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阿仰天长啸,吼声裹挟着彻骨怨毒:“江左!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强忍周身剧痛,举剑疯扑而来。江左五指死死扣住斩仙飞刀,凝神蓄势,预备拼尽所有发出最后一击。
就在兵刃将交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挡在了他身前。是陈知画,她回眸望向江左,面上竟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知画!不要!”江左目眦欲裂,厉声疾呼。
此刻的史阿早已疯魔,眼中唯有杀意,任谁阻拦都只会被无情碾碎。寒光一闪,长剑狠狠刺入陈知画后背,剑尖径直透体而出。陈知画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贴近的身躯,她望着江左,凄然一笑,手中断剑猛地反刺,狠狠扎入自己腹间,剑锋同时贯穿了身后的史阿。
“不要啊……知画,你怎会如此傻!”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江左的视线。
腹间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让癫狂的史阿恢复几分清明。他怔怔看向滴血的剑尖,满脸难以置信,踉跄后退数步,勉强以长剑拄地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丫头……你这一招,唤作何名?”
陈知画口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此招……天地同寿。”语罢,她拼尽余力,缓缓朝着江左的方向挪动。
“天地同寿……哈哈哈,天地同寿!好一招天地同寿!”史阿放声惨笑,笑声戛然而止,身躯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余下的黑衣死士见首领毙命,顿时阵脚大乱,惶惶不知所措。
陡然间,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一道女子冷厉的喝声响彻旷野:“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一列黑甲铁骑疾驰而至,阵形有序分列。紧接着弦声齐响,箭雨漫天倾泻。两轮箭矢过后,场上残存的死士寥寥无几。骑兵纷纷抽刀上前围杀,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四下彻底归于死寂。
陈知画身形摇摇欲坠,江左拼尽全身力气大步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知画,你何苦这般。”
“江大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所有人,一切皆是我的过错。”
“我不怪你,没人会怪你。撑住,我这就取药救你!”江左慌乱地在周身摸索药囊,声音里满是焦灼,“药呢?我的药去哪了!”
“不必了……江大哥,抱紧我,我身子好冷。”
江左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陈知画想要抬手抚上他的脸庞,两次抬起都无力垂落。江左连忙执起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
她指尖轻轻摩挲,气息断断续续:“我们四人,心底都想伴你左右。暗香姐姐先一步陪在你身侧,她此生也算无憾,还总以为我们不曾察觉……我好后悔,没能早点做你的女人。江大哥,我……我还能去往桃源吗?”
“能的,一定能。我们一同前去。”
“真想亲眼看看桃源的模样……我……”
话音未尽,那只轻触脸颊的手骤然垂落。
江左怀抱着渐渐冰冷的人,一遍遍地低声呢喃:“我们一起去,说好的,我们一起去……”
旷野间余味悲凉,马蹄声渐渐停歇,柳如烟带着众人缓步走近,望着眼前惨状,语声带着几分歉疚:“江左,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江左怀抱着已然逝去的陈知画,闻声缓缓抬首,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到了极点。他望着来人,哑声吐出一句:“妖女,你来了。”
话音刚落,身受重伤、接连痛失挚爱的心绪与满身疲惫一同涌来,眼前骤然一黑,身躯直直向前歪倒,彻底昏死过去。
江左身躯软软栽倒,意识坠入无边黑暗,周身的凛冽杀伐与刺骨悲恸尽数褪去,周遭竟化作一片暖阳融融的天地。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鲜血哀鸣,入目是遍野繁花,清风卷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正是众人曾心心念念的桃源光景。
朦胧间,几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最先入眼的是暗香。她依旧是往日温婉模样,素衣曳地,眉眼柔和,不见半分沙场的凌厉,手中轻拈一朵浅粉野花,缓步站在花树下,望着他浅浅含笑,目光里尽是温柔缱绻。
紧随其后的是语嫣。少女身姿轻盈,腰间佩剑闲悬,脸上褪去了临终前的痛苦,笑靥明媚如初,蹦跳着来到近旁,眉眼弯弯,一如往昔那般纯粹烂漫。
而不远处,陈知画静静立在溪流之畔。衣衫洁净,再无血污伤痕,她垂着双手,望着他,眼底不再有悔恨、怨怼与决绝,只剩一片安然恬淡,嘴角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三人分立三处,遥遥望着江左,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伫立,眼底皆是不舍与牵挂。
江左下意识抬步奔上前,喉间发堵,想唤她们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们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温热的虚影,触手空空如也。
暗香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柔,似在宽慰他不必悲伤。语嫣对着他挥了挥手,模样俏皮,仿佛从前无数个相伴的寻常时日。陈知画望着他,轻轻颔首,眼底的愧疚已然消散,只剩下安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渐渐变凉,周遭明媚的光景开始缓缓淡化。三人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被薄雾笼罩。
陈知画唇瓣轻动,似在说着告别的话语,却听不见声音。暗香抬手,遥遥向他抚了一礼。语嫣也慢慢敛去笑意,目光眷恋地凝着他。
身影越飘越远,最终融入漫天柔光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知画……暗香……语嫣……”
江左在梦中徒劳地呼喊,心口一阵剧烈抽痛。下一刻,幻境轰然破碎,刺骨的寒意与现实的沉重猛地砸落,他眉头死死蹙起,低低闷哼一声,眼皮微微颤动,挣扎着即将从昏迷中醒来。
江左在剧痛中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朦胧天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再不见桃源里的繁花暖风。
他躺在临时铺就的软毡之上,周身筋骨酸痛难当,心口更是堵得发闷,方才梦里三人含笑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脑海里。下意识抬手去抓,掌心空空荡荡,唯有一片冰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叹,眼眶转瞬又红了。
“你醒了?”
