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雁书一愣。
“姐姐要去长安?”
易小雅面色泛红,她顺了顺遮挡住脸颊的头发,解释道:“我要成亲了,他人很好。”
短短两句话,就包括了二人间的所有情谊。
宁雁书装作刚刚知道的模样,她捂住嘴,不可思议的盯着女子。
片刻后,少女问道:“姐姐与他,怎么认识的?”
易小雅眼神躲闪,脸上的红晕说明了一切。
“我一次在山间不慎崴了脚,刚好遇见了赴京求学的他。”
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宁雁书看着她笑意满满的脸,也弯了嘴角,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你喜欢他?”
易小雅撇了撇嘴:“这还用说。”
“喜欢一个人什么感觉?”
“这得问你自己,我说不出来。”
答完这个问题的易小雅的脸像是烧了一般。
她慌忙收拾好桌面的包袱,抱起来,大红嫁衣还差点拖到地上。
“你先想着,我去放个东西。”
她快步离开现场,脚步比起之前轻快不少。
宁雁书看着她背影,心中还是一团乱。
早年在宗门里,她也遇到过很多师兄师姐结为道侣,可他们大多都是为了完成师门任务,寻找一个能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罢了。
若不慎被妖物杀死,道侣得以脱身,便可回宗门传信。
二人配合久了,也会更有默契。
在灵阳宗,几乎每一个渡完一个劫的弟子,都会如此,要么是宗门按照实力分配,要么是自己去寻。
结完道侣便可以领取任务,出宗门历练。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唯一一个例外,是她的师兄,钱南寻。
钱南寻并无道侣,他的历劫契机无人知晓,就连宁雁书都不知道,只知他在历劫后便叛出宗门,彻底消失。
宁雁书闭关三百年,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躲避天劫,她骨骼新奇,师兄曾说过,以她的体质并不适合过早历劫,所以特意嘱托她闭关躲避。
只是没想到,等她出关之后,师兄却出了意外。
宁雁书靠在门口,思来想去,她随手在一旁抓了一把果干,丢了一块进嘴里。
嘴里充满了果肉味道,甜而不腻。
门在此时被扣响了。
宁雁书嚼着果干,抬头看门。
院子篱笆一处破了个缺口,比周围的墙沿都矮上一截,蒋然跳起来够着篱笆,不停挥手。
“唉!小棠,我前些日子送过来的果干吃完了吗!”
少年黝黑的脸蛋上皮肤皴裂,他咧嘴一笑:“嘿嘿,那个,小雅要是爱吃的话,我明天还给你们送。”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踮着脚尖才能勉强露出半个脑袋。
宁雁书默默背上了拿满果干的手,在身后一丢,丢回了罐子。
少女侧目一瞥,罐子几乎还是满的,易小雅压根没有看过,也只有她刚刚发现,随手抓了两块。
院子大门上多了一截蓝色的布条,还有几根支撑的木头,还是几日前蒋然过来修的。
宁雁书看着果干良久,应声:“哦,那个果干就不必送了,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绕过桂花树,走了出去。
易小雅此刻估计应该在房间中试穿嫁衣,再加上门外蒋然的声音,想必是不会出来露面的。
少女推开木门。
蒋然呵呵笑着,不自然的掰着手。
宁雁书低头看,少年身上衣物陈旧,脚上穿的是自己做的草鞋,长相在此地也算是个俊俏的,只不过常年外出劳作,皮肤黝黑,似一块干瘪的树皮。
他略显局促。
宁雁书叹口气,蒋然喜欢易小雅,全村都能看出来。
他几乎日日前来示好,有什么稀奇玩意都是先给她们送来,他也知道易小雅不喜欢他,但他对于易小雅的喜欢却是从来没有变过。
可易小雅马上就要成亲了。
宁雁书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易小雅要成亲了。”
布衣少女语气平静,她特意没有用“姐姐”代称,而是直接报出易小雅的名字。
称呼可能让人抱有希望,但名字不会。
天池关只有一个易小雅。
蒋然原本笑容满面的表情一瞬间僵住,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变,眼神亮晶晶的,可总是让人感觉他眼角泪光闪烁。
他保持住脸上僵硬的微笑,摇了摇头:“不是,你、你别骗我,她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不来了,没必要......”
“没骗你。”宁雁书冷淡的声音响起,掐断了最后一丝微妙的希望。
蒋然语气有点结巴,带着不解,对比伤心更多的是茫然:“怎、怎么会......”
