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三国之亢龙有悔 > 第180章 杀人诛心
    满场山呼未歇,祭台风声犹烈,十四字大旗猎猎作响,群臣伏地叩首,满心赤诚劝进,只待刘备点头,便定大汉新统。

    谁料高台之上,方才悲戚隐忍、泪洒襟袖的刘备,面色骤然一沉。方才眼底的家国悲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震怒凛然,眉宇紧锁,衣袂因周身骤然迸发的沉肃气场微微绷紧。

    他厉声一喝,声震祭场,打断了满堂请愿之声:“住口!”

    百官身形俱是一滞,齐齐抬头,满脸愕然。

    刘备踏前一步,立于大旗之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字字严厉,句句掷地,带着滔天怒意:“天子新丧,汉祚刚倾!献帝蒙尘、宗庙倾覆,大汉朝四百载基业方才崩毁于曹丕逆贼之手!尔等不思为君报仇、不思扫平贼寇,反倒屡屡劝我登基称尊?”

    他抬手指天,神色悲愤又凌厉,佯装痛心疾首:“今日社稷未复、旧主未安,我若此时僭越称帝,置故主于何地?置汉室忠节于何地!你们这般再三劝进,是陷我于不忠不义,是欲让我与篡汉逆贼曹丕同流合污!曹丕篡汉自立,我若趁乱登位,与他那窃国之行,又有什么区别!”

    怒声落罢,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尽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再多言。在场人人通透,皆知刘备从非真怒。这是自古圣贤、宗室仁人必备的三辞三让,是顺天应人的体面,是保全青史名节的姿态。

    诸葛亮心中更是笃定。

    他今日步步铺陈,从祭汉明志,到大义劝进,层层递进、滴水不漏,就是要把天时、地利、人和、天道民心尽数摆上台面,逼出一个无可辩驳的正统大势。他早已算定,主公只需再假意推让一两次,顾全君臣体面,便会顺势应允,蜀汉开国、继汉正统便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只待新一轮苦劝,便可功成圆满。

    可就在这肃穆僵持、大局将定的关键时刻,阵列最前,一身甲胄、性情耿直莽撞的魏延,全然不懂朝堂进退、君臣心术,当即跨步而出,朗声开口,毫无迂回,字字直白:

    “主公!”

    他声如洪钟,坦荡赤诚,全无文臣的委婉迂回:“麾下三军将士,追随主公半生颠沛、南征北战!数十年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转战千里、浴血拼杀,从无半分怨言!将士们不求虚名,不求闲福,心中唯一所愿,便是盼主公早成皇室正统,定基业、正名分!唯有主公登基,我等征战方有名义,蜀汉方能立足天下!此乃全军上下赤诚所愿!”

    这番话句句是肺腑真心,却也句句粗陋直白,偏偏不加半点修饰、不裹半分大义。

    刘备闻言,怒色稍敛,反倒勾起一抹洞明世事的浅淡笑意,眼底的怒意尽数化开,只剩了然。

    他望着坦荡鲁莽的魏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座祭场:“好你个魏延,倒是说得爽快直白。”

    “我一听便知你的心思。无非是我一旦登基称帝,你们便是从龙佐命之臣,文武百官尽皆论功行赏,将士士卒皆能得爵分封、荫及家人,人人都有荣华富贵、基业前程,是吗?”

    话音陡然一转,刘备神色重归严肃,断然摇头,语气决绝:“既是如此,我便更不能登基!”

    此话一出,全场凝滞,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阶下,诸葛亮脸上从容笃定的浅笑瞬间僵住。

    他手中轻摇的羽扇骤然停在半空,指尖微顿,整个人先是一怔,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心荒谬的无力感。

    这一刻,诸葛亮心中五味杂陈,简直哭笑不得。

    他殚精竭虑数日,字字斟酌、句句考究,引经据典、援引天道民心、罗列汉统大义,把一场劝进做得光明正大、浩然正气,把所有人的私心尽数包裹在家国社稷之下,只为成全主公名节、成就蜀汉正统。

    他费尽心思铺垫的“顺天应人、光复汉室”的至高大义格局,被魏延简简单单几句大白话,瞬间打回原形。

    什么天道民心、什么汉祚存续、什么四海归心?

    在魏延口中,尽数变成了将士求封赏、臣下求从龙、众人求富贵的世俗私心。

    最要命的是,魏延赤诚无伪,句句真心,绝非谗言谄媚。正因他说的坦荡直白,才让满堂文武无从辩驳、无从辩解,连补救圆场的余地都没有。

    诸葛亮心中长叹一声,只觉万般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他太清楚刘备的心性了。主公一生最重仁德名节、后世清誉,最怕落得“趁丧篡位、私欲篡汉”的骂名。自己方才万般大义,本可为主公铺路台阶,可魏延一语戳破所有人心底最隐秘的功利之心,恰好给了刘备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推脱理由。

    好好一盘天衣无缝的局,硬生生被一个直肠子武将搅得稀碎。

    无奈、心累、荒谬、哭笑不得尽数涌上心头。诸葛亮闭了闭眼,无奈抬手轻轻扶住额角,羽扇垂落身侧,肩头都微微塌了几分,眉宇间满是无力的苦笑。身旁许靖、糜竺、简雍等一众文臣,连同赵云等知情武将,亦是齐齐扶额,人人面露苦涩苦笑,心中皆是同一句叹息:完了。

    魏延勇猛善战、忠勇可嘉,偏偏不通人情、不懂朝堂权衡、不识帝王心术!

