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举枪!”
清脆、冷厉、甚至带着几分机械般死板的口令声,在碎石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各连队的基层军官们,那些曾在威灵顿公爵的教鞭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将《步兵操典》刻进骨头里的下级军官,此刻正以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语调,下达着死神的判决。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数千支“暗夜-II型”线膛步枪被同时端平。那漆黑、冰冷的枪管,如同数千根死神从地狱里探出的黑色手指,冷冷地指向了下方峡谷中,那拥挤得连转身都极其困难的六万敌军纵队。
晨雾在枪管的金属表面凝结成微小的水珠,折射着初升朝阳那没有温度的冷光。
峡谷底部。
那位被沃尔特委以重任的敌军主将,正跨坐在一匹披挂着重型链甲的纯种战马上。当崖壁上那一整排蓝色的警戒线如同幽灵般突然站起时,他本能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马蹄在碎石地上焦躁地踩踏着。
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带有呼吸孔的生铁面罩,眯着眼睛看向两侧高地。
他的大脑,或者说他那套完全停留在中世纪封建时代的军事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发生了严重的宕机。他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画面。
没有重达数十斤的塔盾,没有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骑士全身板甲,没有高举的魔法法杖,甚至连一根像样的、用来阻挡骑兵冲锋的长矛都看不到。
只有一群穿着可笑的蓝色紧身布料衣服、头上戴着黑色高筒帽的士兵。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根底部带有木托的黑色铁棍,像一排排毫无生气的木桩一样站在那里。
这算什么?
这种连最劣质的流矢都挡不住的怪异军队,究竟有何威胁?难道他们打算用那些铁棍把上面的石头撬下来砸人吗?
主将那被傲慢和无知填满的胸腔里,甚至涌起了一股荒谬的笑意。他举起手中的双手大剑,正准备下达让重装步兵攀爬崖壁、将这群只会虚张声势的“懦夫”撕成碎片的命令。
然而,属于旧时代的笑意,永远地冻结在了他的眼底。
站在最高处反斜面观测点上的克洛伊,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怜悯。在挥下指挥刀的前一秒,她的鼻尖仿佛又萦绕起了昨天在议事厅里,奥莉加靠近她时那股混合着玫瑰精油与汗水的馥郁幽香;掌心里,林曦那带着粗糙老茧的指尖曾不经意划过手背的触感,犹如一道电流,让她在极致的冰冷中保持着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清醒。
所有的暧昧、眷恋与对日常的渴望,在这一刻,都被她强行压缩、淬炼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开火!”
克洛伊那带着沙哑颤音的咆哮,伴随着手中精钢指挥刀的重重挥下,撕裂了整个峡谷。
“砰——轰!!!”
一排震耳欲聋、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爆响,在峡谷上空同时炸裂!
那不是几支火绳枪零星的射击,那是数千支装填了优质定装黑火药的线膛步枪,在同一零点几秒内完成的同步击发。巨大的声浪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激荡、叠加,形成了一股实质般的音爆,直接震碎了下方无数敌军的耳膜。
枪口喷吐出长达半米的橘红色火舌,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将崖壁上的蓝色阵列完全吞没。
成千上万枚底部带有精密木塞的圆锥形米尼铅弹,在枪管内部那四条螺旋膛线的强制赋予下,获得了极其恐怖的高速旋转。它们撕裂了清晨冰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咻咻”尖啸声,化作一场密不透风、无死角的金属暴雨,以远超任何强弓硬弩的物理动能,无情地倾泻进了下方那密不透风的行军队列中。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了工业化精准与暴力的屠宰。
时间,在第一波弹雨钻入人体的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工业暴力的解剖学,在这群还迷信着钢铁与肌肉的土着身上,展现出了它最残忍的一面。
一颗高速旋转的米尼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名处于队列核心位置的黑兽佣兵。这名佣兵身上穿着他花重金打造、曾引以为傲、能够抵御大部分刀剑劈砍的精钢板甲。
然而,在米尼弹那纯粹的动能面前,这层精钢板甲脆弱得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铅弹轻而易举地凿穿了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紧接着,铅弹钻进了佣兵那肌肉虬结的胸膛。在接触到人体组织和水分的瞬间,柔软的铅弹弹头发生了可怕的形变与翻滚。原本指头大小的弹头,瞬间膨胀、扭曲成了一块不规则的金属破片,它带着疯狂的旋转,在佣兵的胸腔内肆虐,将坚韧的肌肉纤维、跳动的心脏、以及柔软的肺叶,如同搅拌机一般,无情地搅成了一团烂泥。
最后,这颗已经彻底变形的子弹,从佣兵的后背破体而出。它没有留下一个细小的穿透孔,而是直接撕开了一个足有碗口大小、令人作呕的恐怖血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带着温热的碎骨、内脏的碎块和喷涌而出的鲜血,这颗子弹的动能依然没有耗尽。它继续向前呼啸,一头扎进了后面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紧紧挤在一起的倒霉鬼的身体里,才最终停留在某根大腿骨的深处。
“噗嗤!噗嗤!噗嗤!”
