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像是要把萧锐看穿一般,从好奇打量变成了某种带着戏谑的探究。

    原本以为能击败李胜男的会是个膀大腰圆的粗汉,没想到却是个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的书生。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在场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难道是哪位女子为了面子故意放水?还是说……这位萧公子凭着一张好皮囊得了便宜?

    李胜男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羞恼之下跺脚喝道:“你们瞅什么瞅!那是什么眼神?”

    众人只笑不语,眼神里的八卦因子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胜武性子直,凑上前压低声音嘀咕:“姐,真是他赢的你?你没在放水吧?”

    “混账小子,胡说什么!”

    李胜男伸手作势要拧弟弟的耳朵,可余光扫过周围那一双双深以为然、仿佛在说“我们懂”

    的眼睛时,动作僵在半空,“你们……都这么想?”

    满屋子的人默契地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唰——”

    李胜男的脸更红了,急得直跳脚,“太过分了!锐哥,你别理他们,咱们再打一场,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谁假了!”

    萧锐满头黑线,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旁观战已久的李德謇急忙拉住还要往前冲的女儿,心中暗自叫苦: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轻重?当着未来夫婿的面,还换着女装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别动气,信了,我们都信了!”

    几位长辈连忙上前劝阻,生怕李胜男真做出什么失礼举动。

    萧锐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生出几分有趣的感觉,这位未婚妻,倒是鲜活得很。

    “真的信了?”

    李胜男眨巴着眼睛确认。

    “信,绝对信!”

    众人异口同声。

    “那以后不许再看我了,也不许盯着锐哥看!”

    “不看了不看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李靖此时终于开口,目光如鹰隼般在萧锐脸上停留片刻。

    尽管孙女刚才险些闹出笑话,但他神色依旧稳如泰山。

    他在审视这个年轻人:出身名门,气质沉稳,面对如此窘迫的局面并未显露出不耐或嫌弃。

    看到萧锐眼中对李胜男那份包容与淡淡的情意,老李靖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

    这样的性格,配自家孙女,倒也合适。

    “行了。”

    老李靖一声轻喝,不怒自威,“萧锐初次登门,大郎去备宴。

    二郎,去请夫人回来。

    胜男、胜文、胜武,你们几个去后宅帮忙。”

    命令一下,无人敢怠慢,纷纷低头应诺,井然有序地散去。

    待众人退开,老李靖看向萧锐,语气放缓:“萧锐,不必拘束,随老夫来书房一叙。”

    “是,李尚书。”

    萧锐恭敬回应。

    空气突然安静。

    老李靖眉头微挑,气氛骤然紧绷:“你叫我什么?”

    萧锐心头一跳,冷汗微冒。

    眼前这位可是大唐威望极高的宿将,一言一行皆牵动局势,自己是不是口误了?

    看着萧锐紧张的样子,老李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按你父亲与我交情,唤我伯父即可。

    但你如今已与胜男定下婚约,论起辈分,叫你一声祖父,也不算过分吧?”

    萧锐一愣,随即尴尬地低下头,拱手道:“是晚辈失礼,全听祖父安排。”

    两人步入书房,屋内书香浓郁,书架上琳琅满目,甚至有不少珍贵的线装竹简。

    显然,这位儒将不仅在沙场征战,更是一位嗜书如命的学者。

    李靖指尖轻叩着书架,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昔日萧家庄一别,老夫心中便一直有个疙瘩。”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你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究竟源自何处?”

    萧锐神色淡然,随口编了个理由:“早年游历四方,幸得山林隐士指点,才略通皮毛。”

    李靖闻言,并未深究这荒诞的说辞,只是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世间高人确实不少,看来你这小子命格奇特,福缘深厚。

    不过,光有运气不够,你能将一身本领练至此等境界,根骨天赋也是万里挑一。”

    面对恭维,萧锐只是嘴角微扬,未置一词。

    李靖转身从架上抽出一卷兵书,随手翻了翻,话锋一转:“我大唐尚武,重军功。

    凭你这等万人敌的实力,若去做个安分守己的文官,简直是暴殄天物。

    上次程咬金截杀罗艺那一仗,你料敌先机,布局精妙,那手棋走得相当漂亮……”

    “等等,那计策并非出自我手……”

    萧锐下意识想要辩解。

    李靖却抚须大笑,打断了他:“行了,别装了。

    陛下和老夫早就把你看得透透的。”

    说着,他将手中书册递到萧锐面前,眼中带着考校之意:“那你可知兵法?”

