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八卦阵深处
阵中无日无夜,云雾终年翻涌,山川颠倒,日月混淆。
陆逊率领万余江东精锐铁骑困于此地已有数日。自入阵那一刻起,天地法则仿佛尽数错乱,山河移位,路径轮回,明明向前疾驰数里,转瞬便折返原地。军心早已浮动涣散。
为寻一条生路,陆逊连日不眠不休,接连遣出数十批精锐小队,分四方探查阵眼、寻觅出路。可所有探哨出去之后,尽数石沉大海,杳无半分回音。无人阵亡、无人折返、无人传报,整支小队如同被这片山林彻底吞噬,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大阵死寂沉沉,唯有山风呼啸,卷着茫茫白雾沉沉压下,令人心口窒闷。万余大军深陷绝地,粮草、水源日渐枯竭,日复一日的消耗,将这支江东最精锐的铁骑逼入绝境。随军所携干粮早已耗尽,粒米无存,饥饿席卷全军,绝境之中,所谓军纪体面已然形同虚设。
万般无奈之下,军中只得忍痛杀马充饥。
凄厉的战马悲鸣此起彼伏,回荡在错乱山谷之间,苍凉刺骨。陆逊立于乱石之巅,默然俯瞰下方惨状,心口阵阵滴血,满目疼惜与无力。
这一万铁骑,是他数年心血所铸。东吴素来倚仗水军,骑兵本就是短板,这支精锐步骑,是江东耗费无数钱粮、心力,一点点操练攒下的家底,是江东唯一可与北方曹魏铁骑抗衡的陆战主力。
他们未曾折损于正面沙场拼杀,未曾殒命于蜀军刀戈之下,却被困在这无影无形的八卦迷阵中,坐以待毙,缓缓凋零。
陆逊熟读兵法、深谙阵道,可面对这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绝阵,终究束手无策。
就在军心濒临溃散、陆逊心底生出绝望之时,一道青衫身影破开层层浓雾,缓步而至,气度安然,正是黄秉彦——诸葛亮之岳父。
黄秉彦立于陆逊身前,神色淡然沉静,无半分慌乱,缓缓开口道:“将军,可想出阵?”
“请老先生助我。”陆逊见黄秉彦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马上躬身施礼道。
黄秉彦哈哈一笑,“将军,请随老朽来。”
说罢,前头带路。陆逊等人连忙跟上。
二人边走边聊。陆逊这才知道眼前老人竟然是诸葛亮的岳父。
“此阵是小婿诸葛亮早年入川之时,观山川龙脉、演先天八卦,亲手布设的绝杀大阵。此阵不斩人、不杀生、不用兵刃,却能颠倒乾坤、锁死路径。凡不识易理、不懂生克者误入其中,便会困入无尽轮回歧路,终生不得出,直至粮尽兵绝。将军先前派出的所有探卒,皆是困于阵中轮回之路,并非遇害,只是永远迷失,再无归期。他入川之前曾告诉我。日后会有东吴大将困在阵中,不可救之,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岂能忍心看着这么多人活活饿死。”
陆逊身躯微震,瞬间了然所有蹊跷。他征战半生,阅阵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战而困百万兵的绝世格局。
“将军刚被困之时,我本想进阵救人,可碰到一白发带面具的蜀将,命人将我看住,让我三日后再救人。让将军受苦了。”
陆逊闻言,不由露出苦笑,他知道这是江左故意的。“幸好他没有赶尽杀绝。也算大幸。”
走到一处,黄秉彦抬手侧身,指着一条隐于雾中的清幽山道,“此乃大阵唯一生门,请大都督率军随我离阵吧。”
漫天迷雾应声两分,错乱山川归其本位。陆逊压下心底万千沉郁,即刻带领残兵,紧随黄秉彦身后。一路行来,颠倒的山河次第复原,蔽日浓雾层层消散。不过片刻,刺眼天光洒落周身,万众将士终于踏出八卦死阵,重见天外乾坤。
刚出谷口,黄秉彦便告辞飘然离去。陆逊看着黄秉彦的背影,不由感慨万千。此番死里逃生,再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这时,一传令兵双手捧起一只古朴木盒,躬身禀报:“大都督,白帝城诸葛亮遣使送来此物,指定交由大都督亲启。”
陆逊神色凝肃,接过木盒缓缓开启。盒内无笺无字,唯有三物静静蛰伏:一只秋蝉、一只螳螂、一只麻雀。
微风穿盒而过,三物安然不动,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秋蝉栖枝,只顾高歌,不见身侧螳螂潜伏;
螳螂凝蝉,一心猎食,不察苍穹麻雀俯冲;
麻雀落枝,欲啄螳螂,不知局外更有猛虎窥伺。
一环扣一环,一局藏一局。刘备伐吴,是蝉贪虚名;东吴破蜀,是螳螂争利;曹魏虎踞北方,便是伺机坐收全利的天外雀鸟。蜀吴血战两败俱伤,最终只会为他人做嫁衣。
