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敬之与赵伯跟着黄武潜出牢狱,回到府上时,甚至连烛火都无影。齐敬之不解,推开门走进屋中,殊不料差点撞到墙角的二人。
“孟萱姑娘,你们蹲在这儿做甚?!”
小公子听见熟悉的声音高兴地伸出双手要抱,齐敬之顺势将孩子抱起来。孟萱起身,看向门口赵伯与陌生男子,语气疑惑。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赵伯指向黄武长话短说,三两句解释清楚后,孟萱愣神,回答刚才孙副将的问题。
“今儿一早你们被带走后,官兵来了不下五次,总是翻看院中杂物,小公子听话得紧,不哭也不闹,我带着他暂时躲在将军房间的狭小暗室里,官兵很难察觉到这种地方。出来后,我怕夜间还有官兵探查,索性熄了灯,在墙角垫了张毯子让小公子歇息。”
齐敬之侧过头看去,墙角处果然铺满了厚厚的绒毯。
“辛苦了,孟萱姑娘。”
孟萱摇摇头,表示为了将军和小公子,她心甘情愿,毕竟这是娘娘给她唯一且最重要的使命。
半晌,她猛地想到什么,神情严肃地对几人说:“赵伯、孙副将,我偷听到官兵的话,大理寺已下令,明日张贴封条,彻查明心府。当下,除了太妃和咱们,再无人知晓小公子的存在。我们被抓拷问没什么,大不了一死他们也无从下手,可若被陷害将军之人知晓小公子的身份,恐会起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呐!”
齐敬之点头,他与赵伯在狱中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正是如此,他才认为必须逃出来,不能坐以待毙,不然小辰金的身份被公之于众便是迟早的事。
“孟萱姑娘,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说到此处,孟萱眼神一亮,坚毅却紧张。
“今夜匪寇横行,没了玄鹰军驻守,城中一片混乱,我们……趁此局面,一起离开吧!离开韶华城,离开纷扰之地,去往一个没人认识你我的地方,慢慢将小公子抚养长大,待我们亲自揪出陷害将军之人,便立刻回宫复命,证明将军清白,还小公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而不是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被人构陷!”
赵伯垂眸,走上前:“孟丫头,眼下城中官兵各布,几人一同逃出城谈何容易呀?”
孟萱知道,但她的确没有想到十全的法子,正在为此事烦恼。
“殿下放心!娘娘既派我来,必定保证几位安全!”黄武拱手,看着齐敬之,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下官任命御林卫统帅,不论普通官兵亦或知府均不敢阻拦,娘娘早已在城外备好快马,出城不成问题!”
齐敬之怔住,太妃竟然连这都猜到了,他朝着北地的方向望去,借着月色,将感念寄托给寿康殿内依旧坐立不安的贵人。
“好,那便照孟萱姑娘的主意,阿金平安长大为重。”他转过头对黄武说,“辛苦黄统帅,待我有朝一日翻案归朝,若有需要的地方,必当义不容辞。”
黄武弯眼,客气道:“殿下说笑,替娘娘办事,是下官的职责与本分,谈不上恩情。”
孟萱回屋收拾行李,她自己来得时候几乎没带包袱,后来的许多物件还是将军替她置办的,将军战死,明心府被封,她没能为将军做什么,东西自然是不该带走的。
齐敬之除了装了点盘缠,将盔甲脱下来换了身朴素的麻衣,孟萱出来时,手中只提了一个不大的布包。
“马匹脚程快,孟萱姑娘无须担心行李变成累赘,可以多拿些的。”
孟萱浅笑,摇了摇头:“不必了,将军留给小公子的东西带好便是,初入府中时,我本也没带来什么。”
齐敬之没再劝,抱着熟睡的孩子,与黄武站在院中等候赵伯。
两个时辰已过,赵伯仍然没有出来。
“殿下,天将亮,时间不多了。”
齐敬之将孩子交给孟萱,抬脚走向后院,穿过长廊来到堂屋西侧,站在赵伯的房门前,轻轻推开后,他朝屋内喊了几声。“赵伯?”
