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木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怜悯以及同情,他看着朝暾想要得知真相的倔强,心中生出一丝快意和微不可察的不爽。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口里交织,致使他不知要如何回答。
嘉木将朝暾面前凉掉的茶泼掉,又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新茶,递到朝暾的手中,随后轻轻地将因为泪水而粘在脸上的头发捻下去,极有耐心的一缕一缕地捻下来,最后手指在朝暾眉心的红痣上徘徊。
“不会有哥哥认错自己妹妹的。”
朝暾茫然抬起头,嘉木冲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就知道你不是他的妹妹了,只是把你当作妹妹的替身,日日夜夜只要看着你他就能蒙骗自己说妹妹还在。”
“替身?”朝暾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替身这个词,她总在各种狗血桥段中听说过,以往的她对此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别人当作自己爱的人?又怎么会有人得知自己在在乎的人眼里不是自己而不愤怒?
现在这个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朝暾却无法判断自己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庆幸,又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内心情绪翻涌却又好像波澜不惊,甚至觉得很荒谬。
她开始质疑自己听到的到底真不真实,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嘉木静静地欣赏了一会朝暾脸上的神色变换,“至于为什么会给自己制造那么轰轰烈烈的结局,他一定是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抑或是突然萌生的对你的愧疚。
人心啊,总归是柔软的,人却总是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日夜的相处,幸福快乐的时光让他不由自主的把你真的当作了自己的妹妹,但是内心又无法说服自己,认为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妹妹。
恰好,你又遇到棘手的问题,一场把自己逼上绝路的表演就这么展开了。恐怕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死前看的是你,还是透过你看他的妹妹了。”
朝暾头一次用那种审时般的目光看着嘉木,明明手心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但是却感觉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森然凉意。
许久,朝暾终于明白了自己那股奇怪的感受从哪里来的,明明是在说自己,嘉木却能带着笑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所有阴暗的想法。
“别这么看着我。”话虽如此,嘉木却坦坦当当地迎上了朝暾审时的目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可现实中没有类,也没法食用他的肉,我自然会有怨念。明明我在这里,我的妹妹却透过我再看另一个世界的我。
阿朝……你和另一个世界的我有什么分别呢?”
朝暾猛地收回目光,她只觉得这里是幻境,却不知里面的人都有自己的情感,还如此敏锐。
嘉木站在朝暾面前,弯腰温柔的拢住阿朝,声音非常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在安慰做了噩梦的妹妹。
“噩梦吓到你了吧,哥哥不怪你,等你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哥哥就不送你了。”
嘉木目送着朝暾离开,笑着看她的背影离开。
朝暾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很单纯的一个人,单纯到有些愚蠢,这都是被保护着成长的后遗症。因为一直都是在被“圈养”式的保护圈中,所以担心的就只剩下了一些无足轻重的烦恼。
这种单纯隐藏在独立坚韧的皮囊之下,似乎看起来她并不是弱者,但是一旦和同样被宠爱着长大的成绥相比就很明显了。
成绥的单纯更偏向办事能力,思虑不够周全,朝暾完全不会甚至处事能力都算是上乘。朝暾的单纯更偏向于太过于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太过讲道理。
天真!
这是嘉木的评价,本来他认为天真并没有什么问题,能力出众又是奉山的弟子,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得了朝暾。但是当那一日他突然出现在宗门大比的现场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一股未知的力量。
他本来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一个让人沉沦的永乐之地,但是见到朝暾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他错了。
这里确实是为了让人沉沦的永乐之地,只是主角不是他,而是他身怀愧疚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妹妹——朝暾。
嘉木看着朝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在他意识到背后的力量将自己作为一个羁绊朝暾的筹码的时候,他就在计划着要想办法点醒朝暾。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来不及出手,朝暾就找了上来。
他说的那些话将自己的阴暗心思不留情面的全部扯开,全部摊开在朝暾眼前,起码拿捏她的筹码不能是自己。说完之后嘉木感到了无比的畅快,生活在皇宫当中总是习惯带着假面具,头一次扯下来以一种完全坦诚的样子出现在最亲密的人面前,心中是畅快的。
他就像是被强行戴上镣铐的人突然自由,恣意的奔跑在路上一样,哪怕脚上已经血淋淋,依然畅快!
