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快请入席!今天你是主角。”
蒋昌盛起身相迎,满脸堆笑地打着圆场,随即开始逐一介绍在座各位。
有搞铁路货运的老油条,有挖砂石的暴发户,还有鑫鑫家具厂的老板牛福堂。
介绍到末尾时,蒋昌盛特意停顿了一下:“这位是木材厂的沈老板,相信李总不陌生,就不多费口舌了。”
沈友亮闻言,那张满是肥肉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熟!太熟了!李总啊,我早就盼着能跟你喝上一杯,今天借着蒋老板的酒,我先干为敬!”
李秀成前半辈子在酒桌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当即举杯,毫不迟疑地与沈友亮碰杯一饮而尽。
见两人寒暄完毕,蒋昌盛脸上的笑意更浓,手指向旁边那个满身戾气的汉子:“接下来这位,是我的生死兄弟,青龙哥。
听说李总在兴蓉市做得风生水起,青龙哥特地嘱咐,今天要好好陪你喝几杯,交个朋友。”
话音刚落,叶四海猛地端起一杯高度白酒,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重重放下酒杯,眼神阴鸷地盯着李秀成,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见过。”
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辛辣顺着喉管滑下,李秀成面不改色,只留给众人一个云淡风轻的背影。
“李总好酒量!”
蒋昌盛率先拍起巴掌,那掌声在包厢内显得格外突兀且充满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稀稀拉拉却刻意整齐的叫好声。
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李秀成心中冷笑,眼底划过一丝了然:蒋昌盛此举,不过是在展示肌肉,摆出强者的姿态罢了。
若真动了杀心,何必大张旗鼓请这么多生意人看戏?直接叫叶青龙来处理岂不更干脆?
对方的意图昭然若揭——眼红。
这几日,台球中心的开业让肖大风光环加身,日进斗金的神话不绝于耳。
而李秀成这边,短短时间便发出去一百多张台球桌,入账的纯利高达数万。
对于蒋昌盛这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来说,这般惊人的暴利,任谁看了都会心如蛇蝎。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粘稠,蒋昌盛终于撕下了寒暄的面具。
“李总,我蒋某这辈子服气的人不多。”
他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当年肖大光带我入行,我尊了他五年,那是真佩服。
可后来老头子思想僵化,跟不上趟,我只能带兄弟们另谋出路。
如今,能让我再次折服的,只有你李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上海健牌集团……若不是沈老板提点,我还不知道咱们兴蓉市竟藏着这样一位人物。
一招空手套白狼,既拿捏了肖大光,又糊弄了上面,这份手段,我蒋昌盛五体投地!”
话音落下,蒋昌盛仰头灌下一杯酒,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李秀成。
这是一记裹着糖衣的软刀子。
表面是推崇,实则是在试探底线,暗示对方:我知道你的底细,别耍花样。
李秀成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蒋老板言重了。
肖大光如今赚得盆满钵满,该谢的是我。
至于这桌子叫健牌还是健康牌,重要吗?”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能得到蒋老板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这杯,干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起初确实是以势压人,但肖大光那般精明的人,相处这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说到底,利益才是维系关系的唯一纽带。
肖大光借李秀成之手压制了叛逆的蒋昌盛,报了私仇,同时又靠着新生意让饭店起死回生。
在这种双赢的局面下,品牌名称、背后靠山,统统成了次要因素。
“李总通透。”
蒋昌盛眉头轻挑,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透出一股挥金如土的豪气:“我在兴蓉市混了这么多年,眼光毒得很。
我看上你的生意,不如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李秀成装出一副感兴趣的神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听沈老板说,你那厂子规模不大,两三台机器,七八号人。
我出五十万现金,全部买断,如何?”
蒋昌盛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一张支票的重量。
残破的台球厂内,真正能换钱的家伙什儿仅剩三台老旧车床。
除此之外,便是堆积如山的木材废料,零零碎碎凑在一起,资产评估不过区区五六万上下。
然而蒋昌盛开出的价码,却是令人咋舌的五十万。
李秀成并未流露出丝毫迟疑,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买卖痛快。
蒋老板今晚银货两讫,明日清晨,码头那间厂房便易主改姓蒋。”
“哈哈哈……瞧瞧!我就说李总行事果决!”
