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内城西坊,柳宅。
柳伯光坐在堂屋里喝茶。这半年他头发又白了些,家里的摆设比上回来的时候少了几件。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布包,搁在桌上,解开。
六十五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
柳伯光放下茶盏,愣了一下。
“这是……尾款?”
“全在这里,您点一下。”
柳伯光没动,盯着那堆灵石看了好几息。
“你去年冬天才付的首款。我当时估着,你怎么也得一两年才能凑齐剩下的。”
顾青山没解释。
柳伯光拿起一块灵石看了看,又放下。他从柜子里取出契约,展开铺在桌上。
“六十五块,尾款结清。”他拿笔在契约末尾签了字,盖了柳家的印。
“从今天起,清岩坳灵脉及附属田产、宅院,与我柳家再无干系。”
他把契约推过来。
顾青山接过去,折好,贴身收进内衫。
柳伯光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老弟,你让我意外。”
顾青山抱拳。
“多谢柳家主成全。”
柳伯光把他送到院门外,站在门槛里头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关了门。
... ...
第三天,三人退了客栈。
出城的时候,承启扛着包袱走在后面,忽然冒了一句。
“叔,灵脉以后是不是就是咱家的了?”
“是了。”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不用再到处打工了?”
顾青山牵着驴往前走,没回头。
“打不打工看挣不挣得够。灵脉是家底,灵石是活钱。家底有了,活钱还得赚。”
承启闭了嘴。
明月跟在侧面,步子不紧不慢。她腰间挂着符铺发的一支旧毫笔,那是画符画顺手之后,符铺老板送的。
“青山叔。”
“嗯。”
“我想继续学画符。”
顾青山偏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说。先把灵脉的事稳住。”
三人上了官道,日头正烈。承启抹了把汗,把开山刀从背上卸下来拎着。
明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毫笔。
顾青山怀里揣着那张盖了柳家印章的契约,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 ...
廿载风霜磨鬓角,浮生万事一挥间。
顾青山蹲在田埂上,看着如今底下四百多亩金黄的稻穗随风摆动。
又到了秋收的日子,青岩坳如今上下两百多号人全出动了。男人弯腰割稻,女人在后面捆扎,半大小子赶着板车往打谷场运。远处炊烟升了十几柱,灶房里的锅已经架上了。
顾青山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如今青山已经五十一了。
搬到清岩坳整整二十年了。
他转身往灵脉洞口走。
洞口比二十年前宽了一圈,这是承启前年带人凿的,方便进出。两侧石壁上挂着油灯,风吹不灭——明月画的聚风符护住的。
往里走了三十来步,灵气扑面而来。
顾青山闭眼,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个大周天。
浓。比去年又浓了一截,灵脉从十年前开始不断的恢复。
(因为异族一位尊者在十年前证得土位的某个分支果位,虽然对整个人族长远是不利的,但是对于青岩?来说短时间内提高了灵脉的水平。)
当年买这条废脉的时候,灵气只剩鼎盛时的四分之一。但从第十年开始,慢慢的开始恢复,最近三四年恢复的更快了,灵矿碎屑的产出也忽然稳住了,灵气浓度也跟着往上走。
到今年——将近六成。
至少是鼎盛时期的六成。
当初柳伯光一百五十块灵石急着甩手的废脉,如今值多少?顾青山没算过,也没打算细想。
他自己这二十年突破到了炼气七层。虽然慢,但一步一步踩得实。七层之后,经脉里的灵气到了一个坎,再往上推,推不动。归元子留下的功法只到炼气九层,可七层到八层之间的瓶颈,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厚。
顾青山在洞壁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几粒灵矿碎屑。每年浅层能采出七到九块下品灵石,全由承启带人轮班开采,干了十来年,从没断过。
顾青山从灵脉洞里往外面走,
族里公账上,有一百四十块灵石。
这数字他没跟第二个人细说过。
出了洞口,日头正当顶。
打谷场那边传来吆喝声,铁柱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
“往左挪!再往左!——你耳朵塞草了?”
铁柱蹲在场边的阴凉地里指挥,手里攥着旱烟杆,头发白了大半。四十多岁了,腿脚不行了,但嗓门一点没小。
他旁边站着个高壮后生,拿着锤子在修粮仓的门板。
顾承山。铁柱的小儿子,十八岁出头,没灵根,打小跟着他爹学木匠手艺。庄园里大大小小的修建活计全归他管,手下带着十来个人,从盖房子到修水渠,一把抓。
顾青山收回视线,往庄园西面走。
练武场上四个人正在对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承启扛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开山刀,刀刃换过三回,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亮。三十四岁,炼气四层,族里除了顾青山之外战力最强的。这些年清外围、跑郡城、带人采矿,什么活都干,晒得黑黢黢,手臂上疤痕一道叠一道。
对面的承进拿着长棍,半蹲着马步,一棍一棍往承启身上招呼。二十六岁,炼气三层,话少,做事稳,从不冒进。承启总说他“闷葫芦”,但每次出去打妖兽,最放心的后背就是给承进的。
承启和承进都成了家。承启的媳妇是灵川县猎户的女儿,去年生了个闺女。承进娶了同村一户人家的小女儿,两口子住东头,安安静静的,跟铁柱那大嗓门的老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练武场边上还蹲着两个半大小子,十二岁和十四岁,第二代弟子,炼气一层到二层。
顾青山没去打搅,继续走。
绕过祠堂,后面空地上,一个瘦高的少年盘腿坐着,呼吸匀长。
顾承志。明诚的儿子。他的亲孙子。
如今十岁,炼气二重了,当年检测出灵根,中品的水灵根,品质比他高出一截。明诚乐了好几天,连着给祠堂上了三天香。
“爷爷。”承志睁开眼。
“膻中穴那段,你自己感觉到了没有?”
“感觉到了。流得慢,有点堵。”
“别硬冲。今天先歇了,晚上我教你绕道走。”
“好。”
八个炼气修士。
从当年他一个人摸着玉简自学,到现在八个人。
明月排第二,如今炼气五层。三十六岁了,一直没嫁人。崇岳叔催过好几回,她不接话。这些年每年去郡城画符挣灵石,符道上下的功夫比谁都深。除尘符、清风符早不画了,一阶上品的聚灵符和定风符才是她的主力。
还有三个第二代弟子,炼气一到二层,资质参差不齐,但都在练。
八个修士,两百六十口人。
二十年前从碧溪村出来的时候一百三十一人,添丁进口,翻了一倍。明诚三十二岁,娶了灵川县的姑娘。明安三十一,嫁了族里的后生,在青岩?东头管着缝补织布。
素衣鬓角也见了霜。快五十岁的人了。
有些人没能等到今天。
十年前的一个秋天,也是秋收的时候,父亲顾崇山咽了最后一口气。
灵脉的灵气温养了好些年,把原本活不过六十的身子硬撑到了六十二。最后那几天清醒得很,拉着顾青山的手说了句“你做得比爹想的好”,闭上了眼。
顾青山在灵堂守了三天。第四天跟着全村人一起把牌位送进祠堂,在碑旁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膝盖跪麻了。
从那以后,他才真觉得顾氏不再是碧溪村那个靠天吃饭的小族了。
不是因为灵脉,不是因为修士。
是因为老爷子走的时候,脸上没有愁容,家家户户都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