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屏退左右,终于切入正题,询问安乐城的实际掌控情况。

    苏烈挠了挠头,一脸苦色:“驸马爷见谅,末将只会打仗,不懂经营。

    这安乐城水浑得很,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日常贸易全由安乐商会把持。

    末将只管城防稳固,防止匪患滋事,其余的……确实不在末将管辖范围内。”

    萧锐额角青筋微跳。

    问了半天,等于没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如炬地盯着苏烈:“既然鱼龙混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们安分守己做生意才怪。

    城内城外,怕是早就暗流涌动了吧?”

    苏烈眉头紧锁,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驸马爷有所不知,那是旧时光景。

    末将执掌此城两载,立下的军规便是:凡敢滋扰百姓者,必严惩不贷!哪怕是契丹的铁骑踏破门槛,末将也敢带兵迎击,至今未曾服软。

    如今别说城内安宁,便是城外百里荒原,连只饿狼都难觅踪迹。”

    他拍了拍胸甲,眼中精光闪烁:“末将麾下虽仅千余骑兵,但皆是千锤百炼的硬骨头。

    只要敌军不超五千之数,末将便敢与之决一死战!”

    萧锐闻言,忍不住啧啧称奇,心中暗赞:难怪柴绍那老狐狸敢把这块烫手山芋交给你,看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驸马爷,大都督书信中提到,您是为马政而来。

    得知消息那晚,末将激动得彻夜难眠!”

    苏烈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若末将手握万人精锐骑兵,何止是打退契丹?直捣王庭、连灭室韦与靺鞨三族,并非痴人说梦。

    届时,大唐的马场便能扩张至千里之外,再无忧患。”

    萧锐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将军好大的口气!可惜啊,如今大唐初定,民生凋敝,正是休养生息的当口,不宜轻启战端。”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不过,你从中挑出二十名老兵,要求忠诚且脑子灵活些。

    我要在安乐城开一家大型酒楼。

    单靠自家繁育,马政绝无可能壮大,唯有通过商业手段,以钱买马,才能迅速积累资本。

    这酒楼,既要能敛财,更要成为情报枢纽。”

    苏烈瞳孔微缩,难掩激动:“可是长安醉仙楼那般级别的所在?”

    “大体相似。”

    萧锐淡然道,“我已从幽州都督府调拨数名心腹厨子,亲自传授秘技。

    虽不敢说完美复刻醉仙楼的盛况,但震慑这群蛮夷外族,绰绰有余。”

    说罢,萧锐转身欲行。

    “驸马爷要去何处?需末将派兵护送吗?”

    “不必。”

    萧锐摆摆手,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去安乐商会。

    买马是大计,光靠酒楼那点利润杯水车薪,必须另辟蹊径。”

    身后,李胜男与另一名女子正穿梭于市集,仔细甄别着店面位置。

    此前剿灭牛头山的战利品高达两万两白银,这笔横财让萧锐手头颇为宽裕,足以支撑初期的铺张。

    安乐商会占地颇广,是一座四进深宅。

    每一进院落皆功能各异,专司不同交易环节。

    尽管掌柜多为唐人,但往来客商鱼龙混杂。

    在安乐城立足,若想做生意,便绕不开这家商会;否则,寸步难行。

    萧锐并未直奔会长办公室,而是缓步逛了一圈。

    忽然,一块价格公示牌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驻足凝视,眉间浮现一丝疑惑:“古怪。

    同样是牛羊皮货,为何契丹产的和本地产的定价截然不同?至于室韦、靺鞨的皮毛,价格更是独树一帜。

    莫非这些牲畜因产地水土差异,肉质皮毛竟有如此天壤之别?”

    身旁跟随的护卫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就连在一旁旁听学习的柴哲威,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地皮毛行情知之甚少。

    公示栏前,一名大唐商贾正巧路过,听闻此言,不禁嗤笑出声。

    他斜睨了一眼,语气中满是鄙夷:“还能为何?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

    大唐势大,他们不敢硬碰,只能暗中抬高身价;契丹依附强权,狐假虎威,故而降格以求;室韦与靺鞨虽远,却畏惧大唐兵锋,被压得喘不过气;至于那几家,因着前隋三征 ** 留下的阴影,心存忌惮,反倒虚张声势。”

    萧锐眸光微动,心中豁然开朗。

    这世道,果然还是讲究拳头硬。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这位解惑者,对方言辞间怨气颇重,显然并非什么顺风顺水的得意之人。

    “多谢兄台指点。

    在下初来乍到,对此地规矩尚不熟悉,敢问尊姓大名?从事何种营生?”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形清瘦,衣着寒酸,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久经商场的精明气息。

    唯独那双眼睛,不同于周遭市侩之徒,透着几分冷冽。

    “指教不敢当,安乐城的风向谁不清楚?”

