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一行人乘船逆江向西,风帆半卷,缓缓离开建业地界。江东这边,孙权独坐大殿,指尖捏着细作连夜送来的密报,一字一句细读五路伐蜀的各路战报,越看心头越是震颤。
北方鲜卑柯比能领数万铁骑压向蜀北边境,远远望见蜀军阵前高悬马超旧日骠骑大旗,昔日西凉铁骑威慑北疆的凶名犹在,柯比能心生怯意,未敢交战,连夜拔营北撤;南蛮孟获兴兵进犯益州南部,接连三场大战皆被魏延击溃,损兵折将,狼狈退回深山洞穴,再无南下之力;夏侯霸奉命攻取上庸三郡,兵至城下才发现城池早已是空城一座,诸葛亮早主动舍弃这片鸡肋之地,尽数军民退守汉中。夏侯霸入城之后莫名染病,卧床不起,麾下将士军心涣散,彻底失去进取之力;曹真亲率主力直扑阳平关,却被赵云凭险固守,关口牢不可破,魏军连日强攻无果,寸步难前。
孙权缓缓放下密信,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
“诸葛孔明,果真非凡间人物。”他低声自语,暗自庆幸当初听了陆逊劝谏,未曾一时冲动出兵伐蜀。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家宴时江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人眼底藏着十足底气,想来即便东吴贸然出兵,诸葛亮也早有万全对策拦截江东兵马。
与此同时,洛阳皇宫之内,曹丕正翻阅校事府递来的军情文书,得知四路伐蜀尽数落空,魏国出使东吴的使者更是被孙权当庭烹杀,吴蜀再度缔结盟约,两国互通信使,隐隐有联手北上伐魏之势。
怒火直冲头顶,曹丕胸中气血翻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他连忙取出绢帕捂住口鼻,几声咳罢,洁白绢布之上晕开刺目的血迹。他不动声色将绢帕叠好藏入袖中,压下翻涌的戾气,传令文武即刻入宫议事。
百官齐聚大殿,分列两侧,曹丕站在丹陛之上,声音冷沉:“孙权擅杀大魏使臣,吴蜀重新结盟。若二国联手夹击中原,我大魏危在旦夕。事不宜迟,须先发制人,即刻整军讨伐东吴!”
话音落下,曹丕下意识扫视殿中,太尉贾诩的席位空空荡荡。这位算尽人心的毒士早已年迈体弱,卧病府中,怕是时日无多;昔日镇守濡须的曹仁也刚病逝,曹操当年留下的一众能臣老将,如今凋零大半,寥寥无几。
百官沉寂片刻,辛毗迈步出列,躬身苦谏:“陛下,连年征战,军民疲敝,水战又非魏军所长,不如休养生息十年,待国力充盈,再挥师南下,方为万全之策。”
曹丕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十年?再等十年,朕坟头草木都已长得丈高,如何能等!”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寂静之中,司马懿缓步出列,躬身献策:“陛下若决意伐吴,臣有一计。可大肆督造巨型战船,打造完整水师,陛下御驾亲征,走水路直逼江东防线,水陆并进,方能克制东吴水军优势。”
曹丕眼中怒火稍稍平复,思虑片刻,当即颔首:“仲达所言正合朕意,此事交由你督办,即刻动工造船,整顿水师,择日南下伐吴!”
大船扬帆,破浪逆流向西。
江风浩荡,江左倚着船舷,孙尚香静立身侧,遥遥望着江东故土消失在视野尽头,心绪复杂难言。马谡立于另一侧,回想金銮大殿沸鼎烹魏使的凶险一幕,依旧心生感慨。
蜀吴盟约既定,孙权敲定使臣,派遣张温随同蜀汉使团一同奔赴成都,回访答礼,正式缔结盟约。
张温出身江东望族,素有才名,深得孙权器重。此番出使,自觉身负重任,又见蜀汉新遭国丧、夷陵大败,心底先存了几分轻视。一路行船,言谈举止之间,傲气外露,并不将蜀中群臣放在眼中。
舟行多日,船队顺利抵达成都城外码头。
此时成都阴霾早已散去,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秩序安稳。诸葛亮领百官出城迎接使团。满城官民皆翘首观望这场邦交盛会。
入城之后,朝堂设宴款待东吴来使。
殿上钟鼓轻鸣,文武分列左右。张温昂首入席,举止从容,言语间暗藏锋芒,屡屡借言谈试探、轻鄙蜀汉国力,语气傲慢,在座不少官员面露不悦,却一时寻不到恰当言辞辩驳。
酒过数巡,张温乘着酒意,当众开口发问,意欲发难:
“敢问诸位,昔日先帝兵败夷陵,国力大损。如今蜀土疆域狭小,地寡民疲,不知打算依靠什么,与大魏长久抗衡?”
