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推开门走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药味很重。她顺着味道往里走,绕过供桌,看见了里间的长榻。
榻上躺着一个人。
白发。蜡黄的脸。胸口缠着带血的布条。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素衣的脚步停了。
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顺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没有哭。
坐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被角掖好。
顾青山还在睡。呼吸浅而均匀。
素衣在床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虚汗。
屋里很安静。只有帕子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 ...
入夜。
顾青山动了一下,意识慢慢浮上来。
身边有个温热的重量靠着他的手臂。他偏头一看——素衣坐在床沿,头歪着,靠在自己肩膀边上,睡着了。
顾青山想坐起来,刚一动,牵扯到胸口的伤,闷哼了一声。
素衣立刻醒了。
“别动!”
“你怎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的?”素衣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火,“顾青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断了四根骨头还瞒着我?”
“怕你担心。”
“我现在不担心了?我现在更担心!”素衣的声音抖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六十三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不知道爱惜自己。”
顾青山没吭声,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指。
素衣没挣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疼不疼?”
“还行。”
“骗人。”
顾青山笑了一下,没否认。
... ...
半个时辰后,承启、承进、承山、德厚站在祠堂里间。
顾青山靠在榻头,素衣坐在旁边没走。
四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顾青山挨个看过去。
看着承启:“守住规矩,不要冲动。”
承启抿着嘴,重重点头。
看着承进:“护好灵脉,护好凡人。”
承进单膝跪地:“是。”
看着承山:“账目清白,族库是命。”
承山攥着拳头,声音闷闷的:“叔,我记住了。”
看着德厚:“田是根,人是本。”
德厚弯腰行礼,没抬头。
每人一句,不多不少。
顾青山说完,靠回去,闭上眼。
素衣替他拉好被子,朝四人摆了摆手。
四个人鱼贯退出。
门关上的一瞬,承启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和床沿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妇人。
承启转过头,大步往外走。
... ...
顾青山是第七天早上自己爬起来的。
承启守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一看——老头子已经穿好了鞋,正拿拐杖撑着往外走。
“叔!你干嘛呢!”
“出去转转。”
“明慧说了至少躺半个月——”
“明慧是我闺女,我是她爹。”顾青山拄着拐杖迈过门槛,“让开。”
承启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让。顾青山已经走出去了,步子慢,但稳。右腿还有些跛,左臂虽然接回去了,抬起来的幅度不大。
承进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族长!”
“别嚷嚷。”顾青山摆了摆手,“陪我去灵田看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拦。
……
当天下午,明慧把承启和承进叫到了自己的药房。
门关上,明慧背对着两人,手里还在碾药。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爹的修为在跌。”
承启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从九层巅峰……掉到九层圆满了。”明慧放下药杵,转过身,“还在往下走。”
承进攥紧了拳头:“还能止住吗?”
“经脉断了三条,丹田有裂口。”明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病,“我能养,但修不回去,咱们家没有合适的丹药。以他现在的身体……”
她顿了一下。
“多久?”承启追问。
“大概最多四十年。撑死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承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明慧叫住他,“这事,爹自己清楚。他不说,你们也别提。”
承启停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知道了。”
… …
顾青山确实什么都没提。
第八天,他拄着拐去巡了灵田。第九天,他坐在祠堂里翻账本,把承山叫来对了半天的数。第十天,他让承进陪着走了一遍外围防线,指出三处哨位的视野死角。
族人们看他精神还行,悬着的心放下来大半。
只有素衣什么都不说。
每天晚上,等顾青山睡着了,她会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比年轻时慢了许多,比受伤前又弱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数着那些跳动,一直数到自己也困了,才把手收回去。
……
半个月后,承进来报——赵家的人又在清岩坳外围修路。
“修路?”顾青山放下手里的账册。
“赵德安带了七八个人,说是奉命修整从灵川县到北坡的山道。”承进皱着眉,“那条路正好经过咱们庄园西侧。”
顾青山沉默了几息。
“走,去看看。”
承进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西侧小径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一群人在刨土垫石。赵德安站在路边指挥,身后跟着两个炼气六层的护卫。
看见顾青山拄着拐杖过来,赵德安迎上前,拱了拱手。
“顾家主,好久不见。”
“赵管事。”顾青山点了点头,“这是……”
“奉我家老爷的意思,把这段路修一修。”赵德安笑着,“毕竟北坡那五十亩田归了我们赵家,总得有条像样的路进出不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这条路修好了,赵家的人进出清岩坳就更方便了。
顾青山没接这话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赵德安忽然收了笑,周身灵气微微外放。炼气八层的气息压过来,不算重,但足够让旁边的承进感到不适。
“对了,听说顾家主前阵子受了伤?”赵德安偏着头,“不知道严不严重?我家老爷说了,赵家丹药不少,若是顾家主需要,尽管开口,咱们邻里之间——”
赵德安的话没说完,一股更厚重的灵压从顾青山身上迸发出来,碾了过去。
炼气九层。
赵德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青山拄着拐,语气平淡:“有劳赵管事挂念。些许小伤,不碍事。”
赵德安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恢复了笑脸:“那就好,那就好。顾家主身子骨硬朗,是福气。”
顾青山没再多待,带着承进转身走了。
走出百步,承进低声问:“叔,刚才那一下……”
“撑得住。”顾青山的步子没停,“回去别跟你婶娘说。”
承进应了一声,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