    那人淡淡一笑,自谦道,“在下沈复,贩些东北皮货,在各大族阀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子气度不凡,倒不像是个做生意的料。”

    “萧藏锋。

    家 ** 身,独自闯荡,听闻安乐是商贸枢纽,特来碰碰运气。”

    萧锐拱手为礼,目光真诚,“沈兄对此处了如指掌,若不嫌弃,不如让藏锋做东,请兄台喝杯薄酒,顺便请教一二。”

    沈复上下打量了萧锐一番,见他谈吐儒雅,谦逊有礼,心中疑虑稍减,略作沉吟后点头应允:“既如此,且容我去商会结清税款,片刻便回。”

    一旁的柴哲威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姐夫,咱们直接去拜访商会会长不是更省事?何必跟一个底层商贩纠缠?萍水相逢,他能知晓多少内情?”

    萧锐伸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恨铁不成钢地道:“眼界太低。

    三人行必有我师,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东汉王充曾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任何被忽视的角落,往往藏着最真实的脉络。

    切勿以貌取人,更不可眼高于顶。”

    说罢,他转向两名护卫,沉声道:“找到商会入口即可,后续自有安排。

    你们先回去向苏将军复命。”

    护卫面露难色:“驸马爷,您与公子的安危……”

    “无妨。”

    萧锐朗声大笑,神色倨傲,“放眼天下,能伤我分毫者,恐怕尚未投胎。

    这里鱼龙混杂,若带你们同行,反而容易暴露身份。

    去吧。”

    二人虽满心疑虑,但念及长安信中所述——那位驸马爷曾在阵前单骑冲阵,以一敌百,确是文武双全的怪物,只得咬牙领命离去。

    而远在军营的苏烈,对此深信不疑,毕竟他是亲眼见过那等恐怖战力的。

    半个时辰后,一家不起眼的街边酒馆内。

    这是沈复常来的地方,老板见了他,熟络地打了个招呼,显然是老主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复借着几分醉意,原本收敛的情绪开始泛滥。

    他拍案而起,指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街道,痛陈安乐城种种不公,尤其是那些毫无根基、只能在豪门巨擘鼻息下讨生活的平民小贩,日子过得是何等艰难。

    北地苦寒,却因这安乐城而有了几分烟火气。

    作为连通中原与东北草原的咽喉要道,这座城池宛如一个巨大的漏斗,将草原上奔腾的马匹、厚实的皮张源源不断地输往繁华的江南,又把中原的精盐、茶叶、丝绸换回这片粗犷的土地。

    对于契丹诸部而言,畜牧业是命脉。

    他们逐水草而居,马匹多留作战骑,牛羊则成了换取生存物资的筹码。

    大唐律法森严,私宰耕牛属重罪,市井间牛肉罕见。

    但契丹人不同,那里野生牛群遍野,虽性情暴烈难以驯化耕作,却是天然的肉库。

    然而,常年高脂饮食导致维生素匮乏,加之肉类过于油腻,茶叶便成了草原儿女不可或缺的“救命草”

    。

    更别提那维持体液平衡至关重要的食盐,全靠从中原输入。

    除了契丹,再往极北深处,便是室韦与靺鞨的聚居地。

    那些区域后世多指吉林、黑龙江一带,终年冰雪覆盖,土地贫瘠,既无良田可耕,亦无牧场可放。

    这里的部族多以 ** 采集为生,靠山吃山,靠林吃林。

    在旁人眼中,那是荒蛮之地,一年中有半年封冻,人烟寥落,连争夺的价值都没有,不过是些依附山林的散居部落罢了。

    沈老板端起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缓缓道出这繁华背后的潜规则:“在这安乐城做生意,若想站稳脚跟,就得明白谁是真正的主子。”

    他口中的“五姓七望”

    ,并非虚言。

    安乐商会的顶层权力,几乎被这些中原顶级门阀把持。

    无论是会长还是管事,皆出身名门。

    这意味着,整个东北至中原的贸易脉络,早已被这些世家大族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任何外来商户,无论身份高低,踏入安乐城第一步,便需向商会报备,如同旧时的拜码头。

    若不点头,轻则处处碰壁,重则遭到联合 ** ,绝无立足之机。

    对于普通小民而言,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