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回神,眼见二人衣襟紧绷,拳头已然攥紧,眼看便要在灵堂之中当众动手,刘备骤然一声厉喝:“你二人住手!”
声响裹挟着满心酸楚,打破了殿内一触即发的紧绷氛围。关兴与张苞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被帝王呵斥压下,二人幡然醒悟此地乃是张飞灵前,在亡者灵位前争斗,实属大不敬。二人慌忙各自垂落拳脚,双双俯身跪倒在地,头抵青石地面,连声请罪。
“侄儿一时意气上头,惊扰灵堂,请大伯父降罪!”
刘备缓步走上前,目光轻轻扫过两名少年布满泪痕的面庞,又侧目望向案上张飞灵牌,万千心事尽数压在一声轻叹之中。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将当年涿郡相逢、桃园焚香结拜的旧事缓缓道来。
“我与你父辈三人,当初萍水相逢,一杯浊酒结下金兰之盟,本无半点血缘牵绊,却早已胜似骨肉血亲。数十年同生共死,颠沛流离,多少绝境险境,皆是彼此以性命相护。云长被困土山,宁死不降;翼德独守当阳,厉声断后,皆是念着桃园誓言,念着手足情分。”
他俯身,伸手轻轻扶起身前二人,眼底满是期许,亦藏着无可奈何的怅惘:“如今他们二人双双离世,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你二人乃是将门遗孤,从今往后,便要效仿父辈,结作异姓兄弟,彼此坦诚相待,荣辱与共,遇事互相扶持,切不可再这般争强好胜,互生嫌隙。若是内部不和,何以统兵杀敌,又何以告慰你父辈在天之灵?”
关兴、张苞闻言心头一震,方才胸中的意气之争瞬间消散无踪,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叩首领命。
“谨遵大伯父教诲!”
刘备见二人已然解开心结,方才定下出征安排:“暂且安心守孝,待到大孝期满,即刻整饬三军。命张苞为正先锋,关兴为副先锋,协同吴班统领前部兵马。朕亲率大军,水陆两路齐头并进,直扑东吴腹地。此番出兵,便是要踏破江东,擒斩仇敌,为云长、翼德二人报仇雪恨!”
两名小将双目热泪翻涌,心中又悲又振奋,重重叩首,语气铿锵坚定。
“我二人必定同心协力,冲锋在前,不破东吴,誓不回师!”
灵堂之内烛火摇曳,白幡随风轻晃,复仇的军令已然敲定。浩荡伐吴之战正式敲定日程,可满殿文武望着刘备决绝的神色,心底皆是沉甸甸的不安,可谁都不清楚,夷陵的烈火,已然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自张飞死后,刘备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哀痛与怒火。满朝文武瞧在眼里,皆是满心忧虑。
陛下心绪郁结,满腔悲愤未曾疏解,若是这般状态领兵亲征,心智极易被怒火裹挟,于战局百害而无一利。众臣轮番劝谏,或是劝陛下暂缓兵戈,先稳固益州内政;或是劝其暂且放下哀思,徐徐图谋复仇,可刘备满心只记挂二位义弟惨死、疆土沦陷,任何规劝都听不进去,反倒终日愈发沉闷,日渐憔悴。
侍中陈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焦急,忽然想起昔日游历蜀地西境时听闻的一桩奇事:青城山深处隐居着一位异人,唤作李意,世间传言此人已有三百余岁,形貌虽看似老者,却体魄轻盈,通晓阴阳卜算,可断祸福、预判生死,近乎仙人之流。
陈震当即上朝禀奏:“陛下,臣听闻青城山有隐士李意,道法通玄,能窥天命吉凶。陛下心中郁结难舒,此番东征事关国运兴亡,不如臣亲往青城山,请李先生下山,为陛下卜问前程,亦可开解陛下心中烦闷。”
刘备本无心求仙问道,可连日心绪煎熬,也隐隐忌惮此番盛怒出兵暗藏凶险,稍作沉吟便应允下来,令陈震携带厚礼,即刻动身赶赴青城山。
陈震辞别朝堂,带着随从礼品,一路向西奔赴青城。青城山青峰连绵,古木参天,云雾常年缠绕山腰,越往深山行走,人烟越是稀少,寻常樵夫猎户都不敢深入腹地。陈震沿路问询山中居民,大多只知晓山中有位隐世高人,却无人知晓其具体居所,一行人在山中辗转寻访数日,踏遍清溪古径,方才在一座人迹罕至的老松院落之中,寻到了李意。
院内苍松虬劲,青石桌案上摆放着一卷道书,一位白发松颜的老者闭目静坐,周身气息淡然悠远,不见半分尘世烟火气,正是李意。
陈震恭敬行礼,讲明蜀汉天子刘备终日忧愁,即将兴兵伐吴,特意遣自己前来,恳请先生出山,前往成都为陛下解惑,预判征伐祸福。
李意缓缓睁开双目,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震,并未立刻应允或是回绝,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应允随陈震一同返回成都。