他抬头打量宁雁书的表情,动了动嘴角,没说话。
他停下了动作:“你说真的?”
少年语气确信。
宁雁书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蒋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就连最后的侥幸都被布衣少女的沉默浇灭。
沉默良久,他问道:“认识多久了,对她好吗?”
宁雁书自然明白蒋然问的是什么。
少女点头:“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易小雅喜欢他。”
喜欢两个字就足以牵起一份姻缘,也足够斩断一份妄念。
易小雅喜欢许流越,不管许流越对她好不好,她都喜欢。
她不喜欢蒋然,就算蒋然对她千百倍的好,也是不喜欢。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那么多道理,若真要说,两个人互相喜欢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蒋然低着头,表情落寞。
道理他都懂,可真要是让他置身其中,他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懂过。
“我知道了。”
这是少年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束野花被插在墙上,特意用了枝条和泥巴固定,粉的黄的都有,开的绚烂,在院中一眼就能看到。
宁雁书目送蒋然离开,总觉得自己心中像是缺失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不明白蒋然的坚持,既然易小雅不喜欢他,他去喜欢别人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呢。
少女靠着墙,随手拿下了墙缝里的野花,闻了闻,插进了院子用泥土捏成的花瓶里。
“人走了,花还没有谢呢。”
接下来的三日,蒋然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看到他的一丝影子。
易小雅依旧是满心满眼都是期盼着许流越能够早日归
来。
那夹带着信笺的嫁衣首饰,她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遍,却除了上身试穿了一次,就再也没有穿过,挂在房间显眼处细心呵护。
宁雁书自从易小雅告诉她常晏日日钓鱼后,也没少过去看戏。
还不忘调侃几句。
易小雅对于成亲这种事,也是藏不住的,才过去几日,几乎整个天池关的百姓都知道了此事,各个前来祝福。
都说她有福气,嫁人了别忘了他们。
有祝福的自然也有忮忌的,隔壁屋里的方家婶子就对此事嗤之以鼻。
宁雁书还在天池关东边树林的尽头发现了另一处村庄,可惜怎么都走不过去。
或许是幻镜的原因。
三日后,破旧的四合院张灯结彩。
门口被易小雅忙活着重新贴上了新的对联。
她穿上那一身大红嫁衣,嘴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那顶凤冠戴在她头上,让人一眼望去就是为她量身定制,那对血滴般的耳坠,更衬得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大红牡丹。
易小雅的凤冠是宁雁书为她戴上的。
易小雅和易小棠无父无母,只有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成亲这种大事无人主持。
易小雅也没有心思大办,只是让周围人知晓,有心意的前来沾个喜气就好。
门外锣鼓升天,鞭炮声打破了村落常年的平静。
宁雁书站在镜子边。
镜子里,易小雅原本朴素的脸,画上了浓艳的妆,红唇微敛,眸子里是满天星光。
“小棠,替我盖上盖头吧。”
女子温润的声音传来,在屋内回荡。
宁雁书“嗯”了一声,她拿起一旁大红盖头,盖头的边上用金丝绣了一只凤凰,角上缀满细密流苏,垂落下来,遮了她眉眼,只露出一截莹白下颌。
易小雅见她不说话,垂着眉眼,开口:“小棠,跟我去长安吧。”
宁雁书将手搭在女子肩膀上。
“好。”
易小雅转回头,不再说话。
许是长久没有如此打扮过,有些不自然。
宁雁书看着外面热闹的氛围,说:“外面人不少,我先出去看看。”
说罢,她走了出去。
少女一眼就看见了在桂花树下站立的白胡子老人,常晏此时这模样倒是显得有些和蔼。
宁雁书走去。
“今日不钓鱼了?”
少女开口就是调侃。
常晏冷哼一声:“我还没忘来这是干什么的,天师大人也别忘了。”
宁雁书把头一撇:“我自然不会忘。”
“幻境里的人给旁人在随处摘的野花都要安置好,怎么不知道去旁的地方多探查探查。”
常晏话语刻薄,办半点没有面上那和蔼样。
宁雁书原本秉持着尊老爱幼的想法,面对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是没打算动手的,可现在常晏的灵魂在这幅身躯里,让她看一眼就想削他。
“你天天钓鱼就不是不务正业了?算了,反正你也钓、不、到。”
“这地方可没有七情线的限制,你要是找削,我就成全你。”
常晏撇撇嘴不说话了。
门口一声马蹄声传来。
接着就是一阵吵嚷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