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征唤人取来纸笔,俯身在桌前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页的名字。随后,他将名单递给离清河。
“部分官员藏得深,具体情况孤亦尚未明晰。”
离清河面无表情,拿过名单大致扫了一眼,扭头便没了影儿。辰金瞧着那份名单,冷笑出声,其余几人纷纷看去,太妃尤为担心。
“真是好一张天罗地网,个个儿都急着踩一脚、捞一笔,怎么,国库里的银两快空了不成?华禹要覆灭了不成?明日的赤阳见不到了不成?!下定决心求死了不成?!
渴求什么金银财帛、荣华富贵,华服下快要撑死的肚腩、库房中已经溢出的数石粮,穿不厌的金丝履、戴不完的朱钗,享不尽的美酒、伴不停的佳人。
这些,还嫌不够吗?还觉着应该贪得更多吗?!只为一时痛快,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坑害数百条将士的性命吗?!阿娘守护的华禹,若是这样一群蛆虫,干脆就让敌邦踏碎、绞杀好了!”
话音刚落,大殿内响起“啪”的一声,少年右侧的脸颊瞬间泛红,嘴角渗出血珠,五指深深烙印在肌肤上,动手之人显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放肆!”太妃收回发颤的手,掌心传来火辣的疼痛令她立刻哽咽,“你给我记住,你、是华禹长公主的孩子,官家与吾皆是你的至亲,你生来便是我齐家血脉,脚下的人可以处置,长辈面前可以任性。但!论身份,你绝不可推诿,唇亡齿寒,没了华禹的存在、皇室的存在,任凭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
辰金垂眸,米粒大小的泪水串成线打湿衣襟,太妃背过身体,不愿再看。
秉宗抬眼看向身旁的官家,那般神情,呵,旁人没在意,他可瞧得一清二楚,某人装作伤感自愧,嘴角却压不住癫狂的笑意,眸色闪烁,仿佛格外兴奋。
齐征?不,他不是。
秉宗咬牙,眉目凝重,暗藏在目光中的是猜不透的深意。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离清河揪着一群人回来了。
官员们穿戴好官袍、乌纱帽正准备上朝,却被突然闯入家中的人捆绑住双手,一个串着一个磕磕绊绊地走在大街上,脸都丢没了。
奈何女人用的缰绳怎么也挣脱不开,硬生生被牵到寿康殿,途中试图阻拦的,皆被她一掌劈开,天子脚下,公然绑架、伤害官兵,王法何在?!竟还敢大摇大摆地闯进宫,等着被官家诛九族吧!
离清河将人扯到大殿内,提起一人丢出去,十几人一连串栽了跟头,摔得东倒西歪。
为首地一名官员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齐征与太妃后满脸委屈愤怒:“嘶!官家、娘娘!快让人将这女的拖出去杖毙!谋害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啊!”
语毕,身后的一群官员也跟着叫嚣。
“简直无法无天,皇城下竟还有如此行径!”
“官家,要我说杖毙都算便宜她的!必须诛九族!”
“哪儿来得孽障,脑袋不想留了不成?!”
“恳请官家、娘娘为我等主持公道!”
“官家明鉴!”
……
离清河听得耳朵生茧,随手摸了摸下巴,不耐烦地瘪嘴。后续的事,就不该她插手了。忽而,她发觉不远处少年的眼神更加落寞,右侧脸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猩红的掌印。
离清河骤然黑脸,扫视此前在场几人,太妃合着眼,没有察觉到,黄斌被盯得后背发麻,齐征更不用说,即使表面依旧风轻云淡,紧握的拳头却铮铮作响,唯有崇奴,至始至终盯着门口,眸色悲哀。
秉宗与她对视,离清河抬脚绕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没有问话,也没有再多给一个眼神。
官员们见官家和太妃娘娘仍未发话,心里不自觉捏了一把冷汗。
许久,太妃睁眼望向崇奴,轻点下巴,以示默许。
崇奴拽住一人的衣领,沉声质问:“华禹两千九百七十六年,五月,敌邦首领木厝于子夜潜入北地,与你交易第一批军粮,是与不是!韶华派往北地求粮的车马也通通被你拦截,左相!是与不是!”
左相一惊,这人怎么知道?!难不成……他看向官家,可惜并无任何回应。“放、放屁!污蔑、这是栽赃!”
崇奴冷嗤,扔下他,又重新提起身旁一名官员。
“同年九月,敌军残兵被边关将士发现,将人扣下后,派回宫报信的官兵却在途中无缘无故失踪,敌兵也悄然逃出大狱,后来玄鹰军被强塞进一位关系户,可是兵部尚书在官家面前极力举荐的?!”
说罢,崇奴双手一边拎着一个官员。“第三年,三月,敌邦进犯却不见木厝身影,当日吏部侍郎府上迎接贵客,不知奉得是何地茶,品得何家饭,聊得又是何方话?”
“大理寺卿可是稀客,当初将军怎么请都不肯动身前往韶华,怎得仗刚打完第一日,便马不停蹄地搜查明心府,生怕漏过什么。到底是在找罪证呢?还是在找上一任护城将军辰岳言与我家将军的来往信件呢?你在怕什么?”
