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进祠堂的时候,承志正盯着那张苍梧郡地图发愁。
“东柳镇那摊子事,你别一个人闷头扛。”承启把拐往墙边一靠,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我跑商这些年,有句话憋了好久。”
承志抬头。“说。”
“咱们卖货,全往东边跑。东柳镇、灰桥集、苍梧郡城,哪条路不沾赵家的边?”承启拍了拍膝盖,“赵家盯着咱呢,咱还往人家窝里钻。换个方向不行吗?”
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南挪了挪。
落云县。
再往南,是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你是说,往西南开条新路。”
“对喽。”承启来了精神,“西南那片,赵家管不着。咱的灵草、兽皮品质摆在那儿,卖给谁不是卖?多一条路,多一份进项。族库那点老底,撑不了几年你又不是不清楚。”
承志没立刻接话。他盯着地图最西南角看了好一阵。
那里有个用旧墨点过的小记号。碧溪村。
爷爷的笔记里提过,顾家发源在落云县的碧溪村。
五十多年前顾青山带着一批族人迁来青岩坳,碧溪村还留着一支。
这些年爷爷从没派人回去过。承志问过一回,明月说,叔公当年是怕的——顾家太弱,一旦跟碧溪村走动,赵家顺藤摸瓜,连那点老根都得给人端了。
如今不一样了。
承志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这事我答应了。”
承启没想到这么痛快。
“不光开商路。”承志站起身,“顺道回趟碧溪村。”
承启愣住。“回……老家?”
“爷爷一辈子没敢回去。”承志的语气平,“怕连累了那边。现在咱有两个筑基坐镇,赵家被赶出灵川县,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碧溪村也是顾家的血脉。那边五十多年没动静,谁知道有没有灵根苗子埋在土里?”
承启琢磨过来了,一拍大腿。“对啊!这么多年了碧溪村压根没人管过。”
“派世明去吧。”承志已经拿定主意,“这小子心细,办事稳,修为也到了炼气六层。带世修、世岳、世瑶三个一块儿,路上历练。”
“三个娃?”
“样品少带点,主要是探路。”承志走到门口,“地形、灵气、有没有散修聚集的小坊市,都得记下来。碧溪村那头,能寻到灵根孩子最好,寻不到,认门也成。”
... ...
世明带着三个孩子出发那天,天还没大亮。
承志在山口送的他们。临走塞给世明一个储物袋,里头是几十张炼气期和五张筑基期的符箓、几瓶疗伤丹、还有给碧溪村的十袋灵米和二十匹细布,还有一些交易的货物。
“别张扬。”承志只交代了一句,“外人问起,就说灵川县来的散修商队。等到了碧溪村那边,认了亲再细说。”
世明应下,领着三个娃往西南山道走去。
头三天还算顺。山道虽旧,灵气却比想象中浓些。世修一路拿炭笔记,哪段路灵气厚,哪处有水源,记得密麻麻。
第四天出了岔子。
穿过一片乱石坡时,地底窜出三只獾形妖兽,炼气二三层的样子,张口就扑世瑶。
世瑶愣是没慌,抄起木棍往后一退。世岳抢上前格挡,世明手腕一抖,一张风刃符甩出去,三道风刃齐发,当场撂倒两只。剩下一只掉头要跑,世修一道变样符贴上去,那妖兽自己撞了石壁。
“干净利落。”世明收了符纸,点头,“记住了,遇袭别乱,先护住自己人,再找它破绽。”
三个孩子第二次实战,又怕又兴奋,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世明也不拦着,由他们闹。
这般走停,第七天傍晚,到了落云县北边一个叫落风村的地方。
... ...
落风村比世明预想的还冷清。
镇上拢共两家炼气家族,外加零散几个散修。听说有外来商队带着灵草兽皮,倒是凑过来不少人。
世明把样品摊开。青须聚灵草、几张处理干净的妖兽皮、两瓶顾家自产的清心丹。
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捏起灵草闻了闻,眼睛就亮了。“这成色……比郡城货栈里的强。”
“灵川县东边山里采的。”世明报了个比郡城低半成的价,“量不大,识货的先来。”
价钱压得低,货又好,半天就售空了。世明换回一袋落风村本地的低阶灵药——几味郡城不常见的山货,价值不高,但胜在稳定。
收摊时,那散修还想多打听。“小哥哪个家族的?这成色,散修可拿不出来。”
“灵川县的小门小户。”世明笑,没多说,“做点小本买卖糊口。”
夜里歇脚,世明把今天的事一笔记下。落风村往北二十里有处野生灵药地,产量稳,无主。这一条,他单独圈了出来。
... ...
第二天他们在落云县城歇了一晚。
世修和世瑶趴在客栈窗口往外看,撇嘴。
“这落云县看着也没咱们灵川县好啊。”世修嘟囔,“街上也太冷清了,人也不是很多。”
“就是。”世瑶附和,“还是咱们青岩坳好。”
世明坐在桌边擦符笔,没搭话。
他想起的是另一桩事。
老族长青山叔,当年就是从落云县这片地方走出去的。带着一村老小,翻山越岭的搬家,硬是在一片废脉上扎下了根。
那时候青山叔比自己现在大不了几岁吧。
世明把符笔搁下,心里头沉甸甸的。
... ...
第二天晌午,碧溪村到了。
世明远看见村子的轮廓,脚步慢下来。
碧溪村比青岩坳差了一大截。
土墙茅顶,田埂歪斜,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可比起爷爷笔记里写的当年模样,又确实强了些——至少屋子整齐,田里有庄稼。
村口几个娃娃在土路上追逐打闹。见来了生人,呼啦围上来,仰着脏兮的小脸。
“你们从哪儿来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地问。
世明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从哪儿来。
这话问得他心里一空。
他是在青岩坳出生的。碧溪村三个字,是打小听父辈念叨才晓得的。族里老人提起祖地,总带着叹气。可他从没踏上过这片土地。
如今真站在村口了,村里的娃娃却把他当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