陆逊垂眸凝视三物,良久默然。一身夷陵大胜的锋芒、沙场破阵的傲气,尽数悄然收敛。没有失态的惊叹,唯有心底深沉的折服。
他轻声轻叹,字句沉稳内敛,尽见格局差距:“沙场胜负,我尚可运筹帷幄。天下棋局、长远大势,孔明远胜于我。”
身旁一众将领见全军侥幸脱困,瞬间战意重燃,纷纷拱手请战:“大都督!蜀军新败,主力尽溃,刘备困守白帝城已是强弩之末!我军脱困正是天时,恳请下令西进,兵临白帝,一举覆灭蜀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逊断然抬手,神色坚定,沉声否决:“不可。”
他抬眼望向北方沉沉云天,眼底澄澈清明,再无半分征伐贪念:“孔明以此三物点醒世人,蜀吴相争,曹魏得利。如今两国皆元气大伤,再启战端,便是自取灭亡。一时大胜不足喜,全盘倾覆才是大祸。”
话音落,他当机立断,连下四道将令:
“其一,全军原地驻扎,止步白帝境外,严禁一兵一卒西进,彻底放弃攻城计划。
其二,即刻清点伤亡,收拢阵中散落逃卒,整顿军纪,安抚疲敝军心。
其三,八百里加急传书建业,禀明主公八卦阵被困详情,让主公安心。再详述曹魏大军压境之危。
其四,全军即刻调转兵锋,北向列阵、修缮防线,厉兵秣马,全力戒备曹魏南下。”
诸将闻言尽皆默然,尽数领悟其中利害。
夷陵之火,赢了战事;八卦之局,醒了人心。
一时输赢从不是乱世根本,守住基业、制衡天下,方为长久之道。
山谷清风扫尽残余硝烟,漫天云雾尽数散尽。
白帝城·永安宫殿
殿内尚萦绕着淡淡的药味,长江风浪隔着宫墙遥遥传来。
经过数日休养,刘备精神稍稍平复。纵然夷陵惨败如同利刃剜心,但他半生颠沛,屡经倾覆之危,强压下胸中无尽悔恨,勉强稳住心神。诸葛亮端坐一旁,温言徐徐宽慰,剖析当下局势,劝陛下保重龙体,守住白帝城屏障,徐徐收拢残部,静待时局转机。刘备静静听着,神色较之此前吐血昏厥之时,已然缓和不少。
正谈话间,一名文官快步入殿,躬身启奏,语气带着几分愤懑:“陛下,刚收到消息。北岸督师黄权、庞林、史鸽归路被吴军截断,无路南归,已然率众投奔魏国。此等人叛国背主,按律应当捉拿他们留在成都的家眷,依法治罪,以儆朝野!”
话音落地,殿内气氛一紧。
刘备原本稍稍松弛的面色骤然沉下,却并非震怒于黄权叛逃,一股愧疚翻涌心头。他猛地抬手,厉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一派胡言!”
“是朕执意大举伐吴,不听众人劝谏,招致大军惨败,退路被吴军切断。黄权等人困于江北,前有吴兵,后无归路,进退两难,迫不得已才北上依附曹魏。是朕对不起他们,绝非他们负朕!”
刘备目光扫过阶下,语气郑重不容置喙:“传朕旨意,黄权、庞林、史鸽留在蜀地的家眷,官府不得为难,供给如常,好生体恤照料,任何人不得怠慢、欺凌,谁敢借机寻衅滋事,以重罪论处!”
进言的文官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自知思虑浅薄,格局狭隘,羞愧难当,躬身一礼,默然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诸葛亮见刘备能明辨是非、体恤臣下家属,心中暗自叹息,上前缓缓拱手:“陛下仁厚,明察事理,如此处置,可安蜀地文武之心。”
刘备微微颔首,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子越呢?这次多亏他在乱军之中稳住局面,掩护朕退守白帝。”
“陛下刚才还在休息,所以子越向臣辞行,已经动身赶回成都。”诸葛亮从容答道,“他说道,永安有陛下与臣坐镇,暂无大碍。可成都腹地空虚,经历此番大败,人心浮动,不少益州旧部、地方顽固豪强心存观望,一旦听闻夷陵大败,难免趁机滋生事端,兴风作浪。必须有人返回成都镇守弹压,稳住后方根基。”
刘备恍然,缓缓长叹一声:“子越思虑长远。成都乃是根本重地,的确不能出乱子。有他坐镇,朕心中能安定几分。”
江水不息,永安宫一片沉静。
前线残兵固守白帝,江左星夜西驰稳定成都,一外一内,勉力支撑起历经重创的蜀汉江山。
洛阳·太极殿
驿骑飞驰入洛阳,黄权率众归魏的捷报送入宫中。曹丕得知此事,心中大喜。黄权熟知荆襄山川地势,又深谙蜀吴两军虚实,此番来投,无异于上天送给他一枚要紧棋子。
心绪舒畅之下,曹丕召重臣齐聚大殿,意欲商议南下伐吴大计。
他目光落于阶下贾诩身上,开口问道:“文和,如今蜀兵大败于夷陵,刘备困守白帝城元气大伤。朕打算趁此时机兴兵南下,一举平定江东,卿有何谋划?”
