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若不是安乐大牢太小,关不下这么多人,早就把这群聒噪的家伙全部拿下,先关进天字一号牢房好好清醒清醒,也省得在这里碍眼。”

    幽州城的长街之上,尘土飞扬。

    一匹汗血宝马嘶鸣着撕裂空气,信兵伏在马背上,嗓音早已喊得沙哑破碎:“捷报——!安乐城大捷——!”

    百姓惊愕驻足,目光追随着那道决尘而去的背影,却无人知晓这声呼喊背后,即将在幽州大都督府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大都督府内,檀香袅袅。

    柴绍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揉捏眉心,心中腹诽不断。

    当初萧锐自荐来当长史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如今看来全是戏弄。

    本以为招来个能分忧的贤才,结果倒好,人直接甩手不管,把安乐城那边烂摊子全扔给他。

    “萧锐啊萧锐,你到底是长史还是大都督?老子才是正主吧?”

    他愤愤地掷下狼毫,正欲起身活动筋骨,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通报声。

    “大都督!捷报到了!”

    柴绍眉头一皱,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安乐城方向?出事了?

    不多时,一名满脸尘土的骑兵跨入政事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文书:“末将奉长史之命,向大都督报捷!前日 ** 三千精锐铁骑突袭安乐,幸得长史萧锐与苏将军联手设伏,一举击溃敌军,斩首千余级,缴获战马器械无数!此乃大胜!”

    “什么?!”

    柴绍脸色骤变,原本慵懒的气场瞬间崩塌。

    三千 ** 精锐?这么大的动静,为何之前毫无预警?若是败了,这责任谁来担?

    他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书信,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兵低头垂目,只道一切详情皆在信中,不敢多言半句。

    拆开信封,柴绍的目光迅速扫过字迹。

    起初是凝重,随即转为疑惑,接着瞳孔猛地收缩,最后竟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表情变幻。

    屋内书吏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自家大人此刻的神情,简直比说书台上的脸谱还精彩。

    片刻后,柴绍缓缓放下书信,抬头死死盯着那名信兵,声音低沉得可怕:“那场伏击战,你亲自参与了?”

    “回大都督,末将确在阵中。”

    “好。”

    柴绍深吸一口气,语气森寒,“若有一句虚言,立斩不赦。

    一千步兵对三千骑兵,还能斩首千余?我大唐的铁骑何时成了任人宰割的软脚虾?若真如此容易,我们早就踏平定襄了!”

    信兵不敢怠慢,将从布阵诱敌到最终见好就收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柴绍眼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惊艳。

    原来不是 ** 弱,而是萧锐狠。

    短短两月时间,这小子竟然已经将 ** 将领的性格摸得透透的。

    利用对方轻敌冒进的心理,以逸待劳,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这份算计人心、用兵如神的本事,确实配得上“天才”

    二字。

    “妙!实在是妙!”

    柴绍忍不住拍案叫绝,心中的担忧顷刻间化为满腔豪情。

    他当即挥手,朗声道:“传令下去,暂停其他政务。

    今日大都督府只做一事——叙功!”

    “斩首千余,足以震动朝野。

    我要写表奏折,将此大功呈报朝廷,让陛下看看,我幽州儿郎是何等神威!”

    然而,此时的柴绍尚不知晓,这场所谓的“大胜”

    ,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锐虽然赢了面子,却埋下了更深的祸根。

    那一千颗人头固然亮眼,但他暗中扣押的那批属于五姓七望的商队物资,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朝廷或许会为他加官进爵,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断了他们财路的人。

    安乐城内,惊魂初定后的余波反而激荡出一种诡异的亢奋。

    前番那场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如同一剂强心针,彻底打碎了百姓心中最后的阴霾。

    如今,城外那些企图趁火 ** 、扰乱市井的商贾早已闻风丧胆,逃散一空。

    市场重回正轨,萧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稍纵即逝的良机。

    他当机立断,指令官办商会强势介入,不仅迅速稳住了物价,更趁机签下了一批利润丰厚的豪华订单。

    至于定价策略?萧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这个节骨眼上,谈价格就是谈命。

    既然连敌军都敢硬撼并获胜,那么规则自然由胜利者书写。

    任何试图绕过官方渠道、追求低价交易的行径,都被视为对城防秩序的挑衅。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很快会发现,他们面临的不是商业谈判,而是铁窗与牢狱之灾。

