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风雪初歇,洞府之内清冷风浅。
张宁一早外出,归来时手中拎着一只肥硕狍子。
今日的她,未似往日那般高挽规整道髻、清冷疏离。一头乌黑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衬着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丽温润,褪去了几分世外道人的孤绝,多了几分人间柔色,容颜愈发绝尘倾城,比往日更胜数分。
江左抬眼望去,目光微微滞住,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贪恋。
张宁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口轻轻一跳,又羞又窘,故作冷色将手中狍子随手扔在地上,嗔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收拾。”
言罢她连忙盘膝坐定,闭目打坐,刻意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耳根却悄悄红透。
江左看得呵呵一笑,也不逗她,俯身拎起地上的狍子,转身走出蛇洞。利落处理干净皮毛血水,架起篝火稳稳烤上,火苗滋滋窜动。
他回头朝着洞内扬声喊道:“姐姐,你过来看着火堆,我去附近转转便回。”
张宁倏然睁眼,眸中带着几分叮嘱与担忧,轻声告诫:“切莫走远。这秦岭深山藏无数上古精怪异兽,不乏连我也招惹不起的存在,万事小心。”
“晓得,我定然安分。”
江左应声一笑,转身踏入茫茫山林。
漫山残雪皑皑,古木参天,林间静谧无人。他看似闲散漫步,顺着山道随意游走,可他本不是闲来散心,而是当日去蛇洞路上,他看见过一点东西,出来寻找确定一下。行至山林深处,果然又望见那株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树。
老树躯干苍劲虬曲,枝干横跨数丈,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风霜。而在古树最高的枝桠顶端,赫然凝着一团漆黑凝实的硬木,表层布满雷击灼烧的纹路,气息厚重凛冽,藏着凌厉雷韵。
果然是雷击木!
还是沉淀万年、蕴养雷力的顶级雷击神木!
江左瞬间喜上眉梢,朗声大笑。
果然自带主角机缘,绝境逢生,山野闲逛都能捡到无上至宝,这下可是真的发达了!
万年雷击木,至阳克邪、镇煞驱魔,是修道之人抢破头的无上炼器神材,万金难寻。
他当即抽出腰间含光剑,借着剑身借力,手脚利落攀附粗糙树干,几经辗转,稳稳爬到树顶,一剑精准劈下,将那块珍贵的雷击木完整取下。
落地之后,江左心怀敬畏,对着苍老古树躬身拱手赔礼。
“借神木一截灵材,日后必护此树安宁,谢老树成全。”
他身影离去许久,静谧林间,古树树干微微轻颤,一道苍老悠远的虚音缓缓漫开:
“此子身负天命,又得昆仑那些家伙护道,福缘深厚,天道眷顾……万万不可得罪。”
虚空深处,另有一道淡然声响回应:
“昆仑一脉兜底,命格逆天,因果深重,放任即可,不必招惹。”
两声低语消散风雪,林间重归寂静。
江左抱着雷击木,满心欢喜折返途中,随手斩下一根细腻平整的小树杈,凭着指尖劲力简单打磨,片刻便做出一支样式朴素、略显粗糙的原木木钗。材质漆黑温润,隐有淡淡雷泽流光,质朴却暗藏至宝底蕴。
此刻蛇洞之中,张宁坐等许久,迟迟不见江左归来,心头担忧渐起,早已按捺不住,正要起身出洞寻人。
恰在此时,江左的身影踏雪而归。
望见安然归来的他,张宁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温柔笑意。
江左走上前,伸手将亲手打磨的雷击木钗递到她面前。
张宁微微一怔,眸中瞬间漾起细碎惊喜,眼底光亮动人。她从未想过,他外出闲逛,竟是为自己寻礼。
当着江左的面,她指尖轻拢散落的青丝,温柔挽起长发,将这支粗糙却珍贵的雷击木钗稳稳插入发髻。
素白道袍,乌黑青丝,漆黑木钗相衬,清雅脱俗,美得恰到好处。
她抬手轻抚发间木钗,轻声感叹:“竟是万年雷击木。此木蕴雷霆正道之力,克制世间万邪,乃是修道至宝。若是被天下修士得知你手中有此材,必然蜂拥而至,抢破头颅。”
江左毫不在意,淡淡一笑:“至宝再珍贵,也不及姐姐半分好看。寻来的机缘,全数赠予你。”
话音落,他鼻子一抽,什么味?目光一转,看向火堆上静静躺着、毫无动静的狍子,瞬间笑意全无。
方才他外出寻宝,让张宁照看烤肉,此刻狍子外皮焦黑发硬,早已彻底烤糊,根本无法入口。
张宁脸颊瞬间通红,窘迫不已,小声解释:“我……我往日居于山中,常年只食野果清露,从未烤过肉食,未曾掌握火候,一不小心便烤坏了。”
江左见她羞涩模样,哪里舍得半分责怪,当即释然一笑,随手拎起黑乎乎的烤狍子,转身走向洞府深处。
他对着盘踞原地、潜心炼化毒素的吞天蟾蜍扬了扬手,笑意狡黠:“老蛤蟆,辛苦你了,今日伙食归你。”
这些时日,吞天蟾蜍日日闻着烤肉香气,早已被勾得馋虫翻涌,心痒难耐。此刻见状,它想也未多想,粗壮长舌骤然弹射而出,瞬间卷过烤糊的狍子,一口吞入腹中。
下一瞬!
