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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无冕之王的紫色天鹅绒,资本巨兽的愿景拷问

    维勒尼斯城那属于初夏的微风,裹挟着王城花园里刚刚绽放的蔷薇甜香,正试图从半掩的落地窗缝隙里挤进议事厅,给这个充满了沉重严肃氛围的房间带来一丝鲜活的生机。

    然而,这股带着大自然生机与活力的气息,却在撞上一张几乎铺满了半个房间的巨型橡木长桌时,被那股浓重到近乎凝固的墨水味和羊皮纸的霉味瞬间击碎,溃不成军。

    巨大的橡木长桌上,凌乱地堆叠着如山般的卷宗。军费预算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的数字,其上的黑色墨迹甚至尚未干透,便被粗暴地与边境防御工事那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草图交叠在了一起。

    林曦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高背椅里,两根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正试图将自己的思绪,从“增加五十门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的黄铜造价”与“黑木堡南侧棱堡防御墙的水泥标号与钢筋配比”这种令人绝望的泥沼中强行拔出来。

    作为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刚刚走马上任的外交总管,林曦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的工作应该是穿着笔挺的礼服,在铺着红地毯的接待室里,用滴水不漏的辞令去应付那些各怀鬼胎的邻国使节。

    但自从建国大典之后,奥莉加这位新晋的女王陛下,仿佛突然打通了某种名为“压榨挚友”的奇经八脉。她以一种近乎惨无人道、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强行把林曦从刚刚挂牌的外交部办公桌上薅了过来,按在议事厅的椅子上,充当免费的财政与工程核算苦力。

    林曦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堆积如山的政务,不过是奥莉加用繁重工作“欺负”她、变相增加两人独处时间的腹黑开端罢了。

    “小曦……”

    一声带着几分甜腻、几分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的呼唤,在林曦耳畔响起。

    奥莉加不知何时已经从长桌的那一头绕了过来,几乎是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林曦所坐的椅背上。那头曾在绝望中因为极度忧愁而褪去生机的银发,此刻被女王随意地用一根发带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那沾着一小块墨水污渍的绝美脸颊。

    此刻的奥莉加,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在建国大典上庄严接过国书、宣誓“王在法下”的威严君主模样?她紧紧咬着一支鹅毛笔的笔杆,原本高贵清冷的银灰色眼眸里,此刻写满了对金钱的、赤裸裸的饥渴。

    “小曦,如果我们以王室的名义签发特别法令,把谷地镇明年的秋收税收提前做抵押,换取商人们的借款,我们能不能再从兵工厂挤出三个营的线膛枪产量?克洛伊昨天还在跟我抱怨,新招募的四个连队只能拿着削尖的木棍进行刺杀训练。”

    奥莉加一边说着,一边将脸颊更近地凑向林曦。她身上那种混合着玫瑰精油与淡淡汗水味的独特幽香,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林曦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奥莉加的呼吸轻轻打在林曦的侧颈上,惹得林曦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曦无奈地叹了口气,强忍着想要伸手去帮奥莉加擦掉脸颊上那块墨水污渍的冲动。在处理国家财政危机的时候,任何暧昧的肢体接触都会导致大脑算力的严重下降。

    “奥莉,我的女王陛下。”林曦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盯着奥莉加近在咫尺的眼睛,试图用基础经济学常识击碎她那危险的幻想,“寅吃卯粮是财政崩溃的开始。谷地镇的秋收是保证明年全国平民不饿肚子的底线。你现在把明年的粮食抵押出去造枪,明年秋天如果遇到一点点旱灾或者虫害,你就会面对几十万端着你造的线膛枪、饿红了眼的饥民。国库的老鼠现在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再这么入不敷出,克洛伊那边的主力部队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更别提扩编了。”

    就在林曦准备继续长篇大论,给这位缺乏现代金融常识的女王补上一堂残酷的宏观经济学课程时,一阵轻快得近乎冒失、与这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便如同一阵旋风般席卷了进来。

