二十步下来一步不乱。

    尺收回怀里。

    天又亮了一层。院里开始有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蹲在门槛边上,一样一样往下算。

    报官。雷四申时来过,看了尸档,那一栏上板五月十七、落板空着,是他自己按着纸说的这具还在。这会儿去说不在了,头一件事是查他。第二件是周家。一具尸,周家出殡的排场摆到三日以后,尸没了,赔不是钱的事,是庄子的事。义庄七代守下来的名声,就断在他手里。

    不报。天黑之前把人找回来,白布重新盖上,压钱补一枚,谁也不知道少过一夜。

    他把这两条来回过了两遍。

    昨天结的二百文,米、油、妹妹,剩四十四。一具中人之家的薄棺连殓带停,光棺木就得八两银。八两银是八千文。

    四十四文对八千文。这笔账不用算盘。

    第一条,眼下就死。第二条,或许晚点死。

    亏了。

    亏也得走第二条。

    他站起来,回屋。糯米抓了两把塞进腰袋,掂了掂,又回去抓了一把。半斤够了。他还是抓了。

    朱砂没拿,墨斗没拿,那两样得停下来才使得上。桃木尺插在腰后。三枚压钱包进油纸,贴身放。带的这几样都是走水路那一页上开的单子,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灯不能带。庄上不熄灯。

    长明灯的芯往上挑了挑,添最后半勺油。看它稳住了,他才出门。

    门插好,插销那一响在空院子里传得挺远。

    脚印往东。

    出义庄二百步,土道上的印子淡下去,只在洼处还留着水。他一路弯着腰走,眼睛几乎贴着地皮,走一段停一下。

    三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西门底下,脚印没进城门洞。

    它在门洞前三步的地方拐了,贴着城墙根往南去。

    城门夜里下闩,天亮才开。

    它知道。

    他跟着墙根往南。这一段路面是碎石,印子断断续续,隔十来步才有一个,都在土多的地方。

    墙根拐到河边,脚印上了石桥。

    安济桥。县里人叫过魂桥。

    陈更站在桥头,没上去。

    他想的是它下水了。走到河边,下水,往下游漂,这条最省事,也最像那么回事。

    脚印在桥面上没断。

    一个接一个,湿的,从这头排到那头,中间那两级台阶上还各有一个,从桥中间的最高处往下走,脚印之间的距离一样,一尺八。

    它是从桥上大摇大摆走过去的。

    桥面石头被脚印踩出来的水色,到这会儿才刚开始发白。

    他伸手在栏杆上摸了一把。栏杆干的。

    第五页那一整页,从头到尾没写过尸首会挑石桥走,还专拣桥面正中。

    他腰上带的那几样是照着第五页配的。这会儿一样都用不上。

    手在栏杆上按了两息,他才迈上桥。

    过桥就是南街。

    南街的铺子开了三家。卖豆腐的挑子刚支起来,木盆里的水冒着白气。扫街的老头把昨夜的落叶往墙根扫,笤帚划地,一下一下。

    陈更把脚步放慢,眼睛贴着地面走。

    石板路上的印子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比周围深的色,走两丈能找着一个。

    他在豆腐挑子边站了一会儿。

    这么早。

    天没亮就出来了。挑担的说,要几块?

    一块。

    他掏了两文钱,把豆腐用荷叶包着提在手里。

    路上碰见人没有。

    这个点儿,有个屁人。挑担的往北一努嘴,就狗叫了两声。

    陈更谢了一句,往前走了三步,站住。

    往北是米行那条街,宽,直,天亮得早。要是他信这一句,这会儿他该往北。

    他回头看了一眼扫街的老头。

    那老头七十上下,弓着背,笤帚划地一下一下,把昨夜的落叶往墙根赶。

    他头顶有一行字。

    【夜眼·代价:见即不言】

    六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不费眼。

    陈更没有过去问。问了也是白问——那四个字写在那儿,问出来的只能是没看见。花一句话换一句谎,不划算。

    他站在原地看那把笤帚。

    老头从街东头一路扫过来,扫得很匀,落叶一堆一堆归到墙根。扫到东边第二条巷口那一片,笤帚抬起来了,隔空跨了过去,落到那一片的另一头接着扫。

    一次。他绕了。

    老头回身补第二趟,扫到那儿,笤帚又抬起来。

    三尺见方的一片落叶,谁也没动,留在街心。

    陈更走过去,蹲下。

    叶子底下的石板上有一小摊水印,还没干透,边沿发白。水印往东,进了第二条巷。

    北边那声狗叫是真的。往北那条路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一定是他要的。

    他顺着南街往东,转进第二条巷。

    天没亮的时候它就走完了这条街。街上没人看见,没人喊,只有一个不肯说话的老头,把它走过的那块地留着不扫。

    巷子窄,两边是砖墙,日头照不进来,地面潮,印子重新清楚起来。

    一尺八。一步不乱。

    到巷子口,印子转南。

    他跟着转南。

    前头墙头露出一角青瓦,瓦当上是兽头。周家的宅子他上个月来抬过尸,认得。

    他从义庄一路追到这儿,追的是一个要下河的东西。

    它压根没打算下河。它回家。

    脚印一路往南,在周家大宅的角门前收住。门是从里头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