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毒风暴涨,气压沉得让人窒息。
玄螭蛇盘踞墙角,浑身黑光如沸,原本细密的鳞甲尽数炸开层层毒雾,整间客房的空气都被染得阴寒刺骨。它已然动了拼死之心,周身本源剧毒疯狂催发,蛇瞳里只剩暴戾死意,摆明了要以一己最强毒元,与九尾魔蝎玉石俱焚。
对面的九尾魔蝎非但不惧,反倒亢奋得八足抓地、微微战栗。
至毒相争,本就是逆天进补的机缘。玄螭蛇拼死爆发的一刻,便是它毒元最纯粹、最浓郁之时,只要扛住这一波绝杀,它便能一口吞其本源,完成蜕变。
两大绝世凶毒蓄势对轰,只需一瞬,狂暴毒力便会炸裂全屋,毒瘴四散、腐蚀万物,屋外众人根本无从幸免。
千钧一发之际,廊下的江左动了。
先前他静立观局,身形稳如磐石,此刻一步踏出,无声无息抵至门前。
酒意彻底褪尽,他眼底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碾压一切的从容。
“够了。”
一声低喝,不高不低,却带着莫名的心神震慑之力,稳稳穿透门缝,落进躁动狂暴的客房之内。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两股狂暴肆虐的毒力,竟齐齐微微一滞。
通灵异兽,最能感知人气层级。它们能嗅出杀意、辨出强弱,更能察觉眼前这人深不可测的威压,远非它们所能抗衡。
趁着双毒僵持刹那的空档,江左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房门缓缓大开。
夜风灌入屋内,吹散几分凝滞的毒瘴,也将屋内凶险景象彻底暴露在眼前。江左立身门口,灯火落在他沉静的侧颜上,他目光一扫,淡淡落向对峙的一蛇一蝎。
玄螭蛇躯体紧绷,三角头颅死死对准江左,吞吐的信子愈发急促,周身黑光剧烈动荡,似是想调转杀心,扑杀这个突然介入的人类。
可它不敢。
蒋光养它多年,它灵性极高,能隐隐感知,眼前之人的气机,是它此生所见最可怖的压制。一旦贸然进犯,只会瞬间魂飞毒灭。
另一边,九尾魔蝎收敛了进攻姿态,四尾低垂,温顺贴伏在背,八足轻轻挪动,退到一旁,俨然一副俯首听令的模样。
主心骨至,它再无半分狂躁。
江左缓步踏入屋内,步履平缓,全然不惧漫天浮动的剧毒气息。他周身似有一层无形气罩,阴寒毒雾靠近三尺之内,便自行溃散消融,根本无法侵他分毫。
他垂眸看向墙角戒备的玄螭蛇,声音冷而平静:“蒋光教你来杀我?”
