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伏在地上,语气诚恳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圆滑,“再者,打更人证实,那李义安仗势欺人,欲驾车冲撞百姓,反被高人教训。
出手之人分寸拿捏极准,并未波及无辜,亦未动摇长安根基。
臣以为,此事宜从内部消化,就此结案。”
话音未落,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荒谬!”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乱颤,“朱雀大街乃京畿命脉,当街行凶,视律法如无物,这是把大唐朝纲踩在脚下!你身为长安父母官,竟敢如此儿戏?”
刘仁轨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背脊:“臣……臣知罪,请陛下恕罪。”
他心里却是一阵嘀咕:当初可是您私下暗示,要大事化小,怎么转眼就变了卦?
李世民冷哼一声,挥手示意高力士送客。
待殿门关上,老高才凑到刘仁轨耳边,低声吐露了圣上真正的意图。
刘仁轨听罢,面色复杂,心中顿时明镜似的——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皇帝在敲打。
次日清晨,一纸传票直达司农寺。
萧锐被传唤至长安县衙大堂。
看着堂下那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的身影,刘仁轨心头直叹气。
这位可是自己昔日仰望的偶像萧御史,没想到初次正式会面,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
尽管萧锐如今已是正四品下的司农少卿,但在长安百姓口中,那个铁面无私的“萧青天”
之名从未褪色。
“刘大人,何事相召?”
萧锐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恼怒,只有淡淡的疏离。
刘仁轨不敢怠慢,亲自捧着卷宗走 ** 阶,躬身递上:“萧大人,下官冒昧。
但这卷宗中的证词与物证,皆指向一件事——当日在朱雀街头,动手之人正是您。”
萧锐眉头微挑,故作诧异:“朱雀街之事?李孝常一家早已因谋逆株连九族,尸骨未寒,如今翻旧账,有何深意?”
刘仁轨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笑意,压低声音:“下官也是迫于无奈,只为长安治安着想。
若能查明真凶,自然是最好不过。”
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警告,萧锐心中冷笑。
这帮朝廷鹰犬,倒是会演戏。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还有谁敢给小爷穿小鞋?他低头扫过手中那份详实的证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连朱雀门的守将都出来作证,摆明了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亲自下场。
有意见冲我来,让个小县令来探底细,手段倒是高明。
“行了,别绕弯子。”
萧锐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试探,双手向前一摊,“人是我打的,我认。
刘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我?”
刘仁轨一愣,显然没料到萧锐如此干脆,毫无抵赖之意。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肃然道:“萧大人敢作敢当,下官佩服。
虽杀李义安可谓为民除害,但私刑 ** 毕竟触犯国法……”
“少废话。”
萧锐眼神一凛,双手向后一背,冷冷道,“铐上来吧。”
太极殿偏阁,烛火摇曳。
襄城公主跪在案前,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哭腔:“父皇,锐哥虽是动手杀了人,但那恶贼死有余辜!您看在女儿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吧?”
李世民端坐龙椅,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当初觉得萧锐这女婿好用、顺手,想怎么捏便怎么捏;如今真到了要整治他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积压的情绪反噬起来竟如此猛烈。
“襄城,朕心中有数。”
李世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退下吧。”
“父皇……”
内侍总管高公公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公主拦腰扶起,低声道:“殿下请回,陛下绝非真心治罪,其中另有深意。
此时再闹,恐乱了陛下的棋局。”
襄城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高公公,究竟是何安排?锐哥……会受刑吗?”
受刑?高公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这长安城里,没有天子点头,谁敢给驸马爷戴枷锁?
公主离去不久,未等李世民喘口气,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长乐的身影还没进屋,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已先一步穿透门扉:“父皇!不许杀姐夫!”
看着女儿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模样,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丽质这孩子,怎也这般不懂事?
“父皇,外面都说姐夫犯了死罪……呜呜,我不信!绝对不信!”