呱!呱!呱!
刺耳又愤怒的蛤蟆叫声响彻整座蛇洞!
焦苦糊味充斥口腔,难以下咽,灼烧得它满口不适。
吞天蟾蜍气得原地蹦跳,鼓着圆滚滚的眼睛,死死瞪着江左,接连发出愤怒的呱呱声,像是在疯狂控诉他的恶作剧。
看着老蛤蟆气急败坏的模样,张宁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弯弯、花枝乱颤,嗔怪道:“你怎么这么坏,故意捉弄它。”
吞天蟾蜍将狍子吐出,心中愤愤不平,趴在原地疯狂吐纳排毒,心底暗自咬牙腹诽:
可恶的人类!等着!等我彻底炼化两大至毒、突破成熟体,实力大成之日,第一个就收拾你,报今日戏耍之仇!
建兴五年,早春。
成都的寒意尚未散尽,庭院里的修竹抽出新笋,檐外春风穿廊,轻轻卷动窗纱,带着草木初生的淡香,却吹不散丞相府书房里沉沉的肃穆。
一盏烛火静静燃着,暖黄光晕裹住案前清瘦身影。诸葛亮一身常服,纶巾素雅,鬓边霜白愈发显眼。他端坐案前,右手执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素帛上空,久久不曾落下。
窗外春光正好,万物萌生,世间草木都在趁时节抽枝生长,可他心中,全无半分赏春的闲情。
北伐大计已定,待到春暖道路通畅,大军便要挥师北上,挺进汉中。此番远征,关山万里,祁山险阻,不知何日方能归来。一想到要远离成都,远离后主,心中万千思虑层层翻涌。
他想起先帝。
当年南阳春日,草堂清闲,他不过一介布衣,不求功名。先帝三顾相邀,春风之中推心置腹,从此他告别山林,踏上乱世征途。数十载同舟共济,转战四方,夷陵大败、永安托孤,先帝临终的嘱托,多年来日夜压在心头。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是先帝遗愿,亦是他毕生执念。
后主刘禅性情温厚,心地良善,却久居蜀中,少见烽烟,不辨朝堂人心。蜀地偏安日久,不少臣子安于现状,士族暗流潜伏。一旦大军远去成都,朝中再无重臣时刻制衡。他最忧心后主沉溺安逸,不辨忠奸,亲近宵小,疏远贤臣。
这江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成都几个月也不回来。要不然有他在,以他的威望和手段,足以压服荆州和益州两派,自己出征在外,也无须在牵挂朝堂。唉。。。。
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可话到笔尖,又觉字字千钧,难以轻书。
连年宵衣旰食,大小事务亲力亲为,躯体早已亏损。近来时常心悸难安,入夜难以安寝。他心知自己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留给蜀汉的时间不多了,曹魏根基稳固,拖延越久,南北实力差距只会越发悬殊。
此番北伐,是以弱伐强,是抓住眼前仅有的时机奋力一搏。
这一纸奏表,不单是奏请出师的文书,更是临别殷殷嘱托。他要把治国之道、用人之理一一写明,将身后成都的社稷安危,郑重托付于后主。
春风再度拂入窗内,吹得空白帛纸微微震颤。
诸葛亮缓缓闭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间涌动的怅惘与忧思。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不改的赤诚与决绝。
微微发颤的手腕稳稳稳住狼毫,悬停许久的笔尖,终于沉落帛面。
墨痕沉着,开篇文字缓缓浮现:
“先帝创业未半而半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屋外春风欣欣,屋内笔墨沉沉。
人间春日岁岁往复,可这位武侯心中清楚,自己能为大汉奔赴的春天,已然不多。一纸《出师表》,写尽忠肝义胆,埋下鞠躬尽瘁的宿命。
成都城门开阔,人流往来不息。
江左手牵着骏马裂云,小丫头江晚稳稳坐在马鞍之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刻也闲不住,好奇地扫视眼前这座繁华都城。街边楼宇连绵,摊贩罗列,车马穿行,处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娘亲,你快看那个!好大呀!”江晚伸着小手指向街边的楼阁,语声清脆。
转瞬又扭头望向另一处食摊,转头看向身侧的飞雪:“娘亲,那是什么?好吃吗?”
