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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县衙献俘,岁末丰年

    押送流寇去落云县的路,比平时去县城慢了一倍。

    四个匪徒用麻绳串成一串,手绑在背后,脚上留了半尺长的绳套,只能迈小碎步。还有一个在最前面断了腿的,被架在独轮车上推着——就是匪徒们自己带来装赃物的那辆车。

    铁柱推车,推得咯吱咯吱响,嘴里还哼小调。

    “铁柱,闭嘴。”顾青山走在队伍侧面,弓没离手。

    “山哥,你说县太爷见了这几个人,能赏多少?”

    “不知道。”

    “怎么也得给个十两八两吧?咱们可是把活的抓来了。”

    “少说话,看路。”

    铁柱闭了嘴,闭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又开口了。

    “山哥,你说那两个跑掉的会不会——”

    “铁柱。”青松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铁柱终于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午后到了落云县。

    落云县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两个兵丁靠着墙根晒太阳。看见八个扛着锄头柴刀的庄稼汉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匪徒进城,两个兵丁同时站直了。

    “干什么的?”

    “碧溪村的。”顾青山把柴刀插在腰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村里的户牌,“前天有流寇犯村,打退了,活捉五个,送来交给县衙。”

    兵丁接过户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串匪徒,往城里喊了一嗓子。

    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县衙大堂里。

    落云县县令姓周,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坐在案后翻供状。五个匪徒跪在堂下,断腿那个趴着。

    “碧溪村……顾家。”周县令抬头看了顾青山一眼,“你爹是顾崇山?”

    “是。”

    “二十年前我刚上任的时候,征调民夫修河堤,你爹带了十几个个人来干了两个月。”周县令放下供状,“老人家身体可好?”

    “还撑着。”

    周县令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五个匪徒身上转了一圈。

    “这伙人是从北边窜下来的,入冬以来沿途劫了三个村子,前两个村子报了案,我派人去追没追上。”他敲了敲桌面,“没想到让你们碧溪村给收拾了。”

    “村里人多,地形熟。”顾青山说。

    周县令站起来,绕到堂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青壮。”

    “对方多少?”

    “九个。跑了两个,抓了五个,死了两个。”

    “你们伤亡呢?”

    “三个人受了伤,无人死亡。”

    周县令的眉毛挑了一下。九对十二,在自家地盘上打伏击,这战果说不上多惊人。但对一个偏远山村来说,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他见过太多村子被三五个流寇吓得鸡飞狗跳的。

    “好。”周县令回到案后,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官印,递给师爷。

    “赏银二十两,从县库支。”

    铁柱在后面差点叫出声,被青松叔一把捂住了嘴。

    顾青山接过银子,拱手道谢。

    出了县衙,铁柱终于憋不住了。

    “二十两!山哥!二十两!”

    “听见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一块儿。”

    “回去分。”

    “怎么分?”

    顾青山走在前面,没回头。

    “参战的十二个人,每人一两。剩下八两入族里公账。”

    铁柱算了算,“那你自己也就一两?”

    “我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铁柱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回村的路上,顾青山在县里的杂货铺买了三十斤粗盐、两匹棉布、一罐饴糖。盐和布是过年的刚需,饴糖是给两个孩子的。

    明诚和明安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了。

    ... ...

    年三十的晚上,碧溪村比哪一年都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布条——没有对联,村里识字的人不多,红布条就是最大的排面。三婶炖了一整锅鸡,香味飘出去三条巷子。铁柱喝多了酒,抱着他那面铜锣在村口敲了半个时辰,被他老妈拧着耳朵拖回了家。

    顾崇山难得喝了半碗酒,脸上有了红晕。

    “明诚,过来。”

    六岁的明诚跑过去,嘴角还沾着饴糖。

    “给爷爷磕个头。”

    明诚扑通跪下,脑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得老爷子直皱眉。

    “行了行了,地是石板的,别把自己磕傻了。”

    明安躲在她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素衣把她推出来,“去,跟你哥一块儿给爷爷拜年。”

    明安走过去,规规矩矩蹲下来,磕了一个,轻轻的,没声儿。

    顾崇山看着一双孙儿孙女,嘴角的弧度是顾青山这些年很少见到的。

    “好,好。”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布包,一人塞了一个,“压岁钱,攒着。”

    明诚拆开一看——两个铜板。

    “爷爷,就两个?”

    “嫌少?”

    “不嫌不嫌。”明诚把铜板揣进兜里,捂得紧紧的,生怕飞了。

    素衣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青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酒。

    这一年,碧溪村粮食够吃,腌肉管够,没有人挨饿,没有人冻着。县太爷的赏银加上他全年打猎的收入,族里公账上破天荒地有了存银。

    丰年。

    真正的丰年。

    ... ...

    过完年,开了春。

    顾青山二十四了。

    他跟素衣商量扩建房子的事,是在某个下午。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明诚拿着那把削了三回的木剑到处挥,明安蹲在墙根数蚂蚁。

    “明诚六岁了,明安也五岁了。”素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不抬,“再挤一间屋不像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西边那块空地,接出两间来,够他们一人一间。”

    “料呢?”

    “石头山上有的是,我自己慢慢搬,木料找青崖帮忙,他手艺好。土坯我自己打。”

    素衣停了针,算了算。

    “工钱呢?”

    “不请外人,村里人帮忙,到时候管饭就行。”

    素衣嗯了一声,又低头纳鞋底。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堂屋东墙也裂了,一并修了吧。”

    “看见了。”

    “灶房的烟道也不太通畅。”

    “上回已经通过一遍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顾青山看了她一眼。素衣没抬头,手里的针走得飞快。

    “行,一并修。”

    三月初动工。青崖带着锯子刨子过来帮忙,铁柱扛木料跑得最勤快——他刚结了婚,媳妇是村南头赵家的闺女,圆脸,嗓门比他还大。两口子在巷子里拌嘴的声音,隔着三户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房子修了大半个月,两间新屋落成,泥墙白灰,松木房梁,窗户开得大,通风透亮。明诚第一个冲进去,在空屋里转了三圈,宣布:“这间是我的!”

    明安站在另一间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顾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转头去了祠堂后面的空地。

    明月和承启还在那里练功。

    明月九岁了,盘膝坐在草垫上,呼吸绵长均匀。她的炼气一层已经稳固了大半年,丹田中的灵气虽然细弱,但运转得有条不紊。

    承启七岁,坐姿比两年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满地找虫子了。他的炼气一层根基还有些浮,灵气时有时无,但方向没跑偏。

    顾青山在旁边坐下,闭目感知了一阵。

    两个孩子的灵气特征他熟得不能再熟。弱,但稳。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北面的山脊线。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