玄螭蛇本就不通人语,却敏锐捕捉到话语里冰冷的审判意味。它粗壮的蛇身骤然绷紧,鳞片在昏暗中泛出幽冷光泽,紧接着爆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蛰伏的凶戾尽数翻涌而出,弓起身子便要直扑向江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梁之上忽然垂落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蜘蛛。细碎的沙沙声响起,玄螭蛇动作猛地一顿,攻势陡然偏转,竟不再理会江左,径直一头撞碎窗纸,朝外仓皇逃窜。
江左手腕一振,短刀破空而出,终究还是慢了半拍。刀锋掠过,只削落它一截细小的尾尖。玄螭蛇借着夜色掩护,几个辗转便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江左抬眼望向那只白蜘蛛,眸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明悟。一旁的钱二等人见状便要提步去追,却被他抬手拦下。他清楚,蒋光手中还驯养着一只噬月蛛,同为世间顶尖的剧毒灵物,贸然追击只会徒增伤亡。
他当即吩咐下去,将这间驿馆客房封禁整整一年,自己留在屋内的行李也尽数舍弃。所幸行囊之中并无贵重物件,倒也不足惜。
不多时,一旁的九尾魔蝎缓缓爬动,张口将那只白蜘蛛吞入腹中,又转头啃食起地上那截蛇尾。待清理完毕,它身形一缩,灵巧地钻进江左的衣袖,蜷成小小一团沉睡过去。
江左指腹缓缓摩挲着魔蝎甲片,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裂痕纵横其上,皆是恶战留下的痕迹。魔蝎经此重创,元气损耗极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上阵护持于他。他望着甲片默然轻叹,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虑。
一行人随后换了客房休整。昨夜险象环生,所有人都心有余悸,不敢再有半分松懈。入夜之后,众人划分班次,彻夜轮流守夜,院落内外戒备得密不透风。
待到第二日晨曦破开晨雾,众人收拾妥当了行囊,正式离开邺城,准备折返蜀地。江左心中明镜一般,曹丕气量狭小,此番结下仇怨,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若是使团与自己同行,必会被无端牵连,平白招来祸事。一番斟酌,他当即决定与使团兵分两路。
使团按原定路线走官道直奔成都,为保一路无忧,除了队伍自带的护卫,江左又拿出重金,向许褚求取三百精锐铁骑,护送众人直至魏蜀边境。许褚深知江左财力惊人,乐得卖一份人情,想也没想便点头应允。对如今的江左而言,但凡能用钱财解决的麻烦,便算不上真正的难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目送浩荡的使团渐行渐远,江左带着心腹众人调转马头,改道前往洛阳。踏入关公祠庙,他躬身祭拜,神色肃穆,久久伫立,以此缅怀这位义薄云天的盖世英雄。可自踏出邺城的那一刻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便死死缠上心头,仿佛有潜藏在黑暗中的目光,正如毒蛇般牢牢锁定着自己,丝丝寒意顺着脊梁一路往上窜。
他早早就将幽灵骑兵拆分为十支小队,在通往蜀地的大小路径上层层布防、随时接应。可他数次临时更改行进路线,那股被窥视的压迫感却始终如影随形,半点都未曾消减。他甚至数次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叛徒,可这十一人都是自己得绝对心腹,不可能出问题的。
天色彻底暗下,众人寻了一处开阔旷野就地宿营。篝火熊熊燃起,木柴燃烧发出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将周遭夜色驱散大半。用过晚膳后,素来端庄自持的陈知画忽然放下了所有拘谨,轻轻侧身依偎进江左怀中。她凝望着跳跃的火苗,柔声道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眉眼间满是疲惫与向往。她问江左何时才能彻底抽身,远离这无休止的厮杀与权谋,她早已厌倦了刀光剑影的日子,只盼能与他相守,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江左隐约察觉到她今日举止反常,却并未多想,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温声许下承诺。待到天下大局落定,众人便一同去桃源归隐,从此不问江湖朝堂。晚风拂面,伴着跳动的火光,他低声唱起《笑红尘》,歌声洒脱旷达,满是独属于江湖的豪迈意气。
一曲终了,一旁的飞雪立刻笑盈盈走上前来,眼底满是欢喜:“江大哥,我和暗香姐在长安,寻到了一株千年何首乌。等回到成都,我便为你熬药,定要让你的头发重新变回乌黑光亮。”