一路行来,小丫头叽叽喳喳,一惊一乍,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不断抛出各式问题。江左听在耳里,心底暗自失笑。
飞雪牵着柳如烟的坐骑,走在一边,脸上满是哭笑不得。她原本并不打算重回成都闹市,红尘纷扰,她更习惯边境清静。可耐不住女儿整日软磨硬泡,缠得她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应允,一同随江左入城。
一行人入城之后便与张宁分开,张宁不愿在闹市多做停留,径直转身前往南郊秘密基地。
长街之上,往来百姓、府中旧部、商队管事络绎不绝,不断有人认出江左。
“江先生!”
“帝师回来了!”
“是江军师回来了。”一声声热情招呼此起彼伏,行人纷纷驻足行礼。如今江左坐镇成都,朝堂民间威望极重,城中不少人都受过他恩惠。
江左从容颔首,一一回应,一手牵马,一边不时回头安抚马背上兴奋不已的江晚。
江晚瞧见众人纷纷向爹爹问好,愈发好奇,趴在马鞍上小声问道:“爹爹,他们为什么都认识你呀?”
江左唇角微扬,正要答话,远处已经望见江府飞檐轮廓。阔别许久的成都府邸,已然近在眼前。
江左一行人尚未走到府门,消息早已提前传回宅中。
陶芷兰、小乔、江心儿一众女子尽数出门等候。望见江左安然归来,众人面上先是涌上真切欢喜,转念想起他一声不吭消失许久,心底又藏着几分埋怨,情绪交织在一起。
待到目光落在飞雪,以及马鞍上怯生生又满眼好奇的江晚身上,众人微微一怔。知晓这是江左流落在外的骨肉,一众红颜当即围上前,打心底里稀罕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有人俯身轻捏脸蛋,有人伸手拥抱亲吻,各样精巧玉佩、香囊、首饰纷纷拿出来,一股脑塞到江晚手中。
江念站在一旁看着,眼下已经有江画这个姐姐、还有江小小、江晚两个妹妹,全是女孩子。不由得小声嘀咕:“要是阿德在就好了。”
话音轻轻传开,门前喧闹倏然一静。
阿德二字,牵动着一桩旧心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念身上。江念心头一沉,暗叫不好,自知口无遮拦闯了祸,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没人把你当哑巴,偏要多嘴。”江心儿轻声训斥,“滚回房做功课去!”
江念如蒙大赦,不敢多言,一溜烟灰溜溜跑进府内。
人群里的华安左右张望一圈,开口问道:“江叔叔,姑姑呢?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华安辈分与柳如烟相当,江左不愿让他顺势占了辈分,一直勒令他称呼柳如烟姑姑。
江左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缓缓开口:“她……被昆仑仙长看中,留在山中修道了。”
年岁渐长,华安心智早已成熟。他心里隐隐明白,当年长辈口中父母远赴异域行医,多半是宽慰自己的谎话,只是他不愿戳破,心底依旧留存一丝渺茫期盼。如今听闻柳如烟远赴昆仑修道,一时难辨真假。
他歪着头看向江左:“当真?府里诸位姨娘都说,江叔叔最擅长骗人。”
一句话引得众人哄笑,方才因阿德二字而起的凝重气氛,稍稍散开。
江左一时语塞,略显窘迫:“这个……等果儿回来,你可以亲自问问果儿。”
提起诸葛果,华安心中倒是信了几分。
唯有陶芷兰、小乔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悄然掠过一层深重忧虑。她们清楚事情绝不简单,江左这番说辞,只是权宜之下的托词。
喧闹的门庭之下,一份藏好的别离之憾,静静埋在欢声笑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