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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解剖胜利的冷酷手术刀,数据碾压种族天赋

    参谋部大楼那间由旧仓库紧急改造而成的核心会议室里,气温似乎比走廊上还要低上几度。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广场上依然在喧闹的庆典声浪,以及初春明媚的阳光,统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室内唯一的光源,是悬挂在巨大战术沙盘正上方的六盏煤气灯。那幽蓝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内嘶嘶作响,将橘黄色的冷光投射在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小旗上。

    林曦作为王国军校的特聘战术助教,以及握有实权的外交总管,静静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侧面。

    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本厚厚的硬面羊皮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钢笔。但此刻,她并没有在记录什么,而是用一种夹杂着震撼与心疼的复杂目光,注视着这场已经连续召开了三个小时的战术检讨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堪称坦诚,坦诚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地步。

    在这里,你看不到任何因为刚刚取得碎石峡谷那种辉煌胜利而产生的文过饰非。没有相互吹捧,没有沾沾自喜,听不到任何因为军衔高低、种族差异而出现的吞吞吐吐和互相推诿。每一名站起来发言的军官,都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锋利的匕首,一点一点地挑开自己刚刚结痂的伤疤,将里面流着脓血的溃疡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在长桌的尽头,克洛伊端坐在属于国防军总司令的主位上。

    她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将官服,领口的那枚“尼达威尔-普鲁森守护者”勋章在煤气灯下泛着沉重的金属光泽。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里面埋着一根钢筋。但坐在她斜侧方的林曦,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最高指挥官那绷紧到了极点的神经。

    在沙盘主位上的克洛伊,此刻的神经绷得绝对比在碎石峡谷的硝烟中还要紧。

    对她而言,这种在沙盘上的纸上推演,这种剥洋葱般的复盘会,远比真实的刀光剑影更让人感到如芒在背。在战场上,优秀的直觉、破釜沉舟的勇气,甚至一点点该死的运气,都可以弥补战术上的瑕疵。但在这种会议上,每一个失误、每一个没有考虑到位的细节,都必须被放在显微镜下无限放大,被无情地解剖,最终转化为白纸黑字上冰冷的条文,以及冷酷的伤亡概率数据。

    桌子底下,林曦的军靴轻轻向前探了探,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克洛伊那紧绷的小腿。

    隔着厚实的布料,林曦能感觉到克洛伊的肌肉在一瞬间的僵硬后,迅速放松了一丝。克洛伊没有低头,也没有转移视线,只是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戴着白色战术手套的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虚空中回握住了林曦传递过来的那份微小的体温与支撑。

    “咳。”

    沙盘的另一端,炮兵指挥官艾尔薇拉站了起来。

    这位曾经心高气傲、最注重仪态的纯血暗精灵贵族,此刻不仅眼窝深陷,就连那头原本柔顺的银发也显得有些凌乱。她手里拿着一根前端包着铜皮的教鞭,指着沙盘上代表火炮阵地的蓝色木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地开口了:

    “我必须承认,在战役进入第二小时、敌军中军发生营啸崩溃时,我的炮兵阵地在进行延伸射击时,出现了严重的混乱。”

    她没有用任何诸如“意外”、“不可抗力”之类的词汇来修饰,而是直挺挺地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由于当时战场上的烟雾太大,完全遮挡了炮兵观测手的视线。且各炮组之间,严重缺乏同步的计时工具。我们在盲目延伸火力、试图阻断敌军退路时,有三十七发十二磅榴霰弹,落在了距离己方步兵阵地不到五十米的危险区域。”

    说到这里,艾尔薇拉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她转过头,带着一丝后怕的感激,看向了主位上的克洛伊。

    “如果不是元帅您当时在侧翼看出了端倪,果断吹响哨音,提前下令步兵防线向后撤退了三十步。我们……我们可能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友军误伤,甚至有可能撕裂自己的空心方阵。”

    艾尔薇拉说完,颓然地坐了下去,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煤气灯燃烧的轻微嘶嘶声。

    “步兵第一营,营长薇尔兰报告。”

    还没等艾尔薇拉的情绪平复,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步兵营长薇尔兰紧接着站了起来。她懊恼地抓着自己的短发,那力道几乎要将头皮扯下来。她大步走到沙盘前,用教鞭重重地敲击着峡谷中段的一个缺口模型。

    “在清理残敌的白刃战阶段,我营第二连的左翼,在追击敌军溃兵时,由于士兵们杀红了眼,冲得太猛,导致她们与主力防线脱节了整整三分钟!”

    薇尔兰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整整三分钟!就在那三分钟里,几名装死的黑兽重甲兵突然暴起发难,挥舞着斩马刀冲进了脱节的小队中。因为脱离了密集的刺刀阵型,导致我们付出了三死五伤的惨痛代价!而这伤亡,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这是典型的追击纪律丧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仅是战术问题!”

    角落里,军医官莉兰娜猛地站起身。这位平日里总是温声细语的精灵医官,此刻却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报告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们的后勤医疗预案,存在着致命的缺陷!长官们,我们只盯着自己的伤亡,却忽视了战场上的另一个庞大群体!”