身旁传来轻柔的女声,柳如烟端着一碗汤药走至床前,见他睁眼,神色稍缓,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凝重,“已经昏睡整整一日了。”
江左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此地是山间一处简陋的茅舍,屋外依稀能听见甲胄碰撞、兵士巡守的声响,想来是柳如烟麾下人马暂时在此驻扎。他声音沙哑干涩,每一字都像是磨过砂石:“她们……呢?”
不用多问,柳如烟便知晓他指的是谁,沉默片刻,轻声答道:“我已命人将三位姑娘的遗体妥善收敛,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坳,就等你醒来去看看她们。飞雪性命无忧,只不过以后不能再拿剑了。”
一句话落,江左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缓缓躺回榻上,望着斑驳的屋梁,眼底一片死寂。梦里的相逢有多温柔,此刻的现实就有多刺骨。暗香的温婉、语嫣的灵动、知画最后的释然……一幕幕在眼前反复翻涌,昔日相伴的点滴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林间同行、灯下闲谈,想起她们嬉笑打闹,也曾彼此交心,如今却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是我没能护住她们。”江左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自责,双拳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若是我再强一些,若是我早做筹谋,她们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莫要太过苛责自己。”柳如烟将药碗递到他手边,“史阿已死,麾下死士也尽数清剿,此番危机算是暂时化解。只是魏廷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依旧步步惊心。”
江左接过药碗,看着漆黑的药汁,却毫无饮下的心思。他忽然想起陈知画弥留之际的话语,想起那一句想去看看桃源。
“桃源……”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们都想去看一看,终究是没能如愿。”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钱二几人都立在门外,神色悲戚,想来也是感念三位故人离世。整个茅舍内外,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哀伤里。
江左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间,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苦楚。他撑着手臂,挣扎着想坐起身,动作略显踉跄。
“你伤势未愈,先静养。”柳如烟伸手想要搀扶。
“我没事。”江左摇了摇头,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望向门外连绵的青山,“带我去看看她们。”
柳如烟见他意已决,不再劝阻,微微颔首:“也好,我陪你同去。”
简单整理衣衫,江左脚步虚浮地走出茅舍。山间风凉,吹起他散乱的发丝。
山间风烈,卷着未散的血腥,萧瑟荒冷。
柳如烟带来的黑甲铁骑尽数退至山外驻守,整片向阳山坳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呜咽,如同亡魂低泣。旁人皆被江左遣退,这片埋骨之地,他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愿独自一人,送三位红颜最后一程。
三具素布裹身的遗体静静躺在青草地间,布面干净平整,却掩不住底下满身伤痕,藏着沙场搏杀、舍身赴死的惨烈。
江左身上伤势未愈,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虚浮,每走一步,心口旧伤便牵扯着剧痛,可他浑然不觉。此前旁人代为收敛的仪容,他尽数亲手拂改,指尖带着未消的冰凉,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先俯身解开裹着暗香的素布。
昔日温婉明媚、总能予他暖意的女子,此刻眉眼安详,却再也无半分鲜活气息。她一生隐忍,半生追随,乱世浮沉,从未负他,最终却陨于曹魏爪牙的狠辣屠刀之下。江左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抹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点尘土,动作缓慢、郑重,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悲恸。
