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江左悠悠醒转,下意识扬声唤道:“暗香,帮我拿……”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他指尖微微一顿,怅然失神。转眼已过月余,可他终究还是没能习惯,身旁再无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往日朝夕相伴的人,早已阴阳相隔,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满室清冷。
脚步声轻轻响起,陶芷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套衣衫,衣上还叠着一副崭新的蟒鳞甲。她看向神色落寞的江左,柔声开口:“江大哥,起身更衣吧。稍后还要去南郊基地探望飞雪呢。”
晨雾初敛,晓风萧瑟地卷过城外郊原,吹得路旁枯草簌簌作响。
江左一身素色劲装,白色披风。里面则是那副崭新的蟒鳞甲。冷硬的甲片贴在肩头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恰似他心底盘踞月余的沉郁,分毫未减。昨夜梦醒时的空落依旧萦绕心头,那句习惯性唤出的“暗香”,如同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岁岁年年皆作隐痛。
他沉默迈步,陶芷兰寸步不离紧随在后,一路无话。两人策马出城,不过半炷香时辰,便抵南郊基地。
昔日空旷的郊野营寨,如今早已规整森严。连绵房屋错落排布,旌旗迎风猎猎,校场上金戈相撞、吼声震地,上千孩子分列操练,杀气与朝气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漫开。
可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落在江左眼中,只剩满目苍凉。
营门值守的守卫瞥见来人,瞬间收了所有声响,轰然单膝跪地,甲胄叩地之声整齐划一:“见过大帅!”
此起彼伏的拜见声惊醒了基地中众人。
江左抬手虚扶,声线低沉沙哑,无半分波澜:“都起吧。”
他缓步踏入基地,目光缓缓扫过四方,每一处光景,都载着记忆,每一张熟脸,都藏着伤痛。
柳如烟、诸葛均、石广川、黄月英等人都出来了。都看着江左,欲言又止。这时王越也走了出来,身边又跟着四个十一二岁女孩子。
“江小子,我都知道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多想无益。”王越劝道。他心里何尝好受,四个最好的弟子一下没了三个,剩下的那个却再也不能拿剑了,想起这个,他心里就滴血。
“是啊,子越。我们要向前看。”黄月英也说道。
“你去看看飞雪吧,她整天闷在房间里,不言不笑。这样于她伤情有害无益。”柳如烟说道。
江左眸光微沉,轻轻颔首。
“你们都守在此处。”
他遣退众人,独自抬步,走向基地最里面一处僻静小院。
小院死寂,檐下无风。
满院的冷清,是整个南郊基地唯一的死角。墙外是千童练阵、金戈震野,人人皆在新生,唯有此处,停留在汉中那场永不消散的血色残阳里。
飞雪一身素白长裙,独坐镜前。
青铜镜面凉沁如水,清清楚楚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眉眼依旧是昔日那名冷酷无情、剑破风云的少女锋芒,可眼底早已荒芜成灰。
她一动不动,就这么怔怔看着镜中孤影。
曾经四女同席,梳妆谈笑,暗器相戏,剑影相伴。暗香温柔,语嫣跳脱,知画张扬,唯有她,素来沉静,却最念人间温热。
而她所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温热,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脚步声轻落石阶,踏碎满院死寂。