子弹入肉的闷响,汇聚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仅仅是这第一轮、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的“排枪齐射”,就在下方那条黑色的敌军巨蟒身上,硬生生地犁出了数百条血肉模糊的深深沟壑!
数以千计的敌军,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有看清,连武器都没有举起,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死神巨镰同时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残肢断臂在半空中飞舞,殷红的鲜血瞬间在干涸的碎石地上汇聚成了一道道冒着热气的小溪。
但这,仅仅只是地狱的开胃菜。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举枪!”
崖壁上的硝烟还未散去,军官们那冷酷的口令声再次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哀嚎。
没有给下方那些被炸懵了的敌人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第一排刚刚完成射击的士兵,如同精密的齿轮般整齐地向后退去,开始用通条熟练地清理枪管、咬开新的纸包弹药。而第二排已经待命的士兵,则面无表情地跨步上前,透过前方战友留下的空隙,再次端平了那死神般的步枪。
“开火!”
“砰——轰!!!”
又是一轮金属风暴倾泻而下。
连绵不绝的排枪射击声,一排接着一排,周而复始,永不停歇。那声音,像极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由地狱恶鬼踩踏着的巨型打字机,正在峡谷的岩壁上,用敌人的鲜血和脑浆,疯狂地敲击着死亡的篇章。
与此同时。
隐藏在峡谷前后两个致命出口、一直保持着可怕静默的炮兵阵地,终于褪去了覆盖在火炮上的伪装帆布和炮衣。
“炮兵连,诸元锁定!点火!”
属于工业革命的终极暴力,在此刻发出了让整个塞尔努斯大陆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咆哮。
“轰!轰!轰!!!”
部署在峡谷前方出口高地上的二十门6磅和12磅野战榴弹炮,率先发出了怒吼。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球形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青铜炮身猛地向后退却,炮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前线的炮兵们,甚至根本不需要费心去调整那精密的黄铜标尺和测距仪进行瞄准。因为在他们正下方那个如同葫芦口般狭窄的区域里,全是密密麻麻、惊慌失措、互相推搡的肉体。闭着眼睛开炮,都不可能落空。
沉重的实心铁弹,在火药的巨大推力下冲出炮膛。它们没有像曲射火力那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而是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极低高度上,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平行飞掠!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平射战术。
那十几颗表面粗糙、带着惊人动能的实心铁弹,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保龄球馆里,被一个隐形的巨人狠狠掷出的保龄球,径直砸进了敌军最前方、那群引以为傲的先锋重装骑兵队列中。
“砰!咔嚓!”
一颗12磅重的实心铁弹,毫无阻碍地撞上了一名全副武装的重骑兵。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抵抗。那名穿着足以抵御刀剑的重型板甲的骑士,在接触到铁弹的瞬间,他的整个上半身——连同那层坚固的铁甲、里面的肋骨、心脏和内脏——直接被恐怖的动能撞碎,化作了一团在半空中爆开的浓烈红雾!