一路车马慢行,李意沿途不言世事,只是凭窗静看沿途蜀中山川风物,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悲悯。不出数日,一行人便抵达成都。刘备听闻异人已至,当即亲自出殿相迎,见李意须发皆白,神态飘然,全然不似寻常凡间老者,心中先添了几分敬重,连忙设宴款待,几番倾诉自己痛失关羽、决意倾举国之兵伐吴复仇的心意,恳请李意卜算此战吉凶。满朝文武尽数立于殿侧,人人屏息凝神,都盼着这位活了三百余岁的隐士能出言劝阻,打消陛下怒而兴兵的念头。可李意听完刘备一番悲愤哭诉,只是淡淡颔首,不肯开口直言祸福,只索要纸笔。
内侍连忙取来素白画卷与笔墨。李意提笔蘸墨,先是画出满地兵马,旌旗蔽野,人马往来奔腾,俨然是蜀汉大军浩荡东征的模样。刘备看得心头一振,只当是吉兆,脸上稍稍舒展了些许愁容。
转瞬之间,李意笔尖一转,挥毫勾勒,方才气势如虹的大军骤然溃散,将士四散奔逃,遍野尸骸横陈,烈火顺着营帐连片蔓延,浓烟滚滚遮蔽天际。刘备脸上喜色瞬间僵住,心口猛地一沉,周身文武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未等众人回过神,李意再度落笔,画上浮现出一员大将俯卧在地,首级孤零零滚落一旁,再细看衣冠样貌,分明便是刘备本人。画上他再次下笔,写了一个白字。而后他放下笔,并未题字注解,抬手将整幅画卷徐徐撕碎,片片纸屑散落满地。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刘备面色铁青,强压着心头怒火,沉声问道:“先生作画,究竟是何寓意?”
李意拱手淡然回话:“老夫所言,皆在画中,多说无益。”
诸葛亮、赵云、黄权一众忠臣见状,连忙借机再度躬身劝谏,恳请刘备暂且罢兵,固守益州,日后再徐徐谋划收复荆州。可关张之死的恨意早已牢牢攥住刘备心神,方才画卷里惨烈的败局,非但没能浇灭他胸中怒火,反倒让他认定李意是受东吴暗中蛊惑,刻意作画扰乱军心。
刘备面色愈发难看,摆手示意李意先行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仙长隐居山野,不通军政战事。朕与东吴仇深似海,此仇不报,朕枉为天下之主。先生好意,朕心领了。”
“陛下,你身边有人喜欢搅弄天机,你不妨多听听他之言。”
刘备一听,自然知道他说的人就是江左。可江左自从张飞死后,走路都有些困难。去祭拜张飞还是身边侍卫扶着去的。唉,本来还想让江左随他出征,现在这样他也开不了口,他已经没了法正,可不能再没了江左。
“朕知晓。自然会多听他之意见。”
李意见刘备心意已决,再无回转余地,轻轻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半句。第二日一早,他便向刘备辞别,不肯收受分毫赏赐,孤身一人折返青城山,重回深山隐居,自此再不过问蜀地纷争。
陈震目睹全程,满心焦灼,却也无可奈何。众官员看着陛下一意孤行,尽数忧心忡忡,却深知刘备此刻执念深重,再多劝谏只会惹得龙颜大怒,也只能暗自惴惴不安,默默整顿粮草兵马。
建业
范疆、张达二人怀揣满心侥幸,星夜渡江奔逃,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径直带着盛放张飞首级的锦匣赶赴建业求见孙权。二人一路都在暗自盘算,张飞威震天下,刘备痛失关羽已然悲愤刻骨,如今又折损这一员头号虎将,刘备必然心神大乱,东吴收下这份大礼,定会重重封赏自己,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往后便能在江东安享荣华,再不必受张飞动辄打骂责罚。
大殿之上,二人匍匐跪地,将事情原委说的明白。又恭恭敬敬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左右内侍将锦匣递至孙权案前,孙权起初神色尚且平静,只是伸手将锦盒盖子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向内一瞥。
只这短短一眼,方才从容的面色骤然剧变,眉头狠狠拧起,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迅速抬手将盒盖狠狠扣合,隔绝了盒内景象,良久才低声长叹:“果然是猛张飞。”
殿内文武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谁都清楚张飞在刘备心中的分量,桃园三结义情同骨肉,关羽身死之仇尚未了结,张飞又惨遭刺杀,首级被径直送到东吴朝堂,这件事已然彻底失去了转圈缓和的余地。
孙权垂眸看向阶下还满心期盼、伏地等候封赏的范疆与张达,怒火直冲心头,厉声怒喝:“来人!将这两个狗东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方才还沉浸在封侯美梦之中的二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色尽数褪去,慌忙不住磕头,额头磕碰地面砰砰作响,连声哀嚎:“吴侯饶命!吴侯饶命!我二人特地斩杀张飞前来归降,还望吴侯收留,万万不可关押我等啊!”
