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腼腆地冲李秀成笑了笑,随即转身钻进了充满油烟味的厨房。

    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李秀成低声问:“燕子现在的情况……有好转吗?”

    刘永刚掐灭了烟头,眼眶微红,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医院跑遍了,医生都说没希望。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也就看着她熬几年罢了。”

    十六岁的刘佳燕,在一岁多时因一场高烧夺走了听力和语言能力。

    多年来,夫妻俩带着孩子四处求医问药,不仅人财两空,更磨平了所有的希望。

    直到李秀成托关系弄来一副二手助听器,让死寂的世界重新透进一丝光亮,刘永刚才算是看到了哪怕一丝曙光。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医学总在进步,说不定哪天就有新疗法了。”

    李秀成语气笃定,“实在不行,就去国外治。

    那边的技术总比我们强。”

    他清楚,后天性聋哑并非绝症,只要干预及时,复明重听并非不可能。

    “等那一天,我都成土埋半截的人了。”

    刘永刚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再说,哪来的钱折腾出国?”

    烟雾缭绕中,刘永刚的神情显得焦灼而疲惫。

    李秀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老友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刘哥,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带你搞钱。”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面对这个曾经帮过大忙的男人,李秀成不再兜圈子。

    他单刀直入,抛出了那个在大时代浪潮下略显疯狂的想法——开一家台球桌制造厂。

    “这事儿靠谱吗?”

    刘永刚眉头紧锁,满脸狐疑,“这玩意儿在国内连个影儿都没有,真有人玩?”

    “刘哥,风向变了。”

    李秀成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改革开放的大潮已经涌起,无数人已经在个体户的浪潮里试水。

    这时候入场,才是抓住机遇。”

    “风口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李秀成指尖夹着半截烟,目光穿透了昏暗的仓库,仿佛看见了几年后那些腰缠万贯的身影。

    “台球桌现在看着像废铁,可只要有人想消遣,它就有市场。

    咱们没本钱去赌明天,就得把路铺在今天。”

    刘永刚站在阴影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资本运作,什么未来红利,这些词儿在他耳朵里就像天书一样飘忽。

    但他听得真切的是——百万富翁。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心口,让他那颗为了女儿生计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机械厂的日子是铁打的安稳,朝九晚五,双休无忧。

    作为厂里的老师傅,刘永刚的技术精湛,活儿却清闲得让人发慌。

    这种安逸像温水煮青蛙,此刻却被李秀成那句“风险我担,下班来帮把手”

    给搅乱了。

    两头兼顾?似乎也不难。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试探性地问:“秀成,你是文化人,脑子活络。

    我就这一身打铁的本事,真能帮上忙?”

    “我要的就是这股子硬功夫!”

    李秀成眼神灼灼,抛出了筹码:“底薪一百,每月准时发。

    等规模起来了,分红随你挑。”

    “使不得!使不得!”

    刘永刚连连摆手,脸上涨红了,“哥,咱们兄弟一场,我先出力。

    等你赚了钱,再谈钱的事。

    不然这工,我不打!”

    李秀成心头一热,爽快地拍板:“成交!”

    当天下午,两人便踏入了码头边的旧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胡长安已经清理出了一片空地,那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台球桌,经他一番折腾,青苔与尘埃褪去,露出了桃花芯木原本温润的棕红光泽,竟显出几分崭新的质感。

    然而,面对那张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球台,这位自诩聪明的年轻人对着零件抓耳挠腮,折腾了一整天,依旧是一团乱麻。

    直到刘永刚接手。

    老钳工蹲在地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没有图纸,全凭手感与经验。

    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木板拼接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熟练的乐章。

    不过一个钟头,散架的球台竟奇迹般地重新站立,严丝合缝,稳如泰山。

    一旁的胡长安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好家伙……”

    刘永刚抚摸着光滑的台面,指腹感受着木材的纹理,眼中满是喜爱,“这做工,讲究。

    细节处全是心思,是好东西。”

    “刘哥,木工活儿,能接吗?”