不用回头,飞雪便知是谁。
这世上,唯有江左的脚步声,她听得出千百遍,辨得清浮沉岁月。
她嗓音轻得近乎透明,不抬眸,缓缓开口:“江大哥。”
江左立在她身后。
一身素色劲装,白披风垂落如云,内里崭新的蟒鳞甲冷硬贴骨。沉甸甸的甲胄压在肩头,也压着他积攒月余、无人可诉的沉郁。他眼底微凉,望着眼前枯坐如凋玉的少女,眸底藏着淡淡的疼惜。
“还在想她们?”他轻声问。
飞雪终于微微眨眼,睫毛轻颤,落下细碎的阴影。
“我是在怨自己。”
她缓缓垂落指尖,眸光凝在镜里单薄孤影上,字字轻缓,字字泣血:
“我是恨我活着。如果我能坚持住,剑阵根本破不了。”
“四个姐妹,同师学艺,同生共死。她们尽数埋骨黄土,唯独我完好无损,站在这世间。”
她喉头微哽,压抑了整整一月的酸涩终于破土而出。
“江大哥。从樊城开始。我们从上千的孩子中被挑出来。到最后就剩我们四个女孩子,师父说剑阵需要默契,所以我们这十余年同吃同住,一同习武。很少有分开的时候。可现在我。。。。。为什么我活了下来?明明我也会天地同寿的。”
江左静静看着镜中她隐忍落泪的模样,沉默良久。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他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稳如磐石,破开她封死的心门。
“飞雪,你活着,从来不是亏欠。”
“她们战死,护的是她们最放不下、也是最亲的人,不光是我,也是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飞雪肩头猛地一颤。
“你外冷内热,执念最深。”江左目光沉沉落于镜中她的眉眼,字字入心,“如果不是你拼着受伤。知画也没有机会用出天地同寿。而我们也会全军覆没。我们所有的人都清楚这些。
“我知道你不怕死。”
“如果你当时哪怕还有一丝战力,你也会毫不犹豫的用天地同寿跟史阿同归于尽。可世事没有如果,她们为我们取得生机,我们更应该好好活着。”
飞雪眼眶骤然通红,积压月余的泪水轰然砸落衣襟,湿痕点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侥幸偷生,是拖累,是失败者。
原来,她是三人以命相护、拼尽所有保住的最后一个念想。
“可我……”她声音颤抖,强忍哽咽,“我宁愿和她们一同死在那里,也不愿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世上。”
这句话落下,她心底最深、最隐秘的心事,终于随着悲恸,悄悄漏出一丝端倪。
她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她怕的是——世人皆去,唯她独留,遥遥岁岁,再无资格伴在他身侧。
江左看穿了她眼底深处那层不属于愧疚的凄楚。
他上前将飞雪拥在怀里,
轻声道:
“死最简单。活着最难。”
“死,一了百了,无痛无念。活着,要背负逝者遗志,要扛山河风雨,要孤身走过漫漫乱世。”
“你若真随她们而去,才是辜负了所有人。辜负姐妹,辜负了你师父,也……辜负了我。”
最后一句,极轻,却重若千钧。
飞雪浑身一震,泪眼怔怔望着镜中伫立的白衣身影,心口骤然紧缩,一片滚烫酸涩翻涌而上。
她藏了数年的情意,隐忍数年的爱慕,在此刻几乎绷不住。
樊城,初见江左,少年温润如风,傲骨藏锋。
她看着他从温润公子走到铁血大帅,看着他屡经生死、屡遭别离。
她不求名分,不求相守,只求能永远追随,永远替他仗剑开路,永远站在他身后,替他挡尽风雨。
可边境一战,天翻地覆。
姐妹尽殒,只剩她一人。
她不止是为姐妹悲痛。
她更怕——昔日四人并肩伴他左右,热闹鲜活。如今三魂归土,只剩她一人,孤身薄影,再也撑不起往日光景,再也配不上陪他共赴山河。
飞雪垂首,泪水无声坠落,声音轻得像呢喃私语,只有风能听见:
“江大哥……你可知,我为何最难释怀?”