贾诩缓缓出列,一声悠长叹息在大殿响起。
“陛下,如今天时已然不在我方,不宜大举兴兵,只宜按甲不动,静候变局。蜀吴刚刚经历死战,短时间内必会摒弃仇怨,相互提防又相互依托。江东上下同仇敌忾,陆逊尚在前线掌控重兵,急切之间难以攻取,还请陛下暂缓征伐。”
曹丕闻言不由得一怔,脸上喜色淡去几分,心中不甚信服,又转头看向侍中刘晔:“子扬,你怎么看?”
刘晔面露惋惜,拱手回话:“若是夷陵战事焦灼之时,陛下迅速调集大军,联合刘备一同夹击东吴,江东旦夕可破。可惜时机转瞬即逝。如今陆逊大破蜀军,吴军士气高涨,将士久经血战,徐盛、韩当诸将皆在边境布防,此刻绝非伐吴良机。贸然开战,难收大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位谋臣接连劝阻,曹丕心中颇为不悦。他素来自负,常暗自比较,自觉论统兵方略、驾驭诸将之能,不输先父曹操。蜀吴两败俱伤,在他眼中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就此白白放过。
“二位太过保守。”曹丕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南方沙盘,语气决断,“孙权反复无常,表面称藩,实则暗藏异心。朕屡次下诏,令其遣世子孙登入洛阳为质,孙权百般推诿、一拖再拖,毫无臣服诚意。此乃天赐口实!”
话音落下,曹丕当庭颁布诏令。
命曹仁率军出濡须口,曹休领兵进发洞口,曹真统领大军出南郡,三路魏军同时出动,大举讨伐东吴。
话音未落,他又补上一句震动满朝群臣的决定:“整顿车驾,朕御驾亲征,南下接应三路大军!”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尽皆哗然。众臣接连上前苦苦劝谏,言道南方湿热、水军不敌江东,大军远征损耗巨大,又有贾诩、刘晔先前的论断摆在眼前,恳请曹丕收回成命。
可曹丕心意已决,任凭众人如何规劝,一概摇头拒绝。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孙权不肯送子入质,便是心怀二志。今日朕亲率雄师南下,倒要试一试江东究竟有多少底蕴!”
殿外风声呼啸,大魏征吴的军令飞速传向四方。
北方铁骑秣马厉兵,浩浩荡荡向着长江沿线开拔,一场新的南北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建业·吴宫大殿
八百里急信接连送入宫中。
孙权先拆开陆逊自夷陵送来的文书,细读阵中遭遇、脱险经过,又见陆逊已然下令全军停止西进,调转防线提防北方曹魏,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陆逊平安脱困,麾下兵马尽数收拢,白帝方向的危机暂且化解,压在他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地。
可这份安定尚未持续多久,又一道加急军报接踵而至。
信使跪倒在地,声音急促:“启禀吴侯!大魏曹丕调集重兵,三路大军同时南下!曹仁兵出濡须,曹休进军洞口,曹真直扑南郡,数十万魏军压向长江防线!”
消息入耳,孙权脸上神色骤变,方才舒缓的眉宇瞬间拧成一团,压抑不住怒火,当场愤然出声:
“曹丕竖子!果真动手了!”
他越想越是气闷,忍不住低声怒骂:“这曹丕和他父亲曹操一模一样,心心念念总想着攻打江东!孤自问已经向魏国称藩示好,百般忍让,依旧不肯放过我东吴,难不成朕上辈子掘了曹氏祖坟,要如此步步相逼?”
殿中文武见状,无人敢轻易插话。蜀地战火刚刚平息,江东将士久战疲弊,大将接连折损,喘息之机尚未到手,北方强敌已然挥师南下,两面危局迫在眉睫。
怒色稍歇,孙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敌当前,容不得意气用事。他快步走到舆图之前,目光扫视长江沿线各处要塞,迅速分派防务。
“传孤军令!”
“令吕范统领江东水军,驻守洞口,全力抵御曹休一路大军!”
“命诸葛瑾率军驰援南郡,固守城池,牵制曹真主力,不得让魏军渡江!”
“调朱桓赶赴濡须口扼守要道,正面抵挡曹仁大军!”
一道道军令迅速拟定,交由信使星夜送出。
长江千里防线顷刻间全面戒备。
夷陵硝烟未远,江北战鼓又将擂响。东吴刚刚熬过夷陵血战,转眼就要独自承受曹魏倾国而来的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