    李秀成追问。

    “别说是木头,就是铁疙瘩我也能给雕出花来!”

    刘永刚挺起胸膛,语气傲然,“给我半个月,纯手工,我能给你复刻出一模一样的!”

    自幼习艺,半生磨砺,这份自信并非虚言。

    李秀成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落地:“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顿了顿,他又抛出下一个难题:“那要是有一台车床呢?”

    “车床?”

    刘永刚眼睛一亮,那是机械师的梦想。

    “有车床加持,那速度就不止半个月了。

    粗活靠机器车削成型,剩下的细活我来打磨。

    效率,能翻好几倍。”

    “话放这里,两天内搞定一台,没问题。”

    李秀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永刚在机械厂混迹多年,车、铣、刨、磨样样精通,自诩厂里的技术大拿。

    闻言,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探道:“口气不小,你还能弄到机床?”

    “试试便知。”

    李秀成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回应。

    既然刘永刚这尊大神已经松动,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当晚,三人就在车间旁的简易房里推杯换盏。

    酒精作用下,气氛热烈而融洽。

    在李秀成不动声色的引导下,胡长安借着酒劲,竟当场给刘永刚递烟拜师,嚷着要跟他学钳工手艺。

    刘永刚向来眼光极高,平日里徒弟门槛高得吓人,但今日被几瓶劣质白酒灌昏了头,大手一挥,稀里糊涂地收下了这个徒弟。

    直到多年后回想起来,刘永刚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悔得肠子都青了。

    夜色深沉,李秀成带着一身酒气踉跄回家。

    推开院门,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瞥见一个黑影在门口徘徊不定。

    定睛一看,正是主任周建军。

    这几天,李秀成忙着忽悠张志勇搞台球桌,完全没理会周建军。

    可周建军心里有鬼,这几日过得如坐针毡,整夜失眠,满脑子都是李秀成那些威胁的话语。

    他怕倒卖机床的事败露,不仅饭碗不保,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压垮了他的理智,迫使他主动找上门来。

    “主任,久等了。”

    李秀成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烟蒂,估算出对方至少在这里耗了两个小时。

    “哪……哪有,我……我就是溜达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周建军眼神飘忽,强作镇定地辩解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都来了,进屋坐吧。”

    李秀成侧身让开,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周建军硬着头皮走进屋子,坐在板凳上揉着发麻的双腿,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房间一角,问道:“你媳妇和孩子还在苏师傅那边?”

    “对,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男人,说话方便。”

    李秀成笑得意味深长,这句话看似闲聊,实则暗藏玄机。

    周建军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一支,讨好地说道:“那个,我也是你老领导,家里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李秀成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主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的是机床。”

    周建军一听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他支支吾吾地想要岔开话题:“看你这人,怎么就盯着机床不放呢,随便聊聊不行吗?”

    沉默良久,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紧张。

    终于,周建军颤巍巍地从腋下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推到李秀成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这一万块,是你养家糊口的钱。

    算是我和厂里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李秀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冷冷道:

    “如果主任今天不是来谈机床的,那就请回吧,改日再叙。”

    “李秀成!你真是油盐不进!”

    周建军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李秀成刚迈出两步,脚步却突然顿住。

    他转过身,脸上堆起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无奈:“周主任,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何必互相为难?我早就说过了,机床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真没倒腾。”

    这番话看似示弱,实则暗藏杀机。

    原本还强撑着面子嘴硬的周建军,听到这话瞬间面如土色,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你……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地步?”

    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从八年前你把第一批砂轮私自卖给江北,到后来向郑州方向输送的第一台车床,中间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干了多少勾当,我就掌握了多少证据。”

    当年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周建军的小舅子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将这位姐夫的所作所为抖落得一干二净。

    公安机关更是将案情细节公开通报,整个兴蓉市谁人不知周建军曾是个“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