    莉兰娜将报告单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我们在前线的医疗站,只储备了足够应对五百人伤亡的止血绷带、来苏水和酒精。这是基于我们对自己防线强度的盲目自信!但是,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到,当六万敌军崩溃时,会有超过两千名伤痕累累的敌军俘虏被扔到我们面前,需要紧急救治以防止大规模的伤口感染引发瘟疫!”

    她红着眼眶,并不是因为受到了上级的批评,而是因为作为一个医者,面对那些因为缺乏物资而痛苦哀嚎的生命时,所产生的深深愧疚。

    “最后,为了给那些俘虏止血,我们不得不下令撕毁了士兵们的备用衬衣!如果战役再延长半天,我们的医疗系统就会彻底崩溃!”

    三个维度的实战缺陷。

    炮兵缺乏实时坐标导致误伤风险(技术问题)、步兵追击纪律丧失导致无谓伤亡(纪律问题)、医疗后勤预案不足导致物资枯竭(后勤问题)。

    这些被那场史无前例的巨大胜利所掩盖的致命病灶,此刻被这三位前线指挥官亲手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了会议桌上。

    林曦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环视着这些军官。她们现在就像一群围在手术台前的实习外科医生,正在手持冷酷的解剖刀,一点一点地切开一具名为“巨大胜利”的尸体。她们没有去亲吻那具尸体上的荣誉光环,而是试图从那些鲜艳的器官中,寻找出里面可能隐藏着的、下一次发作时绝对会致命的微小病灶。

    这种能够直面自身恐惧与失误的坦诚,才是这支新生军队最令人敬畏的地方。

    “啪。”

    在会议室那张长条桌的最顶端,坐在阴影里的威灵顿公爵,将手中的铅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这位历经风霜、曾经在地球的滑铁卢战场上指挥过百万大军的老派统帅,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像一尊沉默的花岗岩雕像般端坐着。他没有对这些年轻军官的坦白进行任何表扬,更没有说出半句安慰的话语。

    他只是在每个关键的节点,用那带着浓重鼻音的伦敦腔,抛出一两个冷如冰锥的致命问题,将讨论硬生生地逼向更深、更痛的肌理层面。

    “艾尔薇拉少校。”

    公爵那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透过单片眼镜,冷冷地盯着那位正捂着脸的炮兵指挥官。

    “当敌军溃散、战场能见度降至最低时,你的炮火覆盖,究竟是依据你们战前制定的那张死板的时间表,还是依据前沿侦察兵利用旗语反馈回来的实时坐标?”

    艾尔薇拉浑身一震,她放下双手,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在公爵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

    “报告公爵阁下,是……时间表。”

    “荒谬!”

    威灵顿公爵猛地直起身子,那双干枯的手重重地拍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真实的战场,不是你家后花园的钟摆!更不是可以让你按部就班喝下午茶的舞会!战场是流动的、是充满混沌的!”

    公爵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没有实时坐标的延伸射击,那不叫火力支援!那叫闭着眼睛抛硬币的谋杀!是对你们自己袍泽的无差别谋杀!”

    “谋杀”这两个字一出,艾尔薇拉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渗出一条血线。对于一名指挥官而言,这是最严厉的指控,但她却无法反驳半句。

    公爵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随即将冷酷的目光转向了步兵营长薇尔兰。

    “步兵营长。你告诉我,当你的三人战斗小组,在逼仄的地形中,面对一个身高超过两米、手持重型狼牙棒的狂暴强兽人时,你们的《王国步兵操典》里规定的标准应对程序是什么?”

    薇尔兰愣住了。

    “如果前排士兵的刺刀被格挡或者折断,两侧的士兵,是否有明确的、经过反复演练的备用突刺方案?”公爵的语速越来越快,犹如连珠炮般逼问,“如果没有,那么你的士兵在冲动之下脱离阵型去追击,这到底仅仅是她们个人的纪律问题,还是因为你的指挥系统,根本没有给她们提供一套标准化的应对程序,导致她们只能依靠本能去战斗?!”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薇尔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呃”声。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精确的答案。因为在现有的操典里,只有关于如何维持空心方阵的宏观指令,对于这种微观的、班排级别的突发白刃战,根本没有具体的战术规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炮火协同的时机”、“步炮结合的绝对距离”、“班排级战术的标准化”……

    这些被威灵顿公爵用冰冷的语调反复强调的词汇,像是一把把重锤,不断敲击着这群新晋军官的认知。

    克洛伊坐在主位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双手交叉在桌面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公爵这些致命追问背后的深意。

    战争,或者说现代化的工业战争,不再是模糊的“战斗直觉”,不再是依靠几个英雄人物的“狂热信仰”,更不是依靠精灵族那些虚无缥缈的“魔法天赋”。

    它是一门科学。是可以被量化训练、可以被机械般规范的工业化步骤。

    她们以前依赖魔法传讯,或者依靠少数高级将领之间的心灵感应与默契来指挥战斗。但现在,随着军队规模的急剧膨胀,随着大量没有魔法天赋的人类和平民的加入,这种旧式的指挥体系已经彻底破产。

