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的江左终是踏入成都地界,一路策马疾驰,片刻未歇,径直往王府而去。
行至殿中,他先是礼见刘备与诸葛亮,将邺城使团往来的经过细细道来,又据实转述了曹丕当众表露的态度,朝堂暗流、对方的算计与试探,一一讲得分明。边境那场尸山血海的恶战,他刻意隐去只字不提,不愿再让沉重的杀伐之气扰了眼下局面。而后话锋一转,谈及上庸刘封之事,言语客观,将前因后果尽数禀明。
刘备听完,久久沉默,只轻轻喟叹一声,眉宇间藏着复杂心绪,却并未出言评判。一旁的诸葛亮神色淡然,闻言不见半分诧异,似是早已洞悉始末,从容端坐,静静听着。
一番回话完毕,江左躬身告辞,转身走出王府。
待踏回自家江府,庭院内早已站满了人。往日笑语盈盈的一众女子,此刻皆是面色凄然,眼底凝着泪光。唯独柳如烟不在此间,余下众人个个眼圈泛红。小乔更是眼眶早已浸满泪水,朦胧一片,见江左归来,众人当即快步围上前。
大家伸手细细打量,见他身上虽带着远行的疲惫,却并无重伤,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地。她们早从柳如烟口中听闻了汉中惨事,心知暗香、语嫣、陈知画等人,再也无法踏回这座院落,昔日相伴之人,终究长眠在了沙场。
一时间,庭院里静了下来,只余下压抑的酸楚,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晚风穿过江府的雕花回廊,卷起庭院里残存的几片落叶,簌簌轻响,衬得满院寂静愈发沉郁。
一众女子围在江左身侧,无人开口言语。她们伸手想去触碰他,又生生顿在半空。连日奔波血战,少年昔日温润清雅的模样早已褪去大半,衣衫染着风尘与淡淡的陈旧血渍,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冷疲惫,脊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单薄萧瑟。
小乔再也绷不住隐忍多日的情绪,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你总算回来了……我天天做噩梦。”
她这一月有余夜夜难眠,守在府中翘首以盼,心中牵挂江左的安危,可等来的,只有柳如烟带回的噩耗。还有如行尸走肉般的飞雪,那三位女子尽数埋骨魏蜀边境,从此人间不见。
而孙尚香亦是满眼含泪,可碍于身份,要不然早已扑进江左怀里。
苏珊虽然红着眼眶,可她依然对着江左笑了笑。她开心的是江左活着回来了。
陶芷兰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死死咬着唇瓣,将满腹悲恸压在心底。她性子素来清冷坚韧,可想起暗香灵动的笑靥、语嫣温柔的叮嘱、知画温婉的眉眼,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众人眼底皆是通红,人人心中悲戚翻涌,却无一人敢放声痛哭。她们知晓江左此次归来,背负着滔天伤痛,他藏起边境血战的惨烈,瞒过主公与丞相,独自扛下所有尸山血海与生离死别,已是身心俱疲。她们不愿再用哭声,徒增他半分负担。
“如烟和飞雪呢?”