听着这番贴心话语,江左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忍俊不禁。身边之人皆是真心相伴,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那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去。
江左勒着马缰,任由身下骏马缓步前行,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他早已摸透了那股潜藏的危机规律。身在魏地腹地时,那道窥视的目光始终隐忍蛰伏,仅有若有似无的寒意萦绕,从未展露半分杀机,好似对方刻意受制于曹魏地界,不敢公然动手。可他心底无比清楚,只要马蹄踏出魏土、踏入魏蜀边境的瞬间,那隐忍许久的杀机,必然会骤然爆发,将他们一行人彻底吞没。
这几日他反复推演所有细节,却始终找不到破绽,唯一能确定的是,暗处的敌人耐心可怖,只为等他脱离魏国疆域,再毫无顾忌地出手。
翌日晨光清亮,洒遍山野。江左端坐马背,指尖缓缓抬起血瞳面具,轻轻戴在脸上。
刹那间,视野被一层猩红笼罩,周遭气流的异动、隐匿的杀意尽数无所遁形。果然,无数道稀薄却冰冷的杀气,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吊在队伍后方数里之外,不远不近,始终死死跟随着,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江左缓缓摘下血瞳,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他总不能一辈子滞留魏地避祸,蜀地是他的归途,是众人的归宿。逃避无用,今日唯有彻底揪出幕后之人,斩除祸根,方能安然归蜀。
白日一路疾驰,众人皆是敏锐察觉气氛压抑,无人多言,只是暗自握紧兵刃,心神始终紧绷。
夜幕再次降临,队伍择地宿营。篝火依旧明明灭灭,晚风依旧轻柔,可整片旷野的氛围,却冷得刺骨。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帐外守夜的哑七和吴海气息平稳,周遭看似安稳无虞。
榻上静坐的江左,骤然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底,是一片沉沉的寒冰,心底轰然一沉,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连日来所有的不安、诡异的尾随、挥之不去的窥视感,所有零碎的疑点、反常的细节,在这一刻尽数串联,拼成了一个最不愿相信、却又无比确凿的答案。
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微亮,江左未做任何停留,当即带着众人再度更换路线,绕开所有预设官道,专走荒山野径,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踏至魏蜀交界之地。
前方一座青山横亘连绵,山峦叠翠,溪水潺潺,草木葱茏,一派山清水秀的蜀中风光。翻过眼前这座青山,便是汉中地界,便是安稳的蜀地故土。
一路紧绷的众人皆是神色微松,望着眼前秀美山川,眼底生出几分归乡的暖意。
江左勒马驻足,抬眸望着这片秀丽山河,目光悠远,轻声感叹:“真是好地方。”
“江大哥所言极是!蜀地山水向来灵秀,过了此山,咱们便彻底安全了!”语嫣眉眼舒展,欣喜上前附和。
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惊惧,仿佛都被眼前的秀美景致冲淡了大半,所有人都以为历经艰险,终是即将脱离险境。
可下一秒,江左唇角的淡淡舒展骤然收敛,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扫过身侧众人,声音清淡,却带着彻骨寒意:“我说的不是宜居之地——这里作为埋骨之地,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暖意瞬间散尽。
众人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紧。
他们追随江左日久,深知他从不会无的放矢,但凡出言必有深意。这句轻飘飘的话里,藏着的是无尽杀机与凶险。
所有人瞬间敛去松懈之色,身形下意识散开,手按腰间兵刃,呼吸放轻,眸光锐利扫视四周山野,全身戒备拉至顶峰,山林间的风,瞬间变得肃杀无比。
整片山谷寂静无声,唯有溪水叮咚、风声簌簌,衬得这压抑的氛围愈发窒息。
江左垂眸,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捏起血瞳,血瞳在晨光下流转着妖异的红光,他指尖轻轻把玩摩挲,动作闲散,气场却沉得吓人。
片刻沉寂后,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平静,却字字震彻人心,直直落在身侧那人耳畔:
“知画。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你?”