满殿一时寂静。
这话咄咄逼人,分明是认定蜀汉元气大伤,难以持久。
不等旁人答话,一名官员缓缓起身。正是秦宓。
秦宓神色淡然,从容出列,拱手问道:“吴使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张温见秦宓衣着朴素,名气远不及诸葛亮、江左等人,更加轻视,接连抛出一连串诘问:
“天有头乎?”
秦宓不假思索:“有之。”
张温:“头在何方?”
秦宓:“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温再问:“天有耳乎?”
秦宓:“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若无耳,何以听之?”
“天有足乎?”
“有。《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谈步履?”
张温不肯罢休,抛出最难应对一问:“天有姓乎?”
秦宓应声作答:“姓刘。”
张温愕然:“何以得知?”
秦宓目光沉稳,朗声道:“天子姓刘,天亦随之,是以知之!”
一连串问答行云流水,引经据典,滴水不漏。张温精心准备的难题,尽数被秦宓从容化解。
张温心中不甘,又转而论及天下大势,言语暗藏江东优势。秦宓话锋一转,条理分明,剖析三方格局:曹魏盘踞中原,看似强盛,内有隐患;东吴坐拥长江,可偏安难以进取;蜀汉据益州天险,根基尚存,君臣同心,绝非任人欺凌的弱邦。
一番雄辩层层递进,逻辑严密。
张温滔滔不绝的诘难尽数落空,几番想要反驳,却词穷语塞,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傲慢之词。方才目中无人的傲气,被一扫而空,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宴席之上,蜀汉百官神色舒展。
一旁江左端着酒盏静静旁观,唇角噙着淡淡笑意。马谡坐在席间,心中感叹蜀中果然藏龙卧虎。
宴席散去,张温回到驿馆,久久沉默。先前认定蜀汉经夷陵惨败、人才凋零的成见彻底粉碎。
他长叹一声,对随行属官感慨:
“我原以为蜀中新败,朝堂无人。今日方知,益州大地英才林立,就连寻常朝臣都有这般学识辩才。何况还有卧龙江左之流。蜀汉底蕴深厚,万万不可小觑。”
第二日,张温收敛全部傲气,郑重入朝,代表东吴正式缔结盟书。蜀吴再度确立攻守同盟,共抗曹魏。
消息传遍四方。
成都城内,夕阳斜照皇城。
诸葛亮目送东吴使团离去,转头看向江左,轻声笑道:“江东一行,子越与幼常劳苦功高。如今盟好稳固,西线危机暂解,接下来,便可慢慢安定南中,积蓄国力。”
江左远眺南方群山,缓缓点头。
风雨暂时停歇,但三分天下的棋局,远未到落子收官之时。
南昌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南昌密司府邸内,烛火昏沉摇曳。
东吴锦帆营吕一独坐案前,指尖捏着刚从洛阳传回的加急军报,一目十行扫完纸上字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峰紧紧拧起,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挫败。
他低声闷哼一句:“江左这混蛋,难不成真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先前在江东之时,他话里话外便暗指曹丕必定恼恨吴蜀结盟,兴兵南下,当时我还只当他故作高深,如今军情摆在眼前,竟句句应验。”
吕一抬手将军报抚平,重重搁在檀木案几上,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两名黑衣密探即刻躬身入内,垂首听令。
“这份魏国军情密报,即刻快船送入王宫,呈递大王御览,请陛下早做决断,整饬沿江防线。”吕一点了点那份文书,又沉声吩咐,“另外加派数十路细作,分批潜入中原各州,紧盯魏军造船、调兵动向,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不分昼夜,火速传信回建业,不得延误半分。”
“属下遵命!”