随后,他死死看着前方:“粮营起火那日,好巧不巧,听闻王员外手底下的小厮远赴韶华探亲。翌日被发现时却只剩他与家人的尸体,每个人皆胸口中箭,仵作察觉箭刃上淬了剧毒,究竟出于何种原因才会导致全家惨遭灭口。”
紧接着是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直至所有官员被崇奴一一盘问了个遍,大殿内才重归一片死寂。
官员们早已被这架势给吓破了胆,辰金站在角落,看眼前一张张匍匐在地且神色各异的面孔,忽觉可笑。
他还以为这群人是胆大包天,没成想竟也怕得很呐。老寨主曾经告诉他,富贵险中求,呵,今儿还真见着了。
想着想着,辰金神色巨变,目光中透露着满腔的愤怒,求财无错、攀爬高位亦无错,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拿众多无辜的性命来作为自己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既如此,便与杀戮别无二致!
太妃秉神,手边的茶水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却总是顾不得喝一口,上好的毛峰,是崇宁生前最喜的。
“官家、娘娘,现今你们可明白了,为何当年将士们会惨死于沙场,为何粮营突然起火,为何救急的粮草迟迟未到,为何敌军专攻先锋营?!最后的胜利,也不过是将军带领玄鹰军殊死一搏,敌毁我亡,本不该这样!”
崇奴此言回响于大殿内,几人沉默垂眸,话流入心中,几人不以为意,话随风散去。
太妃的妆容在珠帘内模糊,衣角缓缓抹去无声地泪水,双目绯红,半晌胸口压抑无言。齐征转过身,眼神藏在冕冠下,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个时辰后,齐征开口道:“左相倒卖军粮、隐瞒急报,降至五品、抄没家产。兵部尚书蒙蔽圣听、泄露军机,今日起革除职位,发配边关。吏部侍郎引狼入室、勾结外敌,立刻关入刑部大牢受审。大理寺卿以权谋私、尸位素餐,杖责五十、贬为奴籍。王员外蓄意谋害、草菅人命,五日后处以极刑……阿金,这下你可满意了?”
辰金低眼盯着地上的蛆虫,心中
早已没了波澜,而后缓缓摇头:“直接都杀了吧,省得浪费时间。”
离清河挑眉,饶有深意的目光观察。秉宗环顾四周,杵着脑袋若有所思,离清河瞥了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辰金身上。
“阿金!不要再任性了!”齐征一拳重重地捶在木桌上,官员们浑身一抖。
辰金没有看他,合上眼只淡淡的一句:“阿娘出事后,你毫无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官员腐朽,当下,我血洗朝廷,是天意,亦是他们应得的报应。皇叔,我唤一声皇叔,敢问你配得上吗?”
“够了!”太妃及时制止事态的恶化,不论后续如何处理与辰金这孩子的关系,那都是皇家的私事,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闹大。
辰金靠近离清河与秉宗二人,没有搭理太妃以及齐征。
“离姑娘、秉大哥,找到残魂便带我走吧。”
离清河微微点头,秉宗轻拍辰金的肩膀,两人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既然留下是痛苦与折磨,带他离开是非之地便好。
“不、不行!孩子你不能离开!”太妃听到这一句,急得差点站不稳脚,快步走下台阶想要拉住辰金的手,却不料被他侧身避开。
双手抚上辰金那副与崇宁一模一样的眼睛,嗓音沙哑:“阿金,留在皇祖母身边可好?崇宁不在了,吾身边只有你和崇央了。”
面前一双眸子神情淡漠,辰金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内清晰可见,他说:“娘娘有官家相伴便够了,我不想留,也不愿留。”
太妃愣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像是被链锁给禁锢住,向前一步,窒息而死,后退一步,缠得更紧。
齐征敛下情绪,死死盯着离清河。
残魂?离清河魂魄有缺?!真是天助他也。
崇奴站在大殿中央,御林卫将官员们一个又一个拖下去,一切按照官家的吩咐。
不时,殿外传来王员外与几名官员连连惨叫,几十棍下去,身子骨弱的,彻底没了动静,好不容易挺过的,也仅仅吊着最后一口气。
猝然,天边落下瓢泼大雨,砸在青砖地瓦上,化作羽翼丰满的灵蝶,带走地下的英魂,飞远、消散。
崇奴仰天苦笑,华禹两千九百八十六年那一场仗,足足打了十四年,将军,今日,终于结束了。
一盏茶而过,齐征对太妃拱手,声称继续处理这群官员,大步离开了寿康殿。
他不在意辰金是去是留,亦不在意太妃伤心与否,更不在意犯事的官员是生是死,唯有遇见离清河一事,他必须亲自与玉皇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崇奴拒绝恢复身份回归军队,决定将现在生活继续过下去,他没觉着有什么,日子苦也好,累也罢,至少,待在身边的弟兄们直爽、仗义,一路同行相伴、生死为依,仿佛他又回到了当年在玄鹰军中的日子。
得知离清河他们还要待一段时间,崇奴告诉辰金他与孟萱会一直等他回家,暂且告别后,也离开了北地。
自此世间再无华禹五殿下齐敬之,也无玄鹰军孙副将,只有江湖盗贼崇奴。
“娘娘,在下与离姑娘在北地还有要事办,便不多叨扰了。”
秉宗拜别太妃,牵住离清河的手,拉着辰金离开大殿。快要走到宫门时,一名侍女匆忙赶到,交给秉宗一块令牌。
“娘娘说,此令牌可助二人在北地与宫内畅通无阻,秉公子当年帮助顺宁将军的恩情,她老人家如今已经还清了。至于辰公子……相别无期,万望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