    伴随着这阵脚步声冲入议事厅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诡异的活泼气场。

    那是浓郁的番茄肉酱面香味,混合着陈年松节油的刺鼻气味,以及极其名贵的天然矿物油画颜料的味道。

    是罗慕拉。

    自从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正式挂牌营业、各项秩序走上正轨以后,这位顶着灰色狼耳和蓬松狼尾的意大利文明实体,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将“甜蜜的闲散”发挥到了极致。

    她早就不穿那身紧绷的职场西装套裙了。此刻的她,外面套着一件沾满了五颜六色颜料斑点的粗布围裙,里面则是一件舒适的丝绸衬衣,领口微微敞开。她那对灰色的狼耳兴奋地高高支棱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摇动的频率之快,简直透着一股刚刚在地下城挖出远古巨龙宝藏的狂热雀跃。

    如今的罗慕拉,已经完全融入了公国的日常生活。她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内城区那家永远排长队的王室特批披萨店、被她强行按照罗马最高标准重新整修的王宫厨房,以及新兴的手工艺作坊区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仅如此,她还利用自己跨维度的审美降维打击,硬生生感化了一批原本只会雕刻古板精灵神像、甚至刻板到连头发丝都要按规矩来的老工匠。在她的连番洗脑和金币诱惑下,这些工匠现在正狂热地研究起如何用大理石展现人体极致的肌肉线条、如何运用焦点透视法在画布上重塑三维空间。

    用罗慕拉自己的原话说,这叫“从胃部到灵魂的全面文艺复兴”。她已经从最初那个抱着鸭绒靠垫、抱怨着“被坑来加班”的打工人,彻底变成了主动为王国寻找破局之道的主人翁。

    “砰!”

    一声闷响。罗慕拉走到长桌前,将一卷用暗红色天鹅绒丝带绑着的羊皮纸,重重地拍在了那张令人头疼的预算表上。

    “我找到了!能让咱们的王国,在整片大陆上彻底‘发光’的好东西!”

    罗慕拉双手叉腰,大声宣布。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初夏的阳光下亮得惊人,仿佛两颗正在燃烧的宝石。

    林曦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圆规,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膜,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姐姐”:

    “罗慕拉姐姐,发光有什么用?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用来装饰大厅的夜明珠,或者你刚刚研发出来的高亮度魔法灯泡。我们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吨位’,是能变成大炮、子弹和军粮的‘金币’。你看看这份账单……”林曦苦笑着指了指桌子,“克洛伊的军费预算已经超支了百分之三十,财政大臣每天都在用脑袋撞墙。发光,照不亮我们国库里的赤字。”

    然而,罗慕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硬生生劈开了林曦和奥莉加被“火炮口径”和“秋收税收”死死禁锢的思维定式。

    “谁说我要给你们看灯泡了?”罗慕拉俯下身子,那张充满地中海风情的俏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我说的,就是彻底解决‘钱’的问题的终极方案!”

    看着小奥莉和小曦被军务和财政赤字缠得眉头紧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模样,罗慕拉知道,火候到了。

    作为罗马与意大利文明的化身,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国家的崛起,武力只是敲门砖。光靠克洛伊手里的刺刀和威灵顿公爵那冷酷的阵型纪律,或许能打赢一场自卫反击战,甚至能歼灭六万敌军;但想要在这片废墟上建起堪比佛罗伦萨百花大教堂那样宏伟的穹顶,想要建立一个真正繁荣、能够持续造血的现代工业国家,光有硝烟的火焰是远远不够的。

    她们还需要另一种火焰——那是能够熔化一切古老规则、重铸社会阶层壁垒的金币燃烧的火焰,以及由资本催生出的、灵感与贪婪并存的欲望之火。

    罗慕拉拉过一把沉重的高背椅,毫不淑女地跨坐上去,双手交叠垫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联系这家伙可费了我不少心思。你们要知道,跨越位面和时间线的‘商务邀请函’,措辞必须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才能勾起那种顶级掠食者的食欲。”