“这是我在暗香腰间的包里发现的,她一直死死用手攥住。”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江左起身回过头,接过柳如烟手里的布包,打开掏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株何首乌。江左的心顿时就像被揪住。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一阵后,江左将何首乌贴身收好。又蹲下身,深深的看了暗香一眼,将布盖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着是语嫣。
昔日灵动娇俏、眉眼弯弯的少女,永远停在了最纯粹烂漫的年岁。她一腔赤诚,知恩图报,为护友人以身挡剑,稚嫩的身躯扛下了致命重创。那张曾盛满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死寂,再无往日雀跃。江左小心翼翼理顺她散乱的发丝,将她紧握过佩剑、染过鲜血的小手轻轻抚平,指尖触到的,是彻骨寒凉。
最后是陈知画。
她是最苦、最憾的一个。半生愧疚,半生追随,迷途知返后以命赎罪,一招天地同寿,与敌殊死同归,胸腹贯穿的伤痕触目惊心。她到死都带着遗憾,遗憾未曾倾心相伴,遗憾未能共赴桃源。江左看着她残破却安然的眉眼,想起她临终前含泪的呢喃,想起那句未能圆满的期许,喉头死死哽住,腥甜翻涌。
三人的伤痕,历历在目;三人的遗言,声声在耳。
是曹魏步步紧逼,是曹丕权谋阴毒,是史阿凶戾嗜杀,硬生生碾碎了他身边所有温柔,撕碎了他安稳的期许。
乱世纷争,权谋博弈,他早已见惯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痛彻心扉、恨入骨髓。
他取来铁铲,不用兵卒相助,独自一人跪在松软的黄土上,亲手掘土造坟。
山风呼啸,刮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重伤未愈,双臂酸软无力,每一铲泥土扬起,都牵扯周身经脉剧痛,冷汗层层浸透衣袍,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着眼底强忍的湿意,砸进黄土之中。
一铲,又一铲。
枯燥沉重的挖土声,在死寂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泥土飞溅,沾满他的指尖、衣袖、鬓发,他却恍若未觉。脑海中不断闪过过往朝夕:暗香灯下温酒相伴,语嫣林间嬉笑相随,知画幡然醒悟后默默相守。
一幕幕温柔过往,对照眼前冰冷尸身、荒芜坟土,极致的悲痛彻底碾碎了他所有隐忍。
坟坑渐渐挖深、拓宽,足以安放三位红颜身躯。
江左俯身,亲手将三人一一轻抬,稳稳安放于黄土之中。他细心摆正她们的身姿,为三人拢好衣衫,拂去周身尘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三张再也不会含笑的脸庞。
从此人间,再无暗香温酒,再无语嫣浅笑,再无知画相随。
所有温柔岁月,尽数埋于此地,埋在这片被曹魏鲜血罪孽浸染的荒山之中。
他抬手,一铲一铲亲手填土。
湿润的黄土缓缓落下,一点点覆盖住熟悉的容颜,隔绝了阴阳两界。泥土堆积的不仅是三具躯壳,更是他半生温情、所有软肋、仅存的人间暖意。
当最后一捧黄土压实,一座青冢立在向阳坡上,沉默而凄凉。
江左缓缓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立于坟前。
山风凛冽,吹得他黑发狂舞,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彻骨的冰冷,以及焚尽五脏六腑的滔天恨意。
他抬手,拔出腰间随身短刃,寒光一闪,锋利刀刃直接划开掌心。
鲜红的热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滴落,一滴滴砸在崭新的坟土之上,染红一方黄土,触目惊心。
江左双目赤红,眸中是毁天灭地的决绝,声音沙哑低沉,字字泣血,铿锵震彻整座山坳,回荡于山谷之间:
“暗香、语嫣、知画,今日江大哥亲手葬你们于此!”
“此生此世,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曹魏篡汉,豺狼当道,屠戮无辜,害我至亲!”
“我江左对天立誓——从今往后,穷尽余生所有气力,伐曹魏,灭曹氏!”
“曹丕、司马懿,所有魏室宗亲,上至宗室皇族,下至旁支庶脉!”
“我定要曹氏断子绝孙,寸脉不存!”
“血债必血偿,千倍百倍,尽数奉还!”
“若违此誓,身魂俱灭,永世不宁!”