良久,江左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路风尘的粗粝,没有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却沉沉压得人心头发闷。
“柳姑娘和飞雪都在南郊基地里,飞雪还在养伤,她不想离开那个她们住过的房间,柳姑娘正在跟着张道长学习道法。”陶芷兰说道。
江左闻言微微颔首,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他缓缓抬眼,扫过眼前一张张含泪隐忍的面容。这些女子,陪着他走过风雨无数,看过他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也陪着他熬过无数险局危难。此番边境一役,他侥幸全身而归,可那些最亲、最忠、最暖的故人,永远留在了那场漫天烽火之中。
从此,江府庭院再无往日热闹喧嚣。无人再提围炉夜话、庭院嬉闹的旧日光景,那些温柔鲜活的身影,终究成了众人心中不敢触碰的执念与伤疤。
“都辛苦了。”
江左轻声一语,语调平淡,却藏着千斤重量。他抬手,轻轻拂去小乔脸颊的泪痕,指尖微凉。
一路从邺城奔波回蜀,他见惯了权谋算计、人心叵测,熬过了生死一线的沙场恶战,隐下了血流成河的惨烈真相。在刘备面前,他沉稳应答、不露悲喜;在诸葛亮面前,他从容坦荡、藏尽锋芒。唯独回到这座满是回忆的江府,站在朝夕相伴的众人面前,他紧绷多日的心弦,才堪堪松动一丝缝隙。
可松动之余,不是脆弱,是彻骨的寒凉。
无人知晓,他闭口不提边境血战,不是怯懦回避,而是隐忍蓄势。
曹丕的虎视眈眈、曹魏的狼子野心、朝堂暗藏的暗流、沙场无尽的冤魂……所有的债,他尽数记在心底,分毫未忘。
逝者已矣,再无归期。
从今往后,那个温润如风、眉眼温柔的江左少年,彻底葬在了汉中的漫天血色里。
余下的,唯有一身风霜、满心血海深仇,只为故人,只为蜀汉,一往无前,再无温情软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回房歇息吧。”江左收回手,背于身后,目光望向城外远山,暮色沉沉,一如他此刻心境,“我独自在此待一会儿”
众人看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心知他心中伤痛难平,无人敢多言劝慰,只能轻轻颔首,依依不舍地转身散去。
庭院之中,晚风萧瑟,月色清寒,静静笼罩着孑然一身的少年。
一场生死别离,一朝心性蜕变。
蜀地安稳只是表象,南北对峙的烽烟未熄,邺城的权谋依旧暗流汹涌,而他的复仇之路?自此,才真正缓缓拉开序幕。
江左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似浸在无边思绪里,周遭的静意将他裹得严实。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伴着细碎的脚步声。江画扒着他的椅背,小脑袋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爹爹,你在想什么呀?”
江左回过神,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转过身伸手揉了揉阿宁的发顶,语气放得柔和:“没什么,只是想些旧事罢了。”
“爹爹,我偷听了几位阿姨的说话,她们说暗香、知画、还有语嫣阿姨都死了。爹爹,是真的吗?她们是不是跟娘亲一样再也回不来了?”江画眼中含泪。
江左抚着阿宁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重石碾过,酸涩翻涌。他垂眸看向江画,小姑娘眼眶早已泛红,泪珠在眸子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来,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声音压得低沉沙哑。“是真的。”
一句话落下,江画鼻尖一酸,眼泪顿时滚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哽咽着追问:“不会的。知画阿姨说要教我剑法的。爹爹,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往昔相伴的点滴涌上心头,软糯的哭声断断续续。江左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眼底翻涌着痛惜与怅然。
“她们跟你娘亲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轻声道,“不过她们也会一直记着你。”
江画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肩膀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幕幕撞进脑海:陈知画总笑着替她梳精巧的发髻,暗香会悄悄塞给她酸甜的果子,几人陪着她在庭院里追蝶、在廊下说笑,成都的岁月虽短却满是暖意。如今再想起,只余下满心空落落的难过。
“我还等着语嫣阿姨教我写字呢……”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住江左的衣摆,“明明上个月大家还好好的,到底为什么啊?”