    刘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定数,正好借着这一番由头,顺势收局。

    他轻轻按住眉心,方才强装的盛怒尽数褪去,转瞬化作一脸浓重的倦怠孱弱,身形微微虚晃,气息略显飘忽,一副悲恸过度、身心俱疲之态。

    他缓声开口,语气疲惫无力,带着几分病色:“诸位,孤今日连日祭拜先帝,悲恸过甚,心神耗损剧烈,此刻头晕目眩、心神恍惚,已是难以支撑,无力再理诸事。”

    说罢,他微微抬手,倦怠郑重地吩咐:“朝中一应大小政事、边境军务调度,尽数交由诸葛军师全权处置,诸位谨遵军师号令行事便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满堂文武复杂无奈的神色,不顾场中凝滞的气氛,转身拂袖,踏着满地萧瑟秋风,缓步走下祭台,径自返回将军府休养避事。

    烈烈长风穿场而过,“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两面大旗依旧凌空翻卷、浩然堂堂。

    可方才咫尺可成的开国大业、正统登基大局,被魏延一句赤诚实话,硬生生拦腰斩断、全盘搁置。

    祭台之下,满朝文武面面觑然,无人言语,只余满场哭笑不得的无奈,散落于秋风之中。

    荆州,公安,寒夜

    傅士仁府邸中四处火光零落,凄厉的惨叫一阵紧过一阵,穿透厚重的木门,直直扎进傅士仁耳中。案上烛火被穿堂冷风扯得左右摇曳,将他惨白慌张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止不住发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死死盯着身前气息冷冽的两名黑衣男子,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音:“你们……你们是主公派来的?”

    左侧那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双手抱胸,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刺骨寒意:“傅将军倒是嘴快,只是不知,你口中的主公,究竟是哪一位?”

    傅士仁喉头狠狠滚动一圈,苦涩瞬间填满胸腔,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吐出字眼:“是……是刘皇叔?”

    往事刹那间尽数翻涌心头。他素来和关羽积怨深重,先前督办粮草贻误期限,心知关羽性情刚猛,一旦破了樊城班师回来自己必定会遭到重罚,一念贪生怕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私通吕蒙,开公安城门降了东吴。之后又亲自遣心腹奔赴南郡,游说糜芳一同归降。荆州轻易落入东吴之手,他算得上头号功臣,可到头来封赏厚薄悬殊,糜芳身居要职,他反倒只捞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闲差,被困在公安这座孤城之中,日日惴惴不安,生怕昔日旧事被人翻出。

    方才开口问话的男子缓步上前半步,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傅将军果然贵人多忘事。当初我随先生在荆州地界,将军出入往来,我们可是碰面过无数回。”

    傅士仁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惧,眯着眼仔细端详二人眉眼身形,猛然心头一震,脸色瞬间灰败如纸,失声低呼:“你……你是江左身边的贴身护卫?”

    话音落下,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东吴并未真心信任降将,如今荆州局势暗流涌动,孙权忌惮二人反复无常,不愿再留祸患,便借刀杀人,放任江左派人前来清算昔日叛主旧账。他当初为求活命背弃蜀汉,本以为能换取后半生安稳荣华,到头来,终究是难逃清算。

    他慌忙想要伸手去摸腰间佩剑,右手刚触碰到剑柄,右侧的护卫已然踏前一步,腰间长刀半截出鞘,凛冽刀光映亮了整个厅堂,死死锁定傅士仁周身要害,断了他所有反抗的心思。

    “傅将军,先生特地嘱咐过,不想多费口舌。当初你献城背弃荆州将士,今夜,也该好好偿一偿欠下的血债了。”

    府邸一个房间内。

    “求求你,饶了我们母子……孩子刚出生,我们罪不至死。”

    女子紧拥襁褓,双膝落地,泪痕满面,声声皆是绝望哀乞。

    蛇九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弱小的婴孩身上,心底骤然翻涌旧事。亡妻幼子的模样骤然浮现,他常年稳如磐石的握剑之手,竟罕见微微震颤。

    就在这一瞬,一道清冷少年声陡然自门口响起。

    “九叔,迟疑什么?”