    她们必须像干瘪的海绵吸水一样,去学习如何使用机械钟表来对时,如何挥舞复杂的手语和信号旗来传递坐标,以及如何架设伊丽莎白阿姨承诺在未来接入的“有线电报”。

    只有用这些绝对冰冷、绝对理性的机械规则,才能达成整支军队如同一台精密钟表般的机械精准。

    然而,这种从根本上颠覆认知的军事改革,绝非一帆风顺。触及灵魂的改变,往往比触及肉体更加痛苦,也更加容易遭到本能的反弹。

    当会议的下半场,进入到重新修订《王国陆军步兵操典》的环节时,这场旨在消除隐患的检讨会,爆发了自建军以来最为激烈的争议。

    争议的焦点,集中在是否要全面取消精灵族士兵的“自由射击与独立游击战术”上。

    “我坚决反对这种死板的修改!”

    一名老资格的半精灵游侠连长,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她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这名连长是第一批追随奥莉加和克洛伊起兵的元老,曾在早期的游击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

    “元帅!公爵阁下!”她大声抗议道,“精灵族天生敏捷的神经反射和远超人类的超常视力,是我们王国军队最大的财富!新操典应该保留更多允许精灵士兵脱离大阵型、利用地形进行独立突击和游击狙杀的战术灵活性!”

    她指着桌面上那份新操典的草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任何人不得在未经连长吹哨的情况下脱离战列线’?这不是在把我们变成毫无思想的木偶吗?把敏捷的精灵像那些笨拙的人类农夫一样,死死地钉在那条僵硬的散兵线上,这是在扼杀我们的种族天赋!排队枪毙,那是瞎子和懦夫的打法!”

    她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几名同样出身游侠和传统精灵卫队的军官,立刻附和着点了点头,甚至有人发出了低声的声援。

    在她们看来,摒弃个人勇武,将自己溶解进那个冰冷的、只需机械装填和射击的方阵中,是对精灵高贵血统的极大侮辱。

    面对这种几乎要上升到种族尊严和血统优越论的严重指控,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几名人类军官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林曦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知道,这正是新旧军事思想碰撞的深水区。如果今天不能彻底压服这种“种族天赋论”,这支军队早晚会在内部因为教条的分歧而分裂。

    她转过头,看向克洛伊。

    克洛伊坐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她没有拔出那柄象征最高军权的秘银权杖,也没有用元帅的权威去大声呵斥、压制这名老资格的连长。

    她只是冷着脸,从手边拿起一叠厚厚的、由后勤处刚刚整理出来的战后伤亡统计图表。

    “啪!”

    克洛伊甩手一掷,那叠厚厚的纸张带着劲风,精准地砸在了那名游侠连长的面前。纸张散开,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柱状图和用红笔标注的死亡人数。

    “用你的眼睛,给我看清楚这些数据!”

    克洛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只居高临下俯视猎物的血族女王。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寒意。

    “在峡谷清扫的第三阶段,凡是依靠你们所谓的‘种族天赋’,在没有炮火掩护的情况下,自作主张脱离编制、试图单独去突击敌军残阵的精灵战斗小组……”

    克洛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张红色的柱状图上,力透纸背。

    “其伤亡率,比那些老老实实维持着三人刺刀阵型、按照哨音指令步步为营推进的人类新兵连队,高出了整整三成!”

    “三成!”

    克洛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那名半精灵连长看着纸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原本涨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试图反驳,但那些精确到个位数的阵亡名单,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喉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否认你们的天赋。但在火炮的霰弹和敌人的密集重骑兵冲锋面前,你的视力再好,你能看清每一颗弹丸的轨迹吗?你的神经反射再敏捷,你能快得过开花弹的冲击波吗?!”

    克洛伊离开主位,一步步走到那名连长面前,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所有持有异议的传统派军官。

    “纪律!”

    克洛伊冷酷地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毫无感情的、甚至显得愚蠢和死板的纪律!以及依靠这种纪律所构筑的、压倒性的火力密度!这些机械的东西,比你们引以为傲的任何个人勇武、任何祖传的敏捷天赋,都更能在这台名为战争的绞肉机里,保存士兵的生命,赢得最终的胜利!”

    她转过身,将那叠统计图表重新归拢,动作粗暴而决绝。

    “这结论或许很残酷,甚至很屈辱,会让你们觉得失去了旧日的荣耀。但是……”

    克洛伊冷冷地环视全场。

    “数据,永远无法反驳。在我的军队里,不想死的,就给我把种族天赋收起来,老老实实地去背诵《步兵操典》!”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拍打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那些传统派军官看着桌面上那些沾着血迹和泥土的统计报表,颓然地低下了头。骄傲的脊梁,在冰冷的概率学和伤亡数据面前,最终选择了屈服。

    林曦看着克洛伊那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

    她知道,这场复盘会,这个充满了火药味和眼泪的房间,正在孕育着什么。

    这群年轻的指挥官们,正在用自己同胞滚烫的鲜血作为墨水,在一张张白纸上,痛苦、挣扎,却又无比决绝地,书写着一部对这个魔法世界而言完全陌生的、近现代战争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