    “你邀请了谁?”奥莉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她终于放下了那支被咬得惨不忍睹的鹅毛笔,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好奇。

    “我向他重点描绘了你们这里的现状,也就是卖点。”罗慕拉掰着沾着颜料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盘点起来,“第一,这是一个魔法尚未被资本和金融体系充分浸染的、纯粹得像白纸一样的‘原始蓝海市场’;第二,这是一个拥有独特精灵美学底蕴,且正处于战后重建、亟待重塑文化认同的新生文明;第三,这里有一位年轻、有绝大魄力、且相对容易接受新事物的银发女王。”

    罗慕拉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属于千年老狐狸的笑意: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在邀请函的末尾,十分‘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下,这片土地上存在着‘潜在的、来自其他强大文明意志的关注与竞争’。”

    她打了个响指:“相信我,对于那种习惯了在教皇的权杖和国王的利剑之间走钢丝、在刀尖跳舞、在豪赌中左右逢源的家族来说,没有比‘高昂的风险’与‘强大的竞争对手’,更能刺激他们本能兴奋的春药了。”

    “他肯来,说明他已经嗅到了这片土地下埋藏的惊人机会。”

    罗慕拉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那对刚才还高高支棱的灰耳朵,此刻微微向后抿起。林曦知道,这是罗慕拉进入绝对严肃状态的标志。

    “但我必须提前警告你们,小奥莉,小曦。”罗慕拉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这位‘豪华者’的眼睛,可是连罗马教皇金库的底裤,都能一眼掂量出虚实的。他带来的资本和金融手段,是一剂见效极快的猛药,能让咱们这个财政濒死的王国瞬间强身健体,大炮管够。但是……如果你们握不住缰绳,用错了剂量,这剂猛药,也能在无声无息中,直接腐蚀掉你们的骨血,把你们变成他账本上的提线木偶。”罗慕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吐出了那个在地球历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叫洛伦佐。洛伦佐·德·美第奇。”

    “轰——”

    当这个名字从罗慕拉口中蹦出的那一瞬间,林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这种感觉,与面对几万黑兽大军冲锋时的紧张截然不同。这不是出于面对未知敌人的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作为一个历史学研究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迎面撞上活生生历史传奇时的剧烈灵魂战栗。

    这种震撼中,还混合着一种本能的、对即将卷入某种宏大且极度危险的历史资本涡流的敏锐警觉。

    在林曦那座由无数文献、档案和史书构筑的记忆殿堂里,这个名字,有着堪比任何一位铁血帝王的恐怖重量。

    他与文艺复兴最辉煌、最奢靡、也最生机勃勃的画卷紧密相连;他与佛罗伦萨教堂穹顶上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壁画、大理石雕塑紧密相连;更与权力、艺术、金钱与政治之间,那最赤裸、最肮脏却又最精妙的媾和紧密相连。

    他是历史上最慷慨的艺术赞助人,他庇护了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等无数天才;但他同时也是最冷血、最精于算计的银行家。他是没有王冠的无冕之王,更是用黄金熔铸成颜料、以教廷和整个欧洲王室的政治版图为画布,亲手绘制了一个时代风貌的金融巨擘。

    林曦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这标志着,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在跨过了“军事自立”的血腥生死线后,正式被罗慕拉一把推入了更加诡谲莫测的“经济博弈”深水区。

    ……

    同一时间,在维勒尼斯王城最高的一座塔楼上。

    这里视野极佳,能够将整座王城乃至远处的军营尽收眼底。

    伊丽莎白阿姨正穿着一身素雅的便服,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大吉岭春摘红茶,另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正举着一柄做工极其精良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她并没有在欣赏初夏的风景。那柄望远镜的焦点,正不断在城区新开辟的商业街布局、平民市场的物流通道,以及远处兵工厂高耸的红砖烟囱之间来回切换。