    秩序重建的第一步,便是用雷霆手段扼杀一切侥幸心理。

    校场边缘,萧锐正俯身审视着一匹刚从战场上缴获的战马。

    指尖划过马匹油亮顺滑的鬃毛,触感如绸缎般冰凉而坚韧。那双眸子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竟比看到什么稀世珍宝还要炽热。

    “好马……真是极品。”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难掩兴奋,“难怪昔日大唐骑兵在草原上屡屡受挫,单论战马的血统与体魄,对方确实有着独到之处。

    这群胡虏虽是狼子野心,但养马的天赋却是实打实的。”

    一旁的苏烈静静伫立,听着主君的感慨,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驸马爷年纪尚轻,却已具备吞吐山河的宏阔视野。

    反观朝堂之上,那些主和派整日里长吁短叹,唱衰国运,实在令人齿冷。

    若大唐男儿皆有此等豪情壮志,即便没有这等精良骑兵,亦有信心踏平四方。

    “美中不足的是,数量太少。”

    萧锐直起身,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整齐排列的马群,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才一千匹?”

    苏烈连忙上前一步,笑道:“长史莫急。

    有您在运筹帷幄,这一千匹不过是个引子。

    末将坚信,随着战事推进,这样的收获只会越来越多。

    终有一日,我们大唐也能组建起数支精锐万人的重装骑兵军团,纵横天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况且,以一千兵力击溃三千敌军,还顺手牵羊夺走千匹战马,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若是写信回长安向故友炫耀,只怕他们都要以为我在编故事。”

    “编故事?”

    萧锐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以往咱们跟对面交手,战损比是多少?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苏烈神色一凝,似乎触及了什么不愿回忆的痛点,沉默片刻后,只得含糊其辞:“以前……以往对阵,即便我军倾巢而出,万人冲锋陷阵,历经惨烈厮杀,最终能斩首敌军的,往往也不过千余之数。”

    “为何?”

    萧锐追问,目光锐利,“我军铠甲精良,装备远超对方。

    那些游牧骑兵大多只有皮甲,防御薄弱。

    难道是因为我们的战马速度不够,追不上敌人?”

    “非也。”

    苏烈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沉,“长史或许未曾亲临一线,不知战场之残酷。

    与今日这种伏击不同,正面交锋之时,士气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句血泪总结:“兵损一成,士气减半;兵损两成,战力大减;一旦兵损三成,全军即刻溃散。

    我大唐士卒素质虽优,能在损失两成时仍死战不退,便已是极限。”

    说到这里,苏烈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当年玄甲军三千破十万,靠的便是那股惊天地泣鬼神的士气,即便伤亡四成,依旧如铁壁铜墙,死战不退。

    而窦建德那般庞大军力,最终崩盘,并非败于武力,而是败给了那一泻千里的军心。”

    苏烈盯着眼前这批战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长史,草原那些胡虏的兵员素质,说难听点就是群乌合之众。

    他们来此劫掠,图的就是个便宜,见着硬茬子便缩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战马日行千里,我等步兵若想追击,无异于痴人说梦。”

    萧锐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这正是游牧民族的生存之道。

    中原王朝千年来屡征不果,非是战力不如人,而是对方如流沙般散居广袤草原,聚散无常,令人难以捕捉其主力。”

    “那长史可有良策?”

    苏烈急切追问,双手抱拳,“末将愿闻其详,若能聚而歼之,乃是大功一件。”

    萧锐目光深邃,脑海中飞速掠过华夏两千年军事史上的无数奇谋。

    办法自然多得是,但天机不可泄露,此刻言明毫无意义,反倒可能因信息不对称而失效。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待我麾下骑兵扩至万人之时,再向你揭晓答案。”

    苏烈心领神会,不再多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期待。

    萧锐轻叹一声,指着地上的草料:“草原虽富,‘放火金腰带’之说并非虚言,可养马耗时费力,远不如直接抢马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