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父母年轻时的模样,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重活一世,脑海中总回荡着前世那场悲剧的回响。

    那时苏晓萌惨死,让他痛彻心扉,从此发疯般拼命,终于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可人性最残酷的悖论莫过于此:你登顶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亲人衰老的脚步。

    前世,他常年在外征伐,父母虽勤劳淳朴,却不适应城市的喧嚣,一直守在乡下。

    即便身子骨亮红灯,也舍不得去大医院检查,硬生生拖成了绝症。

    等到那一通催命般的电话打来,他在千里之外的会议室里得知父亲病危的消息时,一切都晚了。

    连夜飞回大南省,又辗转火车狂奔一天一夜。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现实像一把钝刀割在心口。

    那个曾经如山岳般挺拔的父亲,此刻只剩下一把枯骨挂在床上,全靠一口气吊着,只为等儿子最后一眼。

    母亲满头青丝化作雪白,脊背佝偻得厉害,那双粗糙的手颤巍巍地伸向空中,满是岁月的沧桑与绝望。

    这一世,绝不允许遗憾重演。

    哪怕石材厂火烧眉毛,他也必须先把二老接到身边,用最好的资源护着。

    车子驶入七里乡的地界时,一辆锃亮的奔驰轿车宛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在夕阳下格外醒目,那是李父李母用多年积蓄翻修的新宅,在村里堪称豪宅。

    沿途的孩童被这辆铁疙瘩吸引,叽叽喳喳地跟在车屁股后面跑。

    李秀成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轻点刹车,刻意放缓车速,生怕惊了孩子摔着。

    “晓萌,看后面。”

    苏晓萌依言探出半个身子,车窗半降,一阵冷风拂面。

    身后的孩子们见到车里俊美的男女,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看到苏晓萌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童声惊呼此起彼伏,清脆的笑声在乡间小路上回荡。

    村口的晒谷场上,早已聚满了闲得发慌的村民。

    年关将至,农活歇了,人心也躁动起来,都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车驾降临这偏僻的小山村。

    “想当年我要是有这排面,肯定也要跟在屁股后面跑两圈。”

    李秀成坐在宽敞的车厢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的土路,忍不住跟身旁的妻子打趣,“那时候天真,总觉得跟在有钱人后面转悠,说不定能捡着谁掉落的铜板。”

    苏晓萌掩唇轻笑,眼底尽是温柔:“结果呢?除了吸了一嘴汽车尾气,连个响屁都没听见。”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艰辛仿佛都被这冬日的暖阳驱散。

    李秀成此次归来并未提前通声,只想给父母一个惊喜。

    凭着儿时对村落地形的深刻记忆,他指挥司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那栋在一片灰扑扑平房中格外显眼的红砖小楼前。

    车门刚开,早已按捺不住的村民便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众人还一头雾水,直到看清下车的那位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青年,以及旁边温婉大方的女子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时,人群才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呼。

    “哎哟,这不是老李家的大小子秀成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三年前,李秀成从机械厂下岗,与岳父家闹翻,那段日子让李家二老在村里抬不起头,流言蜚语如刀子般割人。

    然而,随着胡长安回到长宁镇收购青石板,局势陡然逆转。

    在村民眼中,能为胡长安办差事的李秀成,背后站着的是真正的大老板。

    加上胡长安每次回乡撒钱毫不手软,李家的风水算是彻底转好了。

    此刻,李秀成一身笔挺的行头,牵着妻儿,整个人散发着自信与从容的光环。

    这与记忆中那个落魄青年判若两人,村民们眼中的羡慕嫉妒恨瞬间转化为热情的恭维。

    “秀成啊!你可算回来了!”

    邻居何大婶拨开人群挤上前,那张常年操劳却依旧笑得灿烂的脸凑了过来,“你妈天天念叨,说腊月二十八你就到,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呢!”

    她目光落在苏晓萌身上,忍不住赞叹:“这闺女长得真俊,还有这丫头片子,将来肯定是个 ** 胚子。”

    李秀成认出了这位隔壁的独居婶婶。

    早年丈夫在外经商意外离世,何大婶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如今女儿出嫁,只剩她孤身一人。

    尽管生活清苦,她天性乐观,昔日总爱把自家做的吃食分给李家一口。

    这份善意,李秀成一直铭记于心。

    那段被岁月封存的记忆,在李秀成心底从未褪色。

    何大婶那张熟悉的笑脸,曾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抹暖色,如今再次出现,竟让他有些恍惚。

    “何婶子,您还认得我?”