铁弹去势不减,带着令人作呕的碎肉和扭曲的甲片,继续向后贯穿。
它连续撞碎了第二匹战马的头骨,砸断了第三名步兵的脊椎,将连人带马的躯体瞬间撕裂成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一条直线上,十几个鲜活的生命,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这颗铁球碾成了一条血肉铺就的通道。
而那些没有被正面击中、仅仅是被铁弹擦过边缘的战马,下场更为凄惨。
一匹雄壮的纯黑战马,被铁弹擦过了腹部。它那坚韧的肚皮瞬间被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花花绿绿的肠子如同瀑布般流淌了一地,在碎石上拖拽着。战马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根本不似世间生物的惨嘶。它彻底失去了理智,在极度的剧痛和惊恐中发狂般地尥蹶子、横冲直撞,将马背上的主人狠狠掀翻在地,一双碗口大的铁蹄,疯狂地踩踏着周围那些原本是战友的佣兵。
峡谷前方,化作了一片血腥的肉泥加工厂。
而部署在峡谷后方的火炮阵地,则毫不留情、极其精准地切断了敌军那条唯一的退路。
后方的炮兵没有使用实心弹,他们将那些装满了致命金属的破片弹——更为残忍的葡萄弹和榴霰弹——塞进了炮膛。
“开火!封死他们的退路!”
炮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地在敌军后卫那密集的步兵方阵和拥堵的辎重车队上方凌空炸开。“轰隆!!!”
火光一闪。成百上千颗拇指大小的生铁丸、废旧的金属螺帽和锋利的铁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带着致命的初速,向下方那片密集的区域泼洒而下。
这是一场没有死角的金属暴雨。
一辆辆装满了劫掠来的粮草、被敌军视作生命线的木制补给车,在瞬间被打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拉车的挽马被铁丸打成了马蜂窝,悲鸣着倒在血泊中。
更致命的是,几发灼热的铁片击穿了后勤车队中那些用来炸城门的黑火药桶。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殉爆,在峡谷尾部接连发生!一团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将周围数百名正在疯狂向后逃窜的敌军士兵,瞬间吞噬、碳化。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将沉重的车轱辘和燃烧的木板高高抛起,砸向更远处的人群。
惨叫声、绝望的哀嚎声、战马因为内脏破裂发出的嘶鸣声,以及那些原本高高在上、此刻却吓得屎尿齐流的指挥官们绝望的叫骂声……
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与排枪齐射声中。
沃尔特的这支自诩无敌、曾在平原上肆虐无忌、将无数村庄化为灰烬的六万大军,在开战仅仅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彻底、完全地跌入了永劫不复的地狱。
十分钟。
在传统中世纪的战争尺度里,十分钟,甚至还不够双方的将领互相喊完几句冠冕堂皇的阵前垃圾话;不够重装骑士完成一次体面的列阵。
但在这台由高维文明降下图纸、由公国国防军运转的工业绞肉机面前,十分钟,足以让六万名精壮的士兵,经历从傲慢到绝望、从完整到破碎的彻底解构。
他们从未经历过、甚至在最荒诞的噩梦里,都未曾想象过如此密集、持续、毫无盲区,且在远超他们所有弓弩和魔法射程之外发起的金属弹幕打击!
那些曾经是他们最坚实依靠、引以为傲的重型板甲,此刻在火器面前,变成了一具具困死他们自己、限制了他们逃生速度的沉重铁棺材。穿着数十斤重甲的士兵在泥泞的血泊中摔倒后,甚至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绝望地看着天空落下的弹雨。
那些胯下神骏非凡、身经百战的战马,在震耳欲聋的火炮爆炸声和刺鼻浓烈的硝烟中,彻底丧失了受训的理智。它们惊恐地失控、横冲直撞,将背上的主人狠狠掀翻,然后用铁蹄将他们踩成一滩滩无法辨认的肉酱。
原本还算整齐的行军纵队,在短短几分钟内,那层维系着军队建制的脆弱外壳就被彻底剥离。他们瓦解成了一堆混乱不堪、互相推搡、互相踩踏、为了争夺一丝逃生空间而向自己人挥动刀剑的乱军。
这是一群被剥夺了一切尊严的、血流成河的待宰羔羊。
“冲锋!向山坡冲锋!”
几名残存的黑兽骑兵军官,他们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战友的脑浆和鲜血。他们双眼血红,挥舞着沾满鲜血的马刀,试图在绝境中收拢残部,向两侧坡度相对较缓的高地发起绝望的仰角冲锋。
“不要挤在下面等死!他们只有几千人!碾碎那些只会躲在远处的懦夫!为了沃尔特大人!”
在求生本能和残存的凶悍驱使下,大约两三千名还没有被炮火完全撕碎的骑兵和重步兵,踩着同伴黏糊糊的尸体,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嚎叫,红着眼向半山腰那片正在喷吐火舌的蓝色阵地冲去。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能拉近距离,只要能把手