蒋昌盛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一旁的叶青龙随之附和,随即手腕一抖,“啪”
的一声脆响,一只酒杯重重砸在李秀成面前的桌面上,酒液飞溅。
“蒋哥的资金是我借来的,这五十万的账目记在我叶青龙头上。”
他目光阴鸷,直视李秀成,“厂子归蒋哥,钱?明早一早来找我拿!”
此言一出,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包括沈友亮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如聚光灯般汇聚在李秀成身上。
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蒋昌盛如今财力雄厚,掏出现金并非难事;可让李秀成去找叶青龙要钱,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分明是蒋昌盛布下的杀局,意图仗势欺人,强行吞并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辈。
刹那间,酒桌氛围降至冰点。
沈友亮低着头,眼神游离,余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心中惊涛骇浪。
今日这一餐,绝非寻常饭局。
以蒋昌盛在兴蓉市的根基,联合鑫鑫家具厂另起炉灶,轻而易举便能压垮李秀成的规模。
但他为何舍近求远,非要走这一步险棋?
其一,李秀成举办的台球大赛风头正盛,借此收购,既能摘取成熟果实,又能顺势打通销路,可谓一举两得。
其二,更是出于垄断之心。
蒋昌盛是何等人物?当年师从肖大光,学艺未精却先学会了狠辣。
昔 ** 在鸿运饭店正对面开设餐馆,手段之毒辣,直接导致老店倒闭瘫痪。
这般睚眦必报、赶尽杀绝的主儿,怎容许市井之中有第二家台球作坊与自己分庭抗礼?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逼迫李秀成彻底退场,独占这片肥肉。
然而,他低估了对手。
李秀成的心性,比蒋昌盛更为冷硬,野心亦更为庞大。
面对叶青龙 ** 裸的威胁,他脸上竟不见半分波澜,依旧云淡风轻。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蒋老板这般做派,未免太过失礼,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李秀成轻笑一声,伸手端起那杯被拍溅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惧色。
蒋昌盛眉头微皱,没想到自己的威压未能奏效,当即沉声警告:“年轻人做事需懂分寸,知晓进退。
若真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好一个分寸,好一个进退。”
李秀成猛然起身,双手撑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蒋老板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尽管放马过来。
有一个,我接一个!”
“想死?”
叶青龙眸光骤冷,指尖青筋暴起,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砸过去。
“住手!”
一声低喝如寒冰乍裂。
蒋昌盛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李秀成,“李秀成,你凭什么觉得能接得住我的招?”
李秀成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从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去查查,即将空降兴蓉市的那位副市长,姓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背影决绝。
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青龙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地看向蒋昌盛:“蒋哥,真放这小子走了?”
蒋昌盛眉头紧锁,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懂个屁。”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最近风声很紧,上面要下来一位新副市长,人选虽未最终敲定,但月底前必有公示。”
沈友亮闻言一愣,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李秀成和新来的有瓜葛?”
鑫鑫家具厂的老板牛福堂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别扯淡了。
真有那层关系,他还用得着在这儿玩空手套白狼?那是脑子进水了。”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认为这是李秀成的虚张声势。
蒋昌盛眼神一凛,杀机隐现:“不管真假,我会立刻派人查清楚。
若是真的,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惹不起;若是假的……”
他冷冷瞥了一眼叶青龙,“那就让他横着出去。”
“那台球桌的合作呢?”
牛福堂有些焦急。
“照旧。”
蒋昌盛摆摆手,语气狠厉,“就算他有背景,商业竞争也是合法的。
只要找到把柄,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跪着求饶。”
……
推开亨通饭店厚重的玻璃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李秀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湿透。
面对叶青龙那种亡命徒般的戾气,他能面不改色全靠前世的信息差。
兴蓉市即将上任的副市长确实姓李,但这只是巧合,而非亲情。
这是一步险棋,赌的就是蒋昌盛多疑的性格和对未知权力的恐惧。
但这种狐假虎威只能管用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