无人应答。
齐敬之皱眉,屋内一丝光也没有,暗得紧,赵伯跑到哪里收拾东西去了?他一边喊一边向里屋走去,却依然没有看见赵伯的影子。
“赵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秋风吹动前院的竹叶,带来一阵躁动,传入后院,闻不到清冽,只能听见沙沙作响。
月色忽明忽暗,辰星倒是满的,明日是个好天气,至少不用冒雨赶路了。
“赵伯,您遇上什么麻烦了吗?”齐敬之闯进里屋,不知何人将窗户用木板钉死,白光怎么也透不进,越走越深,越深越暗。
视线环顾左右,始终不见找赵伯,齐敬之匆忙搜寻,却在即将触及床帘时,他察觉到里面模糊的身影,指尖一顿,脚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齐敬之颤抖着掀开遮帘,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看起来深深睡过去的,正是他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
掌心死死攥住衣角,他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人鼻息上试探。呼吸停了,手背上的肌肤也冷得彻骨。
“赵……伯?”齐敬之半个身子趴在老人身上,眼神惶恐,不可置信地盯着毫无生气的人,“赵伯您别睡了,快醒醒,等出了城咱们再找个地方休息,没时间了,别睡了……”
齐敬之的嗓音愈发哽咽沙哑,手轻轻拍在赵伯苍白的脸上,泛紫的乌唇再也无法张口回应。
他使劲晃了晃赵伯的身体,随着大幅度的动作,床头猝然掉落下来一封信,墨迹还未干,手指一擦便糊住,看来是刚写没多久的。
【殿下、孟丫头,老夫一直侍奉将军左右,从她还只是个宫中的小娃娃,到参军,再一步步建功立业,二十余年,内心早已视将军为家人。如今小公子性命受挟,好在有黄统帅相助,能够顺利离开韶华城。
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谈何替将军翻案,唯有靠你二人亦或长大后的小公子搏得一线生机。
伴将军数载,余下的日子自当继续陪着她。时局迫使分离,奈何于私不舍,即便将军尸身被送往北地,但老夫相信,她的灵魂仍系府中。老夫得留着,说不准哪天将军回来,若发现府中无人,是会伤心的。
不忍将军遭受攀蔑,未免官府证词作假,自决吃下毒酒。殿下,不必挂念,老夫并未离开,只是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在此等候将军回家。
前往衙门接尸体那日,去信乡土,嘱托子孙五年后奔赴韶华照料府内事务,将军生前一直在等两位很重要的故人,老夫已将全部事宜交待明细。切记,勿痛惜,勿停歇,护好公子,往后顺遂。】
最后几个字齐敬之是看不清楚的,眼眶中蓄满泪水,湿意浸透信纸,字迹重影不断,理智亦是断弦。
孟萱与黄武见后院半晌没有动静,担心出事,马不停蹄地赶来时,枯萎倒塌的金菊旁只有齐敬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无声望夜。
“孙副将,赵伯呢?”孟萱怕吵醒小公子,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齐敬之捏紧了手中的信,信纸被揉得缺了一角。“他决定留下来……等将军回家……”
孟萱察觉到孙副将状态不对劲,意识到屋内并无赵伯的身影时,眸色一颤。但她依旧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丝毫不相信的模样。
“封了府,赵伯一个人待着多孤单呐,干脆同我们一起出发吧,啊?”
齐敬之不语,黄武行伍出身,五殿下这般反应,他一进院便猜到了。
“殿下,走吧,天亮了就不便出城了。”
齐敬之轻点下巴,撑着身体站起,迈向长廊前目光还停留在西侧厢房,骤然天边落下几滴雨,砸在眼皮上,混着咸水掩埋在黄壤里。
夜空多了一颗星,这雨,不该下。
孟萱望着赵伯的房间,拼命咬唇,直至嘴间渗出血珠也没有感知到。
三人带着一个孩子隐在黑夜中,天际线擦出一抹光亮的时候,正巧两匹快马齐驱,迅速离开了韶华城。
南岳村近来安分了许多,常甘死了,流言蜚语还是有的,不懂事的幼童编成童谣四处传唱,大人们觉着没什么,只是听得多了,偶尔心生寒意。
水鬼闹事许久,夜里总归没人还敢出门的,便宜了她独处的空间,三年前出乎意料的活下后,每逢夜间,她总会拿些鸡血探望林间的水鬼。
常甘抬头望天,暗空的星辰
不知不觉又多了些,围绕在群星中央的,仅有一颗最是明亮,似乎是前几日才出现的,倒是给了她为数不多的意外之喜。
就像追随般,那颗星,无论她身处何处,只要抬头,眼眸中倒映的中心,永远是它。
清晨,药铺刚刚开店,立即迎来了常客。
“霍姑娘,今儿来这么早拿药?”