两旁武士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揪住二人发髻,拖拽着二人朝外押解。哀嚎声渐行渐远,大殿再度归于安静。孙权手扶案几,面露愁容,缓缓出声感慨:“眼下局面,恐怕已经难以善了。先前关羽败走麦城,身首分离,刘备早已与我东吴结下血海深仇,如今这两个鼠目寸光的混账,又私自刺杀张飞,将首级送到建业,摆明是把祸水完完整整推到江东头上。以刘玄德重情重义的性子,断然不可能就此忍气吞声。”
一旁谋士连忙躬身询问对策,孙权目光望向江北地界,神色凝重无比:“传令下去,即刻整顿沿江各处守军,修整城防,囤积粮草军械。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刘备举国兴兵伐吴,恐怕已经近在眼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东朝堂自此人心惶惶,谁都清楚,一场席卷吴蜀两国的大战,已然无可避免。
成都江府
江左静静斜倚在软榻之上,这次一番天道反噬并未夺走他性命,可周身的苦楚半点未曾消减。四肢寒彻如浸在冰水之中,经脉阵阵滞涩酸软,浑身气力被抽得一干二净,就连稍稍抬步都费劲万分。柳如烟守在一旁,遍施自身所学的疗伤法子,汤药、推拿、调息疏导轮番用上,最后动用天书之力,却始终难以驱散这股源自天道规则的内伤,收效甚微。
待到张宁赶来探视,她只是立在榻边,狠狠瞪了江左一眼,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旋即转身拂袖离去,半点劝慰都不曾留下。江左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只得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心知对方是恼他行事莽撞,贸然触碰到天道界限,才招来此番祸端。
府里上下一众人,连日来一直揪着心,此刻见江左神志清醒、气色日渐平稳,悬着的心尽数落回肚里。他身边几位红颜知己便自发轮流值守照料,白日有人端茶喂药、擦拭身子,夜里有人守在榻边随时伺候。暖意萦绕榻前,温柔时时相伴,纵使肉身苦楚缠身,江左倒也实实在在坠入一片温情缱绻的温柔乡里。
章武元年秋,成都十里长亭,朔风卷地,落木排空。
张飞新丧的哀白尚未褪尽,举国悲恸沉埋心底,尽数化作三军伐吴的铁血战意。天地苍黄,流云低垂,整片川西原野尽数被蜀汉军阵占据,几十万雄师列土铺陈,森森甲刃压得山河肃穆,只待帝王一声号令,便要踏破荆襄、倾覆江东。
长亭古道边,江左一袭棉衣临风而立,身形孱弱如风中残烛。钱二、艾敏等人则肃然的站在他身后。
他为逆天道、欲挽张飞陨落之命,强撼天命换来一身反噬重疾,脏腑劳损、气血衰败,连日卧榻咳血,连呼吸都牵扯彻骨剧痛。可今日先帝举国亲征,他终究无法安坐养病,只得裹衣强起,步履虚浮赶至长亭,一身病气难掩眼底沉凝,默默为三军送行。
江左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不由心中苦笑,这下真成江左梅郎梅长苏了。
最先趋步而来的是张苞、关兴二将。
少年新将,银甲雪亮,腰悬父辈遗剑,眉宇间尽是将门刚烈。可二人望见江左惨白憔悴、弱不禁风的模样,一身铮铮傲骨当即俯首,满心只剩滚烫的敬重与彻骨感激。
世人皆言天命难违,关张二将殒命是天数注定,万古不可逆。
唯独江左,明知逆天必遭反噬、必损己身,依旧悍然出手,以一己血肉之躯抗衡浩荡天道,拼尽修为气运,只为留住两位蜀汉元勋、保全桃园情义。纵然最终未能扭转定局,可这份以命相搏、舍身护人的恩情,早已重于山河,深深镌刻在关、张两族骨髓之中。
“江叔。”
张苞抱拳及地,腰身深躬,声线哽咽沉厚,带着少年人最赤诚的敬畏,“我父辈之事,天下无人敢逆命,唯江叔以身抗天,受尽反噬苦楚。此恩,张家世代不忘。”
关兴目含湿热,郑重长揖到底:“江叔为我父逆天受难,折寿损功,我兄弟二人无以为报。此番东征,我二人立誓,不破东吴、不雪父恨,绝不西归!定不负江叔一片苦心!”