江左眸光微凝:“你说。”
她指尖死死攥紧素裙,指节泛白,眸中泪光楚楚,藏着隐忍多年、从未敢吐露的深情与卑微。
“不止是因为她们。” “是因为……我最怕的,是她们都不在了,唯独我活着,孤零零看着你孤身走乱世。”
“从前有暗香,有语嫣,有知画。”
“如今她们都走了。”
“只剩我。”
“而我现在连剑都拿不了。一个废人,再也不能伴你闯荡乱世。”
她抬眸,透过朦胧水光,看着那张略带沧桑的脸庞,眼底是压不住的、纯粹又卑微的情意。
“我一个废人,撑不起她们三个人的托付。”
“我更怕……从今往后,你高处孤寂,山河万里,无人再真心伴你左右。”
数年深藏的暗恋,从未言说,从未逾矩,干净、克制、卑微,尽数藏在一句句后怕与心疼里。
她的悲,一半是丧友之痛。
一半,是见他孤苦、却无力万全守护的爱而隐忍。
小院静极。
江左望着镜中泪眼婆娑、心神俱碎却依旧隐忍克制的少女,眸底微动。
他看懂了。
看懂了她不同于旁人的执念,看懂了她心底那层藏得最深、最干净、最沉默的情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安抚她破碎的心,也回应她数年默默追随:
“飞雪。”
“她们不在了,但你还在。”
“你在,便是她们所有人的陪伴。”
“从今往后,你替她们守我,你既然上了那块碑,那就是我的女人。”
“你不是孤身一人。”
“你若立于此,我便不会孤行。”
一语落地,温柔抵破千般悲苦。
飞雪怔怔落泪,心底积压数年的爱慕、愧疚、孤独、恐惧,尽数在这一刻轰然消融。
她终于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身前之人,轻轻点头,字字坚定,带着此生不渝的执念与深情:
“好。”
“我活下来。”
“我替她们活。”
“也……为你活。”
从今往后。
镜中孤影不再飘零。
昔年四姝风华,尽凝她一身。
她虽不能执剑,却承四人之志。
她存心,怀一人深情。
山河漫漫,乱世滔滔。
她余生所有情、所有勇、所有温柔与坚守,皆付此地、此世、此人。
夜色浸着微凉的晚风,院落里残酒尚余温。
“江大哥,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也想做你的女人。四人中我事事争第一。没想到这件事让暗香姐抢了先。她死而无憾,所以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你要了我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飞雪脸颊染着酡红,眸光缱绻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敢,方才一番话落,呼吸都微微发颤。
江左望着眼前人,眼底情绪沉沉,终是缓缓颔首。他俯身将飞雪轻柔抱起,衣袂轻扬扫过案边烛火,跳跃的灯火倏然熄灭,整座院落沉入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江左悠悠转醒,房间内晨光浅淡,床榻之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后背与双臂仍萦绕着细密的丝丝痛感,皮肉间残留的触感清晰如昨。昨夜飞雪那般炽热又失控的模样陡然浮上心头,他偏过头,望着空荡的枕边,唇角牵起一抹无奈又缱绻的苦笑。
屋内静悄悄的,想来那人已是早早起身离去,只留一丝余温,和满身未曾散尽的旖旎痕迹。
门轴轻响,柳如烟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床榻,轻声开口:“她走了。”
江左缓缓撑起身躯,周身倦意未散,听罢只深深叹了口气。他眼底了然,心中早有答案,淡淡道:“我晓得她要去往何处。”
稍作停顿,他望着门外天际,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便由她去吧。她人虽在此地,心与魂魄,却早已留不住了。”
柳如烟眉眼柔和,轻声宽慰:“这样也好,等她彻底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
说话间,她目光不经意掠过江左手臂与肩头交错的抓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打趣道:“真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引得这般多好女子,心甘情愿为你倾心。”
江左抬手下意识的抓起衣衫披上,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染着几分难言的落寞,并未接话。
用过早饭,江左移步前厅,见钱二一众手下都候在厅中,当即开口吩咐:“挑几名身手利落的弟兄,暗中跟着飞雪。只需护她周全,切莫上前惊扰。”
钱二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江左转头看向身侧的柳如烟,随口问道:“听闻你近来跟着张姐姐修习道法?”
“是啊。”柳如烟轻点下颌,语气平静,“师父临终留了一卷典籍,说是无字天书,我便想着潜心钻研一番。”
“原来如此。”江左微微一笑,“我手中也得了一卷,现下放在芷兰那里,你去取来一同参详吧。”
“好。我这一卷是人卷,倒不知你那卷又是何物。”
江左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戏谑:“道法天书任你修习都无妨,只是万万不可动了出家做道姑的念头,记下没有?”
柳如烟闻言,俏脸微赧,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出言反驳。
此时脚步声传来,卫松跨步走入。
江左抬眸看向来人,语气当即开口:“卫大哥,你来的正好。劳你走一趟东吴,面见吕一,将这封书信亲手交予他。你转告他,若应允信中所提之事,便是我江左欠他一份人情。临行前记得备上几份异域特产一同带去,路上行事务必谨慎,万事小心。”
卫松郑重应下,转身出去着手安排诸事。
“蛇组也该活动一下了。有些人付出代价的时候到了。”江左语气冰冷的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