李世民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放缓了语调:“别哭。
朕何时动过杀心?不过是些小过失,训诫几句便放人。”
“真的?”
小长乐抽噎着,满眼狐疑。
“父王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那我们要拉钩!”
“来人,送长乐回宫休息。”
李世民果断挥手,不想再多费口舌。
送走两个宝贝闺女,李世民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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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四殿下求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李世民眉头微蹙:“青雀?莫非也是来为他求情的?”
片刻后,胖乎乎的李泰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小家伙机灵得很,先是一通撒娇卖乖,汇报了一番学业精进的情况,见父亲脸色稍霁,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儿臣想去大牢看看姐夫。
当年儿臣牙痛难忍,多亏姐夫出手相救,这份恩情不敢忘。”
李世民气得差点没忍住直接动手:“你生下来就金贵得很,何曾有过病痛?少在这里胡扯!”
李泰缩了缩脖子,自知说漏嘴,连忙告退。
待儿子离开,李世民冷哼一声,吩咐下去:即日起,凡为萧锐求情者,一概拒之门外。
他却不知,此时长安县衙的大牢深处,气氛却截然相反。
襄城与小长乐早已按捺不住,偷偷溜出皇宫,提着各种精致点心与好酒佳肴直奔牢房。
由于长安县令刘仁轨素来崇拜萧锐的风骨,并未给他戴上沉重的刑具,反而将最好的静室腾了出来。
屋内陈设雅致,不仅有笔墨纸砚供其消遣,书架上还摆满了各类典籍,生怕这位才华横溢的驸马爷在此感到半分无聊。
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小长乐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在那满是污渍的石板地上打了个转,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就叫‘最好’的监牢?这也太寒酸了吧?”
萧锐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指向高处那扇布满灰尘却透进几缕微光的木窗:“瞧见没?这是全长安牢房里唯一向阳的。
采光好,心情才能不坏。”
“哈?”
小长乐差点气笑,“这也能算优点?”
看着妹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萧锐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不是销金窟。
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窝棚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你还指望住琼楼玉宇?”
虽然不懂什么叫“别墅”
,但小长乐还是听懂了其中的讽刺意味。
她撇了撇嘴,故意做了个鬼脸嘟囔道:“哼,反正姐夫才不是坏人,父皇才是大坏蛋!”
“哦?既然陛下这么‘凶残’,不如让他老人家也进来尝尝滋味?”
萧锐顺势调侃道。
小长乐刚想嘿嘿一笑附和,余光瞥见姐姐襄城正在一旁摆弄饭菜,顿时怂了,把头缩了回去。
襄城将最后一碟菜肴端上桌,温声宽慰道:“锐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刚偷偷问过父皇,他嘴上说得狠,其实另有深意,绝不会真的治你的罪。”
“放心,我心里有数。”
萧锐端起碗筷,神色淡然。
小长乐趁襄城不注意,踮起脚尖凑到萧锐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姐夫,父皇私下跟我拉钩保证过的,说只是随便训诫两句就放人,绝对不骗我。”
“噗——”
萧锐差点被茶水呛到,故意提高了音量嚷嚷道,“哎?真的假的?就训诫两句就要把我关起来?”
这一嗓子吓得小长乐脸色一变,急得直跺脚:“哎呀!你小声点!父皇说话算话,怎么会骗人嘛!”
萧锐揉了揉她那柔顺的发丝,一脸坏笑:“那你被骗惨了。
如果只是口头教育,干嘛还要上枷锁关进大牢?逻辑不通啊。”
小长乐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对哦……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不行,我得回去问清楚!”
说着,她就要拉着襄城往外跑。
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拦住了她:“别闹了。
来都来了,先陪姐夫吃完这顿饭,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一听到“吃饭”
二字,小长乐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顿饭吃得颇有几分温馨的氛围,尽管身处牢狱,萧锐却特意让襄城多备了两样拿手好菜,硬是将原本压抑的气氛烘托得和谐融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充满戏谑的脚步声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