    对于一位喜欢掌控全局、以操弄均势为乐的文明意志来说,观察一个新兴市场的经济活力,比看那些乏味的风景画要实际得多,也愉悦得多。

    突然,她的心念微微一动,某种基于高维意志的感应,让她听到了下方议事厅里传来的那个名字。

    伊丽莎白缓缓放下望远镜,轻轻哼了一声,鼻腔里喷出一丝极度不悦的冷气。

    “罗慕拉妹妹,你这只不安分的狐狸,到底还是把美第奇家的人给弄来了。”伊丽莎白在心里暗自腹诽着,“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就不能让我家女儿以及那几个小侄女们多休息几个月吗?刚刚打完一场歼灭战,身上的血还没洗干净,你就这么急吼吼地把这道‘地狱级考题’端上桌了。”

    然而,抱怨归抱怨,伊丽莎白那原本紧绷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充满期待的冰冷弧度。

    事实上,她内心深处并不反感这种安排。相反,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资本,这头散发着浓郁铜臭味与迷人光泽的巨兽,总是像大洋深处那些最敏锐、最嗜血的大白鲨一样。哪怕隔着数千海里的距离,只要有一滴微小的、名为“利润”的血腥味滴入水中,它们就能精准地嗅到,并成群结队地游过来。

    想要在这个落后、封闭的魔法世界,控制住这头被释放出来的巨兽,让它乖乖拉车去碾碎敌人的骨头,而不是反咬一口吞噬掉主人,可是一件比在战场上让士兵排队枪毙难上一万倍的事情。

    “加油吧,我的好女儿,还有那两个小侄女。”

    伊丽莎白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遥遥对着议事厅的方向举了举。

    “不过,你们也大可放心。只要我们这些文明意志的潜在威慑依然悬浮在这个世界的上空,这些玩弄金融的凡人资本,就翻不了天。”

    伊丽莎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们这些高维存在提供的武力威慑,就是这个国家最后的防火墙。这把名为资本的火可以烧得很旺,甚至可以烧去旧世界的腐朽,但绝不允许它烧毁这间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

    “况且,一个经济像滚雪水般活跃、文化彻底开化的王国,在未来应对那些满脑子神学大便的封建神权国度时,只会在后勤和综合国力上,拥有降维打击的绝对优势。”

    “当然……”伊丽莎白的目光微微眯起,“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握着缰绳的手,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与权力的旁落。”

    她的目光,从城区的商业街移开,缓缓投向了城外那片弥漫着训练尘土的军营。

    看来,得找个喝下午茶的机会,适时提醒一下小克洛那个满脑子只有战术和纪律的死脑筋骑士了。在这个资本即将疯狂涌入的时代,军队的绝对忠诚与军费开支的最终审查权,是防备资本反噬的另一道最坚固的物理防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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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切回议事厅。

    门外传来了通报声。当洛伦佐·德·美第奇在罗慕拉的亲自引领下,脚步沉稳地踏入尼达威尔-普鲁森的议事厅时,林曦发现,这位传奇人物本人的气场,比她在任何国家级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历史油画肖像,都要令人印象深刻百倍。

    他没有像林曦预想中那样,穿着那种暴发户般镶金嵌银、恨不得把国库穿在身上的浮夸服饰。

    洛伦佐的身上,只有一件剪裁极其得体、几乎完美贴合他身体线条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流苏、蕾丝或是夸张的宝石装饰。

    然而,在懂得历史暗语的人眼中,这种深紫色,在那个年代是比黄金还要昂贵十倍的染料,它象征着罗马帝国的最高皇权,象征着那种沉淀在骨子里的、无需任何浮夸装饰来证明的绝对权力。

    他有着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卷发,面容算不上英俊,甚至鼻梁有一点点鹰钩。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从容不迫;那种目光随意扫视间,便能在脑海中完成无数次无声评估与精密计算的姿态,比威灵顿公爵那种铁血纪律的压迫,比伊丽莎白那种居高临下的文明审判,都更具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压迫感。

    他不是用刀剑劈砍的战士,但他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贪婪与价值规律的、属于人类社会顶级掠食者的恐怖气场。