江左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喉间发紧,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戾气。他何尝不惦念,那些并肩走过险境、生死相依的故人,一个个倒在了前路,每念及此,心口便像是被利刃反复割裂。
他抬手拭去阿宁脸颊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语气沉重又温柔:”是爹爹错了,不该带着她们。她们是为了护住想要守护的人,才义无反顾踏上险路。”
“那……还能见到她们吗?”江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怯生生地望着他。
江左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风声穿廊而过,似是故人低语。“见不到了。但她们从来没有离开,跟你娘亲一样,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
他抬手轻轻抚平孩子凌乱的鬓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藏起翻涌的伤痛。“往后爹爹陪着你,守好这一方天地。我们要记得她们,好好活下去。”
江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眼眶依旧通红,乖乖靠在他怀里。院落静悄悄的,唯有风影摇曳,将一段绵长的思念,悄悄藏进这无声的暮色里。
小丫头哭倦了,眼皮重重耷拉下来,在江左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熟。江左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缓步走向陶芷兰的院落。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透过窗纸漫出来。不等他抬手叩门,房门便已悄然拉开,陶芷兰立在门内,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红意。
“睡下了?”她轻声问道。
“嗯。”江左低应一声,走入屋内,将怀中的孩子安稳安置在床榻之上。
陶芷兰上前一步,伸手替他褪去外衫,目光无意间扫过内里的蟒鳞甲,甲片裂痕交错、多处磨损残破,触目惊心。单单看着这副铠甲,便能想见当日沙场厮杀,是何等凶险惨烈。她指尖轻轻抚过破损的甲面,慢慢为他解下这身内甲,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这副蟒鳞甲损毁得厉害,再也穿不得了,明日便换一身新的吧。”
“好。”江左应声,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陶芷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明日,我们去看看飞雪吧。她自边境归来后,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魄,日日对着暗香她们的旧物失神发呆。”
“我知晓。”江左缓缓颔首。他心里清楚,飞雪的一缕心魂,早已永远留在了魏蜀边境那座荒坡之上。那一抔青冢掩埋了暗香、知画几人的身躯,也一并困住了飞雪往后的岁月,让她再也走不出那场生离死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烛火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一室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江左抬手揉了揉眉心,烽烟未止,故人已逝,身边之人又深陷哀痛。他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几分。
窗外晚风穿庭而过,似是又想起了边境那片萧瑟山野,从此往后,岁岁年年,只剩回忆相伴。
陶芷兰迈步上前,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江大哥,我们生来便是你的人,身为死士,为你赴死本就是分内之事。别再一个人硬扛,把所有苦楚都闷在心底。”
耳畔传来她沉稳温热的心跳,连日来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江左眼眶泛红,热泪无声滚落,声音里满是撕心的自责:“全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带她们踏入曹魏境地,她们本就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就连那天地同寿剑法,也是当年我亲手所授……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过错。
陶芷兰听得分明,心口阵阵发疼。她微微侧头,将脸颊轻贴在他后背,放缓了声调:“剑本无善恶,取舍皆在人心。她们拔剑的那一刻,便早已做好了抉择。江大哥,她们从未怪过手中剑,更不会怪传剑之人。她们要的就是你必须活着。”
“我懂。”江左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悲恸之上,又覆上一层冷厉的锋芒,“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夜里梦回,总能看见她们挥剑的模样。知画那一招天地同寿,剑光决绝,与我们从此阴阳两隔。”
他松开环着对方的手臂,直起身躯,重新变回那个执掌一方、负重前行的江左。只是眼底深处,那道因故人离去留下的伤痕,再也无法愈合。
陶芷兰见他心绪稍稍平复,这才慢慢松开手臂,伸手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轻声提醒:“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明日去见飞雪,也需打起精神。”
“嗯。”江左颔首,目光望向床榻上熟睡的江画,小家伙眉头微蹙,似是梦里仍残留着方才的难过。他脚步放得极轻,上前为孩子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与往日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飞雪困在回忆里太久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边境青冢埋了暗香她们三个,也困住了她的心。暗香、知画、语嫣她们在这次大战中慷慨赴死,飞雪亲眼目睹这一切,这份伤痛,怕是比旁人更甚。”
“我也是放心不下。”陶芷兰轻叹,“她日日对着旧物发呆,不言不语,整个人日渐消沉。她本来就有伤在身。再这样下去,身子与心神都会垮掉。”
江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几分闷热。远处院落隐在浓黑的夜色中,一片死寂。
“明日去看看她。能开解一分,便是一分。”他望着沉沉夜幕,眸色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