江左气息微弱,唇色泛白,抬手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沙哑的话音却字字清亮:“你二人年少担重任,身负将门荣光。沙场搏杀,不必逞匹夫之勇,当彼此照应、沉稳克敌。守住自身,稳住军心,便是告慰先灵。还有,多听吴班将军的建议,他比你们两个年长。”
他早知夷陵烽烟凶险,知晓这两位少年将才会在乱世变局中历经磨难,故而句句皆是肺腑叮嘱。
张苞、关兴重重叩首应声,起身时目光愈发坚毅,将这番嘱托牢牢刻在心间。
辞别二将,江左移步走向阵前那抹苍老挺拔的身影——老将黄忠。
汉升白发覆盔,战甲斑驳,满身皆是半生沙场的风霜痕迹。暮年之年,本可安居成都安享殊荣,却执意请缨出征,欲以残躯余热,为关张复仇、为蜀汉拓土。
唯有江左通透天命,心如明镜——
此去江东,青山埋骨,老将无归。
纵使忠勇贯日,纵使百战无敌,终究逃不过宿命一死。
江左心口微酸,默然取出怀中珍藏多年的贴身至宝——一副百炼而成的金丝软甲。甲身轻如蝉翼,柔韧无双,刀枪难透、箭矢不侵,是世间顶级护身奇珍。
他双手捧甲递至黄忠面前,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悲悯:“老将军半生戎马,浴血护国,一身伤痕皆是山河功勋。吴地水泽密布、地势诡谲,吴军惯设阴毒陷阱、暗箭伏兵。此物贴身可护周身,愿将军多添一重屏障,少受一分凶险。”
黄忠连忙摆手推辞,虎目动容:“子越身染重疾,正需至宝养身护命,老夫残年老朽,生死早已看淡,岂能夺先生珍宝?”
“老将军不必推辞。”江左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我不过静养便可渐愈,将军此战步步涉险。此物于我无用,于将军却是救命之物。只求将军珍重自身,平安凯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忠望着他病弱却恳切的眉眼,终是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软甲,指尖抚过细密甲丝,心中热浪翻涌,肃然抱拳:“子越高义,老夫粉身难报!此战老夫必冲锋在前,血战东吴,不负子越厚赠!”
江左颔首无言,心底只剩一声幽幽叹息。天命既定,软甲可挡刀兵,难抵宿命,他所能做的,唯有尽人事、慰心安。
随后,江左迎着猎猎呼啸的秋风,与随军文武逐一作别。
他叮嘱张南、冯习二督,荆楚水网纵横、丘陵密布,切忌急功冒进、孤军深入,行军布阵务必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谨防东吴诱敌深入之计;
他嘱托廖化谨守后阵、统筹粮草、兼顾退路,乱世征战,进退有度方得不败;
他面对马良细细叮嘱,言明江东陆逊智计深沉、擅长隐忍布局,诡谋万千,行军议事务必多察地势、广纳谏言,切莫轻敌疏漏。
一众文武皆知江左见识超绝、智冠天下,更感念其逆天护蜀的大义,人人敛容静听,铭记于心,眼底皆是敬重折服。
一路别过诸人,秋风愈发凛冽,卷动长亭草木萧萧作响。
帝王车驾缓缓行至亭前,刘备一身玄色龙纹战甲,腰配雌性双股剑,不穿常朝帝袍,身披百战征衣。两鬓霜白添了数缕,眉宇间积压着滔天悲愤,兄弟惨死、荆州沦陷的恨意凝于眼底,帝王威严凛冽逼人,却在望见江左伶仃病容时,瞬间化作满心疼惜。
“子越,你病体缠身,何苦迎风相送?”刘备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江左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向刘备,目光澄澈而凝重:“主公举全国之兵,系蜀汉社稷存亡于一战,臣不敢不送。”
他气息虽弱,字句却掷地有声,藏着最后的恳切规劝:“陛下,东吴擅水战、精诡诈,尤其要小心那陆逊,他隐忍多谋,绝非寻常鼠辈。此战最忌心躁气盛、恣意冒进。还请陛下忍一时怒意,稳军心、守阵脚,慎察地形、谨防空营。臣在此立誓,待身上反噬之疾稍愈,即刻星夜奔赴前线,与陛下并肩破吴,共复河山!”