    李秀成脸上堆满了温和的笑意,顺势将身旁的女子和孩子推向前方,“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晓萌,还有我们的小女儿朵朵。

    我办事儿提前回来了,还没来得及跟二老通气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大婶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哎哟!真是秀成啊!我都没想到你还能一眼认出我!”

    她笑得合不拢嘴,在那群围观乡亲面前挺起了腰板,仿佛沾了光一般得意。

    周围的乡邻们见状,也纷纷凑上前寒暄。

    熟络的拉着家常,陌生的点头致意。

    苏晓萌温婉大方,一一回礼,倒是年幼的朵朵早就撑不住了,在这漫长的舟车劳顿后,蜷缩在父亲宽厚的背脊上,呼吸均匀地睡去了。

    此时的李家父母尚蒙在鼓里。

    田垄间,两人正埋头除草,汗水浸透了衣背。

    直到一个脚程轻快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喊着:“李叔!李婶!秀成哥回来啦!开着豪车,带着媳妇孩子,漂亮着呢!”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得李爸李妈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丢下农具,发疯似的往家跑。

    远远地,他们就瞧见自家院墙外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好奇的目光透过缝隙往里窥探。

    心脏狂跳着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李爸李妈脚步一顿——

    儿子、儿媳、孙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馨得像是一幅画。

    这画面太美好,美好到李秀成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前世记忆中,父母离世时那枯槁绝望的面容与眼前生机勃勃的身影重叠,巨大的冲击感让他瞬间失语。

    “爷爷奶奶!”

    朵朵率先反应过来,扑腾着小短腿就要去抱老人。

    苏晓萌眼眶微红,轻声唤道:“爸妈。”

    唯独李秀成僵在原地,瞳孔震颤。

    前世的生离死别如潮水般涌来,喜悦、酸楚、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愣着干啥!”

    苏晓萌伸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肋骨,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回现实。

    “爸……妈!”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两行清泪已顺着脸颊滑落。

    这突如其来的脆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爸是个典型的传统庄稼汉,木讷憨厚,此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李妈却已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语气里满是心疼:“傻孩子,哭啥呀?回家不是好事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爸在一旁板着脸训斥,眉头皱成了川字,“像个娘们儿似的,像什么话!”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人就该扛得住事儿,把血泪咽进肚子里才是硬道理,绝不能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

    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李秀成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试图用玩笑掩盖刚才失态的狼狈。

    “风沙太大,迷了眼罢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轻快,“爸,您这眼神也太毒了,哪是哭啊。”

    一旁的朵朵似乎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波动,迈着小短腿扑腾上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李秀成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奶声奶气地说要帮他“吹走沙子”

    。

    这一闹腾,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活跃起来,引得屋内一阵爽朗的笑声。

    母亲李妈没在这份温情里多留,转身便钻进了厨房,晓萌也挽着袖子跟了进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很快响起,烟火气重新笼罩了这个家。

    剩下的空间,只留给父子俩和那只烧得正旺的炭炉。

    暖黄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在空气中弥漫。

    许久,李爸才拨弄了一下炉灰,闷声开口:

    “这几年……在外头,吃得惯吗?”

    李秀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声音低了几分:“还行。

    以前脑子不清醒,浑浑噩噩的。

    今年算是醒了,踏踏实实做事。”

    李爸没接话,只是抓起两块黑煤块扔进炉膛。

    “嗤”

    的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屋内的寒意驱散殆尽,暖意顺着毛孔渗入身体。

    “行就行。”

    李爸盯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却透着关切,“在外头别太拼。

    钱这东西,赚不完的,身子骨要是垮了,什么都没了。”

    李秀成重重点头:“嗯。”

    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父亲:“爸妈最近身体都还好?没什么 ** 病吧?”

    “好着呢。”

    李爸摆了摆手,随即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在乡下,花销小得很。

    你别总让胡长安往家里寄那么多钱,你在外面租房、生活都要花钱。

    对晓萌和朵朵也要大方点,我们老两口用不着这些。”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李秀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