厉声血誓落定,风起荒山,草木齐鸣,似为红颜悲戚,似为血誓作证。
掌心血珠不断滚落,渗入坟土,与三位亡魂立下沉沉约定。
他静静立在坟前,周身气场彻底蜕变。
方才恸哭颤抖的身躯已然挺直,脊背绷得笔直,再无半分脆弱佝偻。惨白的面容没有半点血色,唇瓣紧紧抿成一道冰冷锋利的直线,彻底封死了所有情绪,再也不见半分悲戚动容。
那双昔日温润通透、藏尽温柔风月的眼眸,此刻彻底死寂沉暗。眼尾猩红未褪,却无一滴泪水,只剩一片死寂的寒,翻涌着万古不化的戾气与杀意。瞳仁漆黑空洞,像是吞尽了山间风月、人间暖意,只剩一片荒芜冰冷的杀伐。
额前散乱的黑发被狂风狠狠吹扬,贴在冰冷的面颊与渗汗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棱角冷硬,锋利如出鞘寒刃。
受伤垂落的手掌鲜血淋漓,血珠顺着指骨缓缓滴落,每一次坠落,都像是敲碎一分人间温情。他周身再无半分少年意气,浑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死寂煞气,沉沉压覆整片山坳。
风吹衣袂,猎猎如刀,他立在那座青冢之前,一动不动。
不哭,不语,不悲,不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有一身孤绝,一腔死誓,一身不灭血海深仇。
从前心怀桃源、温润谦和的江左,随着那座坟茔,彻底埋入这片黄土。
自此,世间无温良少年。
唯余复仇者,孤身逆乱世,以一身杀伐,誓倾覆大魏河山。
荒山风不止,悲意漫四野。
就在江左一身煞气凝立坟前、血海深仇沉落心底之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艾敏肩头高高扛着一方厚重青石石碑,步履沉稳,一步步踏破山间死寂。石碑打磨得平整素净,石色沉青,质朴无华,恰好配得上这荒山埋骨的三位红颜。
紧接着,远处人影纷至沓来。
柳如烟率黑甲铁骑静静肃立,一众随行之人尽数到场,无人言语,人人面色沉郁,眼底噙着悲怆。沙场杀伐后的铁血之士,此刻皆敛尽锋芒,对着那座新坟默然垂首。
人群最后,两名女兵小心翼翼搀扶着身受重伤的飞雪。她伤势未愈,身躯孱弱摇摇欲坠,一双腿根本无力支撑全身重量,只能靠旁人借力勉强站立。
方才一路强忍的泪水,在亲眼望见那座崭新冰冷的黄土青冢时,瞬间彻底崩决。
飞雪怔怔望着那整齐相依的坟茔,望着隆起的新土,想起往日朝夕相伴、嬉笑同行的姊妹,想起语嫣最后弥留的模样、知画决绝赴死的决然,心口骤然剧痛难忍。她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喉咙不断哽咽抽颤,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冰凉,几欲晕厥。
众人无言上前,合力接过石碑,稳稳抬至坟前正中位置,小心翼翼摆正、夯实土基。
一声轻沉的落石轻响过后,素净青石碑稳稳伫立荒山,肃穆苍凉,压住了满山野风,也压住了满场无声悲恸。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江左身上。
江左缓步上前,抬手握住袖间那柄斩仙飞刀。
昔日斩尽邪魔、破尽强敌的神兵利器,此刻握在他染血的掌心,却无半分凌厉杀伐,只剩沉甸甸的沉痛。寒光微敛,锋利的刃口轻轻抵在冰凉的青石碑面。
指尖微动,飞刀落石。
石屑簌簌纷飞,伴着清脆细微的刻石声响,在寂静山坳中格外清晰。
他一笔一画,力道极重,每一道刻痕都深透石骨,字字沉凝血泪,没有半分迟疑。
爱妻暗香、知画、语嫣之墓。
一字一句,刻入青石,也刻入他余生骨血。
刻完最后一笔,他微微停顿,指尖微顿,又在落款处落下二字——江左。
从此碑石为证,黄土为凭,她们是他此生亏欠、此生挚爱、此生永念。
就在他收刀欲止之际,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哽咽的女声。
“江大哥……”
飞雪撑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抬头,泪眼朦胧望着碑面,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极致的恳切与执拗。
江左闻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泪痕遍布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瞬间读懂了她眼底所有心意。
四人相伴一场,桃园旧梦、江湖同行,暗香、知画、语嫣皆长眠于此,唯独她飞雪独活世间。她不愿姊妹离散、独留人间,只求身后同归此处,与一众姊妹岁岁相守,同栖荒山。
江左心口微涩,不再多言。
他转手抬刀,寒光再落,在语嫣二字之后,落笔铿锵,缓缓添上一个名字——飞雪。
石屑纷飞,四名并列,终得圆满。
从此一碑四女,一冢情深,江湖相伴,生死不离。
看着碑面上整齐完整的名字,飞雪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中泪水依旧未歇,却终于透出一丝释然的暖意。她微微躬身,气息微弱却字字真诚:
“多谢江大哥。”
风卷荒山,拂过青石墓碑,掠过那座青冢。
旧梦虽碎,故人永归。
来日漫漫,他一身孤仇,必踏尽曹魏万里河山,以万千血祭,告慰此间长眠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