密探接过军报,躬身退下,匆匆离去传递消息。
吕一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江面沉沉暮色,心底暗自感慨江左眼光毒辣,曹魏大军压境的危局已然近在眼前,江东这下又要不得安宁了。
成都
江府书房,暮色透过窗棂斜斜铺在案头,江左指尖捻着一纸自洛阳递来的密报,纸上短短一行,写着太尉贾诩病逝的消息。
他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情绪复杂,低声喃喃自语:“老毒物啊老毒物,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万幸你这一生,从来未曾真心归心曹家。当年赤壁前夕,你冷眼旁观,未曾竭力为曹操筹谋破局,不然当年赤壁一把火,孙权与先主哪里能寻得一线生机。如今撒手人寰,倒也清静,到了九泉之下,正好寻你的旧搭档张绣,二人凑一处,好好饮酒叙旧去吧。”
贾诩一生机深莫测,屡次保全自身,早年与张绣相依,后来归附曹魏却始终留有余地,江左与他暗中数次交手,心中对这位毒士百感交集。
正兀自沉吟,门外钱二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先生,宫中传旨,太后设宴,让先生携夫人、阿宁一同入宫赴宴。”
江左眼帘微微一眯,心头瞬间透亮。先帝驾崩已满一年,刘禅的一年大孝期已然度过,太后此番特意点名要他带江画同往,用意再明显不过,怕是已经将心思打到自家女儿身上,多半是想为刘禅择选后宫妃嫔。
此事万万不能轻易应允,江左素来不愿自家骨肉困于深宫牢笼。他垂眸思索片刻,心中已有计较,抬眼吩咐侍从:“去告知芷兰,再唤上阿宁,整理衣饰,随我一同入宫赴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二领命退下,江左将洛阳情报收拢叠好,锁入密室密匣,眉宇间多了几分戒备,此番宫宴,怕是一场暗藏算计的鸿门宴。
成都皇城,暮秋风软,宫檐琉璃映着细碎天光,殿内熏香袅袅,温雅肃穆。
先主刘备丧期已满,宫中褪去素白丧仪,重归锦绣繁华。武义殿内陈设雅致,丝竹轻缓,内侍、宫女垂立两侧,秩序井然。江左一身素雅朝服,身姿挺拔清逸,历经夷陵烽火、白帝城变故的霜色白发衬得他眉眼沉稳疏离。身侧,陶芷兰温婉端庄,衣饰清雅大方,进退有度,全然世家主母风范。
已是少女的江画随在二人身侧,眉眼澄澈灵动,没有深闺女子的拘谨怯懦,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雕梁画栋的宫殿,性子率真烂漫,不染半分世俗城府。
三人入殿行礼,参拜太后、后主刘禅。
刘禅端坐龙位,年少稚嫩的脸庞上,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江画身上,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眼神真挚又直白。
吴太后端坐主位,雍容华贵,眉眼温和,周身却藏着历经朝堂风雨的沉稳与精明。她抬手免了三人礼数,笑着赐座,目光细细落在江画身上,越看越是满意,眼底暖意真切可见。
一番家常寒暄,无非是问询江府日常、江画起居读书琐事,气氛松弛温和,全然看不出半分朝堂博弈的紧绷。待殿内气氛恰到好处,丝竹声缓缓停歇,吴太后敛了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皇家决断,开门见山。
“江卿,哀家今日设此家宴,并无朝堂公事,只为一桩家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静谧,连空气都添了几分微妙的凝重。
吴太后看向端坐龙椅、耳根微红的刘禅,缓缓道:“陛下继位经年,年岁渐长,中宫空置,后宫无主,于皇家礼制、于社稷传承皆是缺憾。哀家遍观蜀中世家女子,唯独心悦你家阿宁。先帝在时,还时常提起当年在新野的指腹为婚之事。”
“阿宁性子率真烂漫,纯粹通透,不骄不躁,心地纯良澄澈,哀家甚是喜爱。更难得陛下心中,早已属意于她,念念许久。”
江左神色不动,面上依旧是淡然从容的模样,垂眸静听,不露分毫心绪。
只听吴太后继续娓娓道来,字字句句皆算尽人心局势:“哀家思虑良久,已然拿定主意。张三将军忠勇无双,世代忠蜀,其女端庄大气、品性端方,出身将门,底蕴深厚,最适合母仪天下。来日便立张氏之女为蜀汉皇后,稳居中宫。”
“而你家阿宁,深得帝心,亦得哀家喜爱,便入宫册封为贵妃。如此一来,张氏将门稳朝堂武脉,江氏帝师安朝堂文心,皆是我蜀汉肱骨至亲,亲上加亲,稳固朝局,两全其美。”
这番话温温柔柔,听似慈爱公允、成人之美,内里却藏着极尽精妙的朝堂算计。
一旁的陶芷兰心头微凝,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的江左,却见他依旧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全然听不出其中的层层博弈。
唯有江左自己,心底缓缓勾起一抹清冷的暗笑,洞若观火,通透彻骨。
他心中暗自哂笑,这深宫妇人,果然个个都是如甄嬛一般历经淬炼的人物,看似温和慈爱,实则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稳妥,步步为营。
吴太后这一手算盘,打得何其精妙,何其周全。
立张飞之女为皇后,拉拢的是张苞!张苞乃是蜀汉二代武将的领军人物,承袭张飞忠勇,手握兵权,坐镇军中,是新生代武将的核心支柱。稳住张氏,便是稳住了蜀汉大半将门势力,稳住了军中新生代战力,杜绝武将生乱、军心涣散的隐患。
再让自己的女儿江画入宫为贵妃,笼络的便是他江左!身为先帝托孤重臣、后主帝师,地位仅次于诸葛亮。
一后一妃,一武一文,一张一江。
不动声色之间,便将蜀汉新生代最核心的两大势力牢牢捆绑在皇家身边,以姻亲固君臣,以亲情稳社稷,既杜绝权臣功高盖主,又避免将门拥兵自重,看似温情脉脉的亲上加亲,实则是最稳妥、最无声的制衡之术。
好深沉的心思,好精妙的布局!
江左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躬身垂首,语气恭敬沉稳:“太后圣明,臣早就说过,小女婚事由她自己做主,臣绝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