    萧锐心头一跳,低头瞥见封面,顺势答道:“家师藏书颇丰,《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之类的典籍,晚辈皆有所涉猎。”李靖眉头微挑,心中暗自嘀咕:三十六计?孤闻所未闻,难道也是某部失传的古籍?

    萧锐暗叫不好。

    他深知后世流传的《三十六计》是后人汇总之作,在大唐此刻根本不存在。

    一旦说漏嘴,穿越者的身份恐怕难保。

    既然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好在这些年江湖漂泊,那个“莫须有”

    的恩师便是最好的挡箭牌。

    “那是家师珍藏的古本之一,作者佚名,早已不可考。”

    萧锐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哦?”

    李靖眼中兴致更浓,“当真有此奇书?老夫自认 ** 无数,藏书亦丰,没想到竟还小觑了天下人。

    不妨说来听听?若是秘传,老夫也不强求。”

    萧锐摆手笑道:“非也。

    家师常言,学问之道在于传承,固步自封乃是死路。

    兵法虽重机密,但也不可敝帚自珍,理应广而告之。”

    这番言论深得李靖心意。

    他自幼拜入韩擒虎门下,舅舅去世后,一身绝学连同满架兵书皆传予他。

    如今听到这般胸怀,不由在心中暗暗惊叹:此子恩师,果真是位高瞻远瞩的高人!

    萧锐趁热打铁,将《三十六计》的核心精髓娓娓道来。

    李靖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抚掌称奇,时而点头深思。

    “妙!妙极了!”

    李靖放下书卷,满脸喜色,“此书实用性强,逻辑严密,令师当得起‘高人’二字!”

    然而,萧锐却摇了摇头,语出惊人:“前辈过奖。

    依晚辈浅见,此书与《孙子兵法》相比,尚有云泥之别。

    它仅可作为入门指引,若生搬硬套,必陷僵化,早晚要吃大亏。

    兵者,诡道也,贵在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真正的胜负,往往不在计谋本身,而在对局势的洞察与变通。”

    李靖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震落梁上微尘。

    “好!好一句成败在计外!”

    他激动地握住萧锐的手,“你真是个读书而不拘于书的奇才!如此年纪便有此等见识,老夫自愧不如。

    别再盯着那些工地图纸了,我去跟陛下打个招呼,直接调你去兵部任职!”

    萧锐愣住了,满脸错愕:“啊?我……”

    萧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喉结微动,试探性地抛出一句:“老将军就不怕我这一身本事,全是不切实际的纸上谈兵?”

    李靖倚在案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如炬:“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不是?”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投枪,瞬间击穿了萧锐的心理防线。

    他心头一沉,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既然被看穿,索性也不再端着,干脆认怂求饶:“工地那边工期紧,还得收尾几个月,您大人有大量,容我缓缓行不行?”

    李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缓兵之计?小家伙,你以为这谈话是我想进行的吗?这是陛下的局。

    我负责试探你的才学深浅,陛下则借此丈量你的忠心几何。

    这场君臣之间的博弈,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深奥得多。

    他并未戳破这层窗户纸,而是顺势将话题引向兵法推演。

    书房内灯火通明,问答之间看似严苛的考校,实则成了思想碰撞的火炉。

    萧锐那些独辟蹊径的战略见解,屡屡跳出常理却又合乎逻辑,竟让久经沙场的老将李靖也不禁眼前一亮,频频颔首。

    与此同时,尚书府邸内,红拂女访友归来。

    恰逢女儿李胜男提起那枚精巧头簪的设计图稿一事。

    “这后生好大的口气。”

    红拂女接过图纸,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好奇与赞赏,“既然他有这份心意,那这图纸便算作嫁妆,送与他吧。”

    她心中暗自琢磨,萧锐是唯一亲眼见过“暴雨梨花”

    神机之人,常人见之早已胆寒,他不仅没退缩,反而生出仿制的念头。

    这份自信,究竟源于何处?

    ……

    两日后,李孝恭的王府内气氛略显凝重。

    萧锐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地提出了一个令旁人瞠目结舌的请求:提前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