就当是给妹妹的告别礼物吧。
他会后悔吗?嘉木反思,他不会。
他这辈子在意的事物不多,母亲,妹妹,以及被当作妹妹疼爱多年的朝暾,如果自己的这番话可以换她未来一丝的自由,这无疑是一笔很值得的买卖。
抬头望向天空,空无一物,但是隐藏在比天空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里。
阿朝,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还有,你真的长大了好多,我差点都演不下去了。
朝暾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后山的那道裂缝处。她站在边缘,凝视着下面,一道道凌冽的风从下面卷上来不住地吹扬着朝暾的头发。
可能是因为这道裂缝太深导致看上去裂缝下面漆黑一片,耳边除了呼啸的罡风什么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朝暾直接纵身一跃,如果这个幻境是神女为了她捏造的,那么目的无非就是推着她去到最后那个救世的结局,那么破局就该是这里。
这个裂缝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朝暾颇为惊讶地看着脚下柔软的草地和盛开的花,顺着裂缝往里走,还有汩汩流淌着的小水流。
这里……
可能是刻板印象,朝暾下意识认为下面应该是那种危险重重,甚至还带着残肢断骨的阴暗角落,或许还有一些神秘生物会突然袭击。
“这里曾经是古战场埋尸的地方,上古
战场横尸遍野,为了方便打扫,就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的尸体扔了进来。”
朝暾循声望去,“白茸,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白雨金,不对现在是白茸纳闷地看着朝暾。
他在外面看到朝暾跳了下来,想也没想直接跟着就下来了。还好他在来之前把奉山附近的地方了解的都差不多了,本想在女神面前好好露一手,结果她直接把自己马甲给掀飞了。
“我当然知道,你认识的灵族人不多,你算一个。”朝暾有些心虚,希望这个世界的白茸没有那么不好骗。
白茸果然没有生疑,他只是沾沾自喜还好自己足够优秀,“你为什么突然就跳了下来。”
“好奇。你呢?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
“我没来过这里,但是我们族中有一本册子记录了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我在那上面看到的。”白茸非常自豪的介绍,“那本册子据说是由神树制成的,能够帮我族避祸。”
朝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神树?”
“对,我们族里的神树,所有新生的灵族都是在神树的滋养下成长的,汲取够养分才能化形。不过我不一样,我自诞生就是人形。”
朝暾没有忽略他话中那点自豪,非常捧场,“那你很厉害啊,天赋异禀。”
“还好啦,你要再往前看看吗?我知道前面有一条暗流,据说直接通往地心呢。”
“好啊。”
这个缝隙是上窄下宽的形状,两个人在里面说话被回声放的很大,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到了暗流边,朝暾放出神识探了一下水流下面,在极深的地方好像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真切。朝暾嘱咐白茸在外守着,自己则是直接潜进水底。
顺着刚才探到东西的那个方位游过去,无意间抬头看到了类似于树根的东西,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这一块儿地方,方才看到的那团黑色的不明物体趴在树根下面。
它身后仿佛有一道门,可惜被挡的严严实实看不真切。朝暾小心地靠近一些,尽量不打扰到这个未知的生物。
朝暾没有发现,在她身后的那些树根活过来,一点点朝着她的方向移动,就在靠近朝暾的瞬间,朝暾祭出武器把这些古怪的树根齐齐砍断。
她捡起一段树枝想要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刚拿到手,断掉的树根就直接化作一团黑气融入到那个生物里面。
这仿佛是一个开关,那团生物迅速膨胀起来,随后炸开,周遭顿时陷入黑暗当中。
好在朝暾在岸上留下了印记,顺着灵力共鸣的方向也算是顺利上了岸。
再回头看向这个暗流,已经像烧开的沸水一样翻涌不止。朝暾转身想要叫上白茸离开,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身子下面的草已经爬上了身子,仿佛他已经躺在这里很久,久到快要和这片草地融为一体。
朝暾小心地割开这些草把他剥离出来,却发现他只剩下半个身子,背后的血肉已经完全消失,被身子下面的草吸收殆尽。
这里的环境实在太过古怪,朝暾迅速扛起白茸的尸体回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