    十六七岁的少年执剑而入,眉眼冷硬,一眼便看透情势。他不等蛇九回神,手腕一挺,剑锋破空而出,毫无迟疑,径直贯透女子咽喉。

    鲜血骤然喷涌。

    女子应声倒地,怀中襁褓脱手滚落,落地刹那,细碎尖锐的婴啼骤然炸开,撕裂满室死寂。

    少年眼神未动,寒剑再落。

    一声啼哭戛然而止,再无半分声响。

    满屋只剩冰冷血腥。

    少年提剑立在血泊之中,剑刃滴血未落,目光淡漠扫过蛇九,字字冷彻:“九叔,杀手最忌心软。今日之事,我不禀告蛇一老大,你好自为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语罢,他再不多看一眼,提着染血长剑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无半分波澜。

    蛇九望着那道青涩却冷酷的背影,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低低吐出二字:“臭小子……”

    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许都那场刺杀。那个以身赴死、与蒋光同归于尽的青年,风骨烈烈,肝胆炽热。

    可眼前少年,纵然手握蛇七旧剑,承袭旧名,却终究不是当年那个人。

    他只是一柄被教养成、毫无软肋的杀人利刃罢了。

    满地血污未干,屋中尸骸横陈,傅士仁的满门家眷,尽数殒命于此。

    凄厉的血腥气塞满整座府邸,死寂沉沉。方才屠戮殆尽的蛇组杀手尽数退去,唯有卫松持剑立在厅堂中央,神色漠然,无半分波澜。

    傅士仁瘫软在冰冷的血泊里,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亲眼看着妻儿老小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凄厉的哀嚎、绝望的求饶犹在耳畔回荡,极致的恐惧与崩溃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等他生出半分殉死的念头,两道凌厉寒光骤然落下。

    筋骨碎裂的脆响刺耳刺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傅士仁浑身剧烈抽搐,双手双脚的经脉尽数被寸寸挑断。他四肢软塌塌垂落,彻底废去所有气力,再无半点挣扎之力。

    未等剧痛缓过半分,又是一道剑锋擦过喉间。

    尖锐的痛楚过后,他张着嘴拼命嘶吼,却发不出一丝一毫声响。舌头被尽数割去,从此余生,只剩哑然无声。

    卫松收剑垂立,剑身血迹缓缓滴落,砸在满地猩红之中。

    “先生有令,不杀你。”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剜着傅士仁残破的心神,“挑你手脚筋,废你全身武艺,断你言语口舌,让你求生无门,求死不得。往后余生,会有人日日照料你的吃食起居,让你好好活着,清清楚楚记住今日的一切。”

    这便是最狠的杀人诛心。

    不让他一死解脱,偏要留他一条废人性命,让他日日看着家破人亡的残局,岁岁承受背叛带来的无尽煎熬与悔恨。

    傅士仁双目赤红,浑浊的泪水混杂血水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闷响,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堵在胸腔,无处宣泄。

    他不解,这么长时间,,绝非无人知晓他府邸处境,为何从头到尾,无一人前来救援?

    卫松似是看穿了他眼底的不甘与疑惑,淡淡开口,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念想:“你迟迟等不到援军,是因为先生早已与吕一达成密议。你的弃蜀叛吴,你的所有算计、所有依仗,早在一开始,就落入了先生的棋局之中。你放心,糜芳的下场也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

    一语落地,彻底碾碎了傅士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博弈的棋手,只是江左刻意拿捏、用来献祭的棋子。他的背叛,他的挣扎,他的筹谋,全部可笑至极。

    卫松不再多看瘫在血泊中的废人一眼,转身挥手,带着麾下众人踏步离去。

    厚重的府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彻底锁死了傅士仁的余生。

    偌大的府邸,遍地尸骨,满目疮痍。

    死寂彻底笼罩了他。

    四肢废残,口不能言,动弹不得,连自尽的力气都彻底被剥夺。傅士仁躺在亲人的血泊里,身下是至亲的尸骨,鼻尖萦绕着永散不去的血腥。

    他曾贪慕权势,背主求荣,以为换一场荣华富贵,以为凭一己算计,能在乱世之中谋得生路与尊荣。

    可如今,荣华成空,权势覆灭,阖家老小尽数因他而死。

    稚子无辜,妻妾无罪,族人无错,却统统葬送在他的野心与背叛之中。

    世间最残忍的惩罚,从不是一死了之。

    是活着。

    是眼睁睁看着满门覆灭,自己却苟延残喘,沦为废人。是有口难言,有恨难泄,有痛难死。是往后岁岁年年,独坐满目荒凉,日日复盘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被无尽的愧疚、悔恨、癫狂与孤寂生生磨碎。

    风穿空荡厅堂,卷起满地血尘。

    傅士仁圆睁双眼,死死望着屋顶横梁,眼底生机寸寸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活着,却比满屋死人,更加凄惨。

    从此世间,再无叛将傅士仁。

    只剩一个困于方寸死地、永生忏悔、不得解脱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