    洛伦佐走到长桌前,停下脚步。他姿态优雅地将右手抚在胸口,向坐在长桌后方的奥莉加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问候礼。

    “向您致敬,尊敬的尼达威尔-普鲁森女王陛下。您的光辉跨越了位面与时间的阻隔,令我心生向往。”

    他的语气谦卑、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远道而来朝圣的仰慕者。

    但在他弯腰行礼的那短短几秒钟里,站在奥莉加身侧的林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令人胆寒的细节。

    洛伦佐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并没有真正低垂,而是犹如最先进的雷达扫描仪般,极速且隐蔽地扫过了整个厅堂。

    林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头顶那盏巨大的魔法水晶吊灯上停留了零点五秒,似乎在瞬间评估了水晶的魔力纯度与市场折旧率;接着,他的余光扫过了奥莉加随意放在桌角的那柄佩剑,那一眼,不仅看穿了剑柄上镶嵌宝石的切工,甚至可能连产地都在脑海中进行了倒推。

    更可怕的是,当他起身时,目光透过落地窗,扫向了城市的天际线。林曦敢打赌,仅仅凭借刚才那短暂的一瞥,通过观察升起的炊烟密度、平民区房屋的修缮程度,以及远处兵工厂高炉的数量,这位银行家就已经对这座王城的初步工业潜力和人口真实消费力,完成了一次误差极小的精准盲估。

    他不是在看这个国家,他是在称重。

    行礼完毕,洛伦佐在罗慕拉拉开的椅子上从容落座。

    没有多余的、虚伪的寒暄。他将十指交叉,平稳地放在长桌那厚重的橡木桌面上,目光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预算表,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奥莉加。

    他落座后的第一个问题,便如同一把直刺心脏的短匕首,干脆利落地剥开了所有的外交辞令与繁文缛节。

    “陛下。”

    洛伦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与穿透力。

    “在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了您的士兵在城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军容,也看到了您桌上这些令人生畏的火炮图纸。”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

    “但作为一名商人,一名准备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进行长期投资的商人,我更想知道——”

    他的目光在奥莉加和林曦之间流转了一下,最终锁定在女王的眼眸深处。

    “您对这个王国的未来,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幅愿景?”

    当洛伦佐问出这个问题时,奥莉加那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收紧。

    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没有一丝魔法波动的先生,与她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挑战都完全不同。

    威灵顿公爵拷问的是战术,伊丽莎白阿姨拷问的是政治定力。而这个人,他遵循的规则,不是铁血的纪律,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文明审判。他信奉的,是流动的黄金和柔软却冰冷的大理石。

    这种力量迷人、绚烂,看似柔弱,却能在无声无息中,用债务和资本的锁链,侵蚀掉一个国家最坚硬的城墙,买断一个君主的灵魂。

    洛伦佐问的,不是“你需要多少钱”或者“你拿什么做抵押”。他问的是“愿景”。因为前者是高利贷者的低级套路,而后者,才是顶级投资者用来判断这个国家是否具有无上限压榨价值的核心标准。

    这个问题,直接将奥莉加从“高高在上的君主”,在谈判桌上重新定位为“被精算师审视的创业者”。

    奥莉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因为焦头烂额而带来的烦躁尽数压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曦。从挚友那同样凝重却毫不退缩的眼神中,奥莉加获得了某种无可替代的力量。

    她回过头,迎着洛伦佐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做出了一个令这位见多识广的银行家都感到一丝意外的决定——

    她选择了绝对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奥莉加明白,在这样的顶级精算师面前,任何为了维护王室体面而进行的虚张声势,或者掩饰赤字的谎言,都毫无意义。

    洛伦佐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恐怕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看穿了王国国库那惨不忍睹的真实余额。

    “既然您问起愿景,美第奇先生。”奥莉加的身体坐得笔直,属于新时代君主的铁血威仪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那我就不再向您展示那些虚假的繁荣了。”

    她拿起一份最令她头疼的赤字账单,准备向这头资本巨兽,彻底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