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月瑟睡得格外沉。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从开始修行大龟甲术以来，她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即使在睡梦中，灵力的流转和亡灵波动的感知也从未真正停止过。但这一次，或许是回到了月魔宫的安心感卸下了她心头的那道防线，她的意识沉沉地坠入了睡眠的最深处，像一片羽毛落进了静止的水面。
然后她做梦了。
梦里的一切都很模糊，但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个龟甲老人。
他就站在她不远处，佝偻的身形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里，手中拄着那根比她人还高的枯木杖，背上的龟甲纹路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古老而深沉的光泽。
和上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眼复杂。
那种复杂的眼神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不是敌意，不是戒备，更像是一个人在看着一个他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正在眼前上演时的神情。
月瑟想开口问他什么，想问他和伊莱克斯的交易到底是什么，想问大龟甲术把她送回六千年前究竟是无意的错乱还是刻意的安排，想问芙洛到底是怎么死的，但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用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走在既定轨道上的旅人，明明知道前方有什么，却无法出声提醒。
龟甲老人缓缓抬起手中的枯木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梦境中扩散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蔓延到月瑟脚下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碎裂，龟甲老人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逐渐消散在雾气中。
月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寝宫的天花板映入视线，一切都安静而平常，仿佛刚才那个梦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但月瑟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龟甲老人那双复杂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门外的人，只能透过门缝窥见一线光亮，却始终无法推开那扇门看清里面的全貌。
“伊莱克斯。”
月瑟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沙哑。
“你得到大龟甲术的时候，有见过一个背着龟甲的老人吗？”
洞穴里一片安静。
按照往常，伊莱克斯早就该从玉牌里飘出来了，但此刻，玉牌安安静静地挂在她颈间，没有一丝动静。月瑟等了几息，又唤了一声：“伊莱克斯？”
依然没有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他就是不说话。
月瑟没有再追问。
她缓缓坐起身来，将玉牌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们肯定认识。
而且看这个反应，伊莱克斯当初或许就是和龟甲老人做的交易。
他不说的原因，月瑟大致也能猜到，要么是交易的内容涉及某些不能言说的禁忌，要么是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那场交易的真相，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让她太早接触到那些沉重的东西。
六千年前的谜团太多了，就连人类那边记载的所谓真相也不可信，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
而这些答案，恐怕都得等到大龟甲术第五阶考核的时候才能揭晓了。
月瑟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盘踞在心头的疑虑暂时按下，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风吹进屋内。
窗台上的藤蔓被风拂动，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五阶考核。
她迟早会走到那一步的。
到时候，不管龟甲老人和伊莱克斯藏着什么秘密，她都会亲手把它们翻出来。
月瑟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理了一遍。
大龟甲术的修行不能落下，亡灵术的研究也需要更多实战检验，而龟甲老人和伊莱克斯之间的秘密，显然不是她现在逼问就能逼出来的，伊莱克斯今天这副装死的态度也说明了他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白什么。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处理眼前的事。
洗漱更衣之后，月瑟去了一趟月魔宫的议事厅，简单了解了一下这一年里魔族和人类之间的战局变化。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双方在前线的拉锯战消耗巨大，谁也没能占到绝对的上风，但也没有任何一方表现出罢手的意图，原本魔族以为发起圣战之后必然能够一举拿下人类的六大关隘，可是人类的底蕴何其深厚，即便一直处于劣势，却总有不少的手段反败为胜。
她正翻看着最新的战报，忽然感到胸口的玉牌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伊莱克斯在闹腾，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另一端触碰到了与她相连的某种媒介。
月瑟放下手中的战报，微微皱眉，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丝微弱的波动上。
片刻之后，她辨认出了那道波动的来源。
永恒之塔。
因为伊莱克斯的分身一直寄居在玉牌里，跟随在她身边，灵魂本体则一直停留在永恒之塔那边，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只有一个。
龙皓晨。
月瑟的手指在玉牌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眸光微沉。
以龙皓晨的性格，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必须找她的事情，他不会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去触动这条联络线，而且这一年他消失的无影无踪，显然是被联盟保护起来了，既然能给她发信息，那就说明龙皓晨已经出关了。
既然出关，接下来要干什么？怎么不等他修炼的再强大一点再出来？
月瑟没有犹豫太久。
她将手中的战报合上，放回桌案，站起身来。一旁候着的侍女见她起身，连忙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什么，月瑟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