风声骤然一滞。
山间潺潺流水犹在耳畔,晨雾缭绕青山,本该是归蜀的祥和景致,此刻却死寂得令人心口发闷。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齐刷刷聚向陈知画。
语嫣脸上的喜色瞬间僵死,满眼错愕地转头看着陈知画。手中刚松开的剑柄瞬间攥紧,指尖泛白。“知画姐,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们的?你快跟江大哥解释啊。”
其余人皆是屏息凝神,兵刃虽未出鞘,凛冽的肃杀之气已然铺满整片山谷。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齐刷刷聚向陈知画。
陈知画身躯微微一震。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挣扎,有无奈。
良久,她轻轻抬眸,看向身前的江左。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晨光山雾之中,面容沉静无波,眼底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看透所有虚妄的淡漠与冰冷。
这副模样,比厉声斥责更让她心口刺痛。
“江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三更。”
江左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字字清晰,落进陈知画耳中,字字诛心。
夜风拂动他鬓边雪白的发丝,更衬得他眸色冷冽深邃,“我耳目之灵,远超常人,也远超你们所能感知的极限。昨夜宿营,所有人皆在,唯独少了你的呼吸声。你偷偷出了营地,两刻钟后才回来。”
陈知画脸色惨白。
“还有,你那每次留下记号的香味。你可知那些香料来自月氏皇室,中原根本没有,苏公主赠于我,我转手送给了芷兰,你与芷兰情同姐妹,她自然会分一些给你。我说的可对?”
陈知画肩头剧烈耸动,喉头哽咽,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语。她抬袖胡乱抹掉脸上泪水,眼神里满是惶急与哀求:“我……江大哥,我们回去好不好?就此退出江湖,往后我为你洗衣做饭,陪你安稳度日,为你生儿育女。只要你不再回蜀地,他答应过我,绝不会伤你分毫。”
“知画,”江左眉峰微敛,语气冷了几分,“你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这一问如同利刃,戳破了她强撑的心防。陈知画脸色骤变,眼神几番挣扎闪烁,迟迟不敢作答。下一瞬,她手腕猛地一翻,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寒光乍现,锋利的剑尖直直抵在了江左胸口衣衫之上。
“不要逼我了!”她声音发颤,握着剑柄的手不停抖动,眼底满是痛苦,“江大哥,跟我回去吧。寻一处山野田园,你耕我织,朝夕相伴,这样不好吗?”
变故突生,周遭众人瞬间哗然。
飞雪俏脸含怒,长剑应声出鞘,剑锋直指陈知画,声色俱厉:“你这个叛徒!我定要杀了你!”
“知画,你怎能如此!”暗香眼眶通红,又气又痛,“你在荆州身受重伤,是江大哥救你性命,你如今恩将仇报,于心何忍?”
语嫣默默按住腰间剑柄,泪珠早已滚落脸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四人自小一同在基地起居、习武、长大,情同手足,昔日嬉笑打闹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刀剑相对,这般场面让她心痛不已。
一旁的钱二等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手握兵器严阵以待,却无人贸然开口。局势错综复杂,他们静观其变。
“老钱,发最高级别警报。”
钱二等人连忙答应,很快就有九个号炮在空中炸开。
陈知画当然这是江左在寻求支援,正在她分神之际,一道凌厉刀光骤然破空而至!
铮——!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刺耳响起。陈知画手中长剑应声从中折断,半截剑身脱手落地。
是江左的斩仙飞刀。
陈知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仿佛被抽空。她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地上,捡起那截断剑,指尖一遍遍抚过断裂的切口,失声痛哭:“我的剑……这是你亲手送我的剑啊……它断了……”
“我亲手送你的剑,”江左目光淡漠,不见半分温情,话语字字冰冷,“如今你却要用它来杀我,留着又有何用?”
“我没有想杀你!”陈知画猛地抬头,泪流满面,神情几近癫狂,“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对你动手!我真的有苦衷,江大哥,算我求你了,别回成都,好不好?”
江左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怅然,沉声问道:“相处这么久,我从未想过你会背叛我。今日我只想知道,背后到底是何缘由?”
话音刚落,一阵张狂的大笑声突然从后方密林中炸开,穿透整片山谷。
“哈哈哈!江左,既然你想知道,那便由我来告诉你答案!”
伴随着笑声,一名身披黑衣、气息阴鸷的中年汉子缓步走出,周身杀气翻涌。身后则跟着二百多个黑衣死士。他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终定格在陈知画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傲然:
“因为,她是我史阿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