霍棠假笑着点头:“昨夜熬了一宿看星,睡不着。”
药铺的小伙子挠头笑,虽说这姑娘长得难看,但他也算是跟着因祸得福,卖了不少药钱。面对贵客,自是要以礼相待的。
霍棠还没走出店门口,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韶华的顺宁将军没了?!谣传吧?”
“岂会有假!我听得真真儿的!今儿一早去官府班差事看见的!讣告都发到好几个村了,咱们南岳村离得远,迟一些张贴也算正常。”
一人咂舌,语气叹息:“唉~可惜呐,虽说是名女子,好歹也是华禹的一名虎将,就这么没了,真是,唉~”
顺宁……怎么了?常甘愣住,什么叫做没了?!她猛地扭头,冲讲话的几人大吼:“胡说什么?!”
那两人被她吓了一跳,本就面露可怖,加上狰狞的表情更是让人一抖。
“你……你吼什么吼?!”
“就是,我俩闲谈干你何事,回家做你的尼姑去吧!”
说罢,两人相视笑起来,把常甘当做空气。
常甘上前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语气愠怒:“回答我!刚才你说顺宁将军怎么了?!”
被人扼住脖颈的男子嘴巴直打颤,一旁的人想插手却又不敢上前,怕误伤自己。
“我……我又没说谎话……顺宁将军、死、死了啊!不信你去官府问!何必拿我撒气!”
常甘神情发顿,男子趁机挣脱开身,门口一行人出于害怕各自散了,甚至刚才还站在这里的药铺小伙子也一溜烟跑没了。
“阿术,你怎么……怎么就抛下我一人……走了呢?”双手捂住脸,药包落在地上顾不得捡起来,常甘蹲下身,止不住抽噎。
时间一晃,七年转念间过。
齐敬之隐姓埋名,当初混在贼寇中出了城,历经众多拼死搏杀,也在弟兄们心中挣得一些地位。眼下,道儿上的都唤他一声“崇老大”。
阿金已然九岁有余,为了方便养育一个孩子,崇奴与孟萱假意成婚,多年来共同将小公子带在身边,对外塑造兄嫂的形象。
孟萱姑娘曾在宫中任职,字儿识得不少,账本看得也不错,阿金的启蒙全靠她一手教习。
再后来,阿金到了习武的年纪,崇奴决定慢慢将半辈子的本领全部传授给他,不论怎样,两人都只希望小公子能够平安顺遂的长大便好,至于为将军翻案,那是他们上一辈毕生的使命。
“嫂嫂!寨主今儿夸我练得挺好!”少年满头大汗闯进木屋,脸颊晕染粉红,洋溢着笑意。
孟萱正在灶房准备吃食,听见辰金的兴高采烈的声音后,笑着端出刚盛好的梨汤,她还记得,赵伯说过,小公子最喜这一口。
汤碗还未放在桌子上,某人的鼻子比啥都灵,直接端过仰着头一口闷。
心满意足地饮尽后,随意用袖口擦嘴,龇牙笑:“嫂嫂手艺真好!这碗梨汤在寨子外卖上十文钱都不为过!”
“你呀~”孟萱眉眼弯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辰金的额头。
门外崇奴也办完事回来了,一推门,便注意到辰金嘴角未擦干净的水渍,拿来门口的帕子抹了抹。
“大大咧咧,寨子里的姑娘可要笑话你了。”
辰金一点也不在意,攀住崇奴的胳膊:“兄长兄长,今儿寨主夸我是副练武的好骨头,嘿嘿,怎么样,让你够有面了吧?那可是堂堂寨主的当众夸奖~”
崇奴低头浅笑,一点鼓励就得鼻子翘上天,虽说早年间他早就发现阿金的确骨骼惊奇,但这般耐不住性子,也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好了,都别站着了,我再去盛些梨汤,你们俩累了一天,也好生歇歇。”
话音刚落,孟萱早已见惯,转头进了灶房,独留兄弟二人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