刘备心下大暖,连日郁结的躁怒散去大半,紧握其手,沉声道:“有卿此言,朕心安矣!卿好生静养,静待朕凯旋便是!”
送别既毕,刘备转身拾级登坛。
高台之上,秋风猎猎,吹动征衣翻飞。刘备伫立巅峰,俯瞰下方无边无际的铁血军阵,声如惊雷滚地,穿透长风,响彻百里山河:
“三军听令!东吴背盟害义,戕我忠良,夺我荆襄,辱我汉室!今日兴师,不为私欲,只为雪恨复仇,复我疆土!出师——!”
一字落,万籁震!
顷刻间,擂鼓震天,号角裂云!
千面战鼓同时轰鸣,沉厚的鼓音层层叠叠,震得大地隐隐震颤、尘土翻涌;数万军号齐鸣,苍凉雄浑的长鸣刺破苍穹,回荡在川西千里原野之上,悲壮又磅礴。
这一刻,天地肃静,唯余军威浩荡。
几十万蜀军齐齐振甲而立!
百万片甲叶相撞,铿锵脆响连成一片滔天声浪,震得流云停滞、飞鸟惊绝!
极目远眺,军阵从长亭之下层层铺展,前阵铁骑列如山岳,中层步卒密如林海,后阵辎重绵延百里,无边无际,不见尽头。
前军铁骑万匹,骏马昂首嘶鸣,铁蹄踏地,步步沉雷,马蹄铁与大地撞击的轰鸣连绵不绝,黑甲骑士肃杀凛然,刀锋映着秋日天光,寒芒森森,慑人心魄。
中军步卒林立,长刀大戟森然如林,万千兵刃锋芒交错,织成一片雪亮刀山剑海。赤色“蜀”字大旗高矗中军,丈余旗面被狂风扯得笔直,烈烈翻卷,红如烈火,燃遍山河。左右各路将旗分列排布,青、红、黑、白四色旌旗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遮天蔽日。
后营粮草、军械、攻城辎重车队首尾相连,绵延百余里,车马粼粼,人夫整齐,浩浩荡荡铺展在原野之上,尽显蜀汉举国伐吴的鼎盛国力。
秋风狂卷而起,卷起漫天征尘,黄沙漫舞,衬得甲光愈亮、旗色愈红。
几十万将士齐声高喝,声浪汇聚成潮,层层奔涌,直冲霄汉,气吞万里河山!
“必胜——!”
“伐吴——!”
声声呐喊叠加共振,震得山川摇撼、原野轰鸣,一股铁血霸道、复仇卫国的浩然战意,彻彻底底笼罩天地!
第一步踏出,百万甲叶齐鸣,大地为之沉震。
铁蹄先行,步卒跟进,辎重随后,整支几十万雄师如同一条沉睡苏醒的铁血巨龙,身躯绵延百里,昂首东向,稳步启程。
旌旗蔽日,甲胄滔天,人潮如海,步步东渡。
那是蜀汉最鼎盛、最壮阔、最万众一心的一次出征。
长亭之上,江左独立秋风,病骨伶仃,素衫翻飞。
他静静凝望着那浩浩荡荡、奔赴江东的百万王师,望着漫天旌旗烈烈、满眼铁血峥嵘,眼底盛着无尽怅惘与悲凉。
世人只见此刻军威无双、气势吞吴,皆以为此战必能踏平江东、收复荆襄、告慰忠魂。
唯有他心知肚明——
这般盛世军容,这般举国壮志,这般万千忠魂的期许,终将在不久后的夷陵烈火之中,焚烧殆尽、化为焦土。
几十万铁血雄师的浩荡前路,不是凯旋荣光,而是一场早已写定的滔天惨败、万古悲歌。
长风萧萧,落木纷纷。
他立于盛世出征的尽头,独自守着无人知晓的宿命残局,看着漫天壮志奔赴燎原劫火,久久伫立,无言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