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前的舆图,胸膛剧烈起伏:“十一个月妊娠期,六个月断奶期……这意味着哪怕如今拥有广袤草场,两年周期也仅仅能换来第一批成熟战马!若连像样的牧场都建不起来,这所谓的‘马政’岂非空中楼阁?陛下这是在拿大唐的国运开玩笑!”

    站在一旁的柴绍心腹——那对文武双全的随从,此刻只敢低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深知眼前这位驸马爷的身份特殊性,天子亲信,宠冠朝野,即便背后有微词,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臣置喙半分。

    相比之下,年仅十三岁的柴哲威却显得格外“不知死活”

    。

    作为柴绍长子,他早已将萧锐视为偶像,这几日如影随形,言听计从。

    见姐夫面色阴沉,少年眨巴着清澈的眼眸,天真地问道:“姐夫,既然此事无解,舅舅为何只限你两年期限?若能宽限时日,何愁大业不成?”

    萧锐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沧桑:“愚钝。

    养马非为儿戏,乃是为了北伐雪耻!北方的 ** 颉利可汗手握二十万铁骑,宛如一群嗜血的饿狼。

    若我大唐仅凭步兵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有组建精锐骑兵,方能扭转局势。

    为此,陛下甚至在太极宫广场亲自演练骑射,以身作则。”

    柴哲威似懂非懂地点头:“大丈夫 ** ,十年不晚。

    待我大唐国力鼎盛,自会有充足时间筹备吧?”

    十年?

    萧锐心中冷笑。

    十年光阴,大唐或许会强盛,但对手亦非静止不前。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历史长河中的那个节点——贞观四年,大唐北击 ** ,大获全胜,生擒颉利,彻底瓦解其东部势力,李二由此受尊“天可汗”

    ,万国来朝。

    既然后世史书如此记载,说明这场胜利必然达成。

    那么,眼前的“马政困局”

    究竟是个什么变数?难道李世民还有未见于史册的后手?

    念头通达的一瞬,萧锐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既然结局已定,自己在幽州的战略压力便大幅减轻。

    不必死磕传统养马,那条曾向大司农许诺的特殊路径,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一直默默在一旁整理残局的魏嫣然,始终紧锁眉头思索。

    见萧锐神色缓和,她轻启朱唇,打破了沉默:“锐哥,战马并非只能靠本土繁育。

    你看这地图,幽州北面紧邻契丹,再北是室韦,东面靺鞨,西面则是 ** 地盘。

    除却 ** 敌意难测,其余部落皆以牧马为生。

    与其耗费巨资开荒种草,不如利用你在经商上的天赋,直接从他们手中采购现成的战马。

    花钱买命,往往比慢慢培育要快得多。”

    萧锐闻言,眼前一亮,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迸发出精芒。

    是啊,何必自缚手脚去当那个默默无闻的“弼马温”

    ?

    谁规定路只有一条?

    在他萧锐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按部就班这四个字。

    萧锐眸中精光暴涨,一把将魏嫣然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上重重印下一吻。

    “妙极!嫣儿真是我的福星。”

    他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战马并非只能圈养,既然买不到,为何不换个思路?”

    魏嫣然本意不过是提议常规贸易,却被萧锐这跳跃的思维带偏了去。

    此刻的他,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疯狂的念头——抢!大唐虽未全盛,但收拾这几个依附于敌对势力的蛮族部落,难道还做不到?

    然而,这个大胆的想法刚冒头,就被身旁的柴绍一盆冷水浇灭。

    “不可。”

    柴绍神色凝重,伸手按住萧锐的肩膀,“此时绝非开战之时。

    大唐初定,百废待兴,经不起大战的消耗。

    况且那些部落向来是墙头草,如今背靠强敌狐假虎威,若是真动手,引狼入室,让敌方骑兵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萧锐闻言,眉头微蹙,随即苦笑一声:“那便只能慢慢来了。

    靠正规渠道购买优质种马,简直是天方夜谭,谁会把压箱底的宝贝拱手让人?”

    “去安乐郡。”

    魏嫣然轻声开口,目光坚定,“那是幽州最大的互市之地,各方部族商贾云集。

    那里守将骁勇善战,足以保障安全。”

    骁勇善战?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再厉害的将军,能厉害过我吗?我不缺打手,缺的是能运筹帷幄、善于经商的奇才。

    一路马车辘辘,驶向安乐郡。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萧锐靠在软垫上,指尖轻敲扶手,暗自盘算。

    安乐郡虽是商贸枢纽,战火暂歇,但背后的利益纠葛与商业博弈却从未停歇。

    这哪里是避难所,分明是一座没有硝烟的战场。

    要想破局,或许不能只盯着酒楼的陈词滥调。

    ……

    安乐郡外,十里长亭。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苏烈,拜见驸马爷!”

    这一声“驸马爷”

    ,叫得掷地有声,而非拘泥于官职的“长史”

    。

    更令人侧目的是,站在一旁的柴哲威竟也未敢受此大礼,反而在一旁肃立旁观。

    这种不合礼数却又透着傲气的举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没规矩,要么是手里有硬货。

    萧锐并未摆架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搀扶。

    近距离打量之下,他心头不由得一震。

    眼前的男子约莫三十许年纪,身披玄铁重甲,肩宽背厚,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即便只是静静站立,那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场便扑面而来,压迫感极强。

    好一员悍将!

    “等等。”

    萧锐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苏烈?将军表字可是……”

    “末将表字,定方。”

    嘶——

    萧锐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不止。

    苏定方!

    那个后来破东 ** 、灭西 ** 、平葱岭、夷百济、伐高丽、定吐蕃,一生之中灭三国而擒其主的传奇名将!

    史书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大唐柱石,竟屈居于此,做个边境守将?

    机遇!这是天赐的机遇!

    若能提前将这位猛人笼络到手,哪怕只是成为心腹,未来何愁大事不成?

    萧锐迅速收敛心神,换上一副谦逊温和的笑脸,语气诚恳了几分:

    “原来是苏定方将军,久仰大名。

    在下萧锐,一介纨绔出身,承蒙陛下厚爱,派来幽州历练。

    将军不必多礼,叫我藏锋便可。

    我自知才疏学浅,此次前来,多是抱着一颗求学之心。

    日后在这边陲之地,还要仰仗将军多多提携指点啊。”

    萧锐的客套让全场死寂了一瞬。

    不仅是苏烈,连紧随其后的柴哲威、李胜男与魏嫣然都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惊愕。

    这还是那个在长安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吗?往日里,萧锐面对满朝文武乃至御史大夫,不过是以冷眼相对,顶多敷衍两句场面话。

    今日怎会对一个籍籍无名的边关将领如此谦逊有礼?

    苏烈率先打破沉默,双手抱拳,姿态极低:“末将不敢当。

    虽身处幽州苦寒之地,驸马爷的大名却如雷贯耳。

    您在京城那几桩壮举——肃清朝纲、铲除纨绔、为民 ** ,早已传遍四方,末将心中敬仰不已。”

    萧锐心头微震。

    原来那些 ** 竟已波及至此。

    见对方并未止步于客套,苏烈语气愈发沉重,甚至带了几分哽咽:“牛秀将军曾言,驸马爷在灞水之畔兴办大型作坊,只为安置退役老兵,让他们有口饭吃。

    您本是金尊玉贵的贵胄,却甘愿为我们这些粗人劳心费力。

    今日,末将代表麾下儿郎,叩谢驸马爷大恩!日后若需效犬马之劳,末将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身后护卫与随行官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山呼之声震得衣袂翻飞。

    萧锐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破冰的关键在此。

    他连忙上前扶起苏烈,神色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庄重:“些许微末善举,何足挂齿。

    诸位且起,我虽为文官,但沙场无情,终有一日要与各位并肩杀敌。

    不必行此大礼,显得生分了。”

    “既如此,不如入城一叙?”

    萧锐顺势提议。

    众人起身,恭敬引路。

    苏烈下意识伸手欲牵缰绳,却被萧锐含笑婉拒。

    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摆谱的。

    车厢内,李胜男与魏嫣然相视一笑,眼底皆是赞赏。

    从未踏足幽州的萧锐,仅凭一己之力便收服了戍边将士的心,这份手腕,比任何权谋都来得高明。

    有了这支武装力量的背书,接下来的布局必将顺风顺水。

    当晚,安乐将军府张灯结彩。

    萧锐毫不吝啬,开坛珍藏烈酒。

    他虽不嗜酒,却看着这群满脸风霜的汉子痛饮酣畅,嘴角的笑意比谁都真诚。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到了顶点,萧锐深知,人心便是在这推杯换盏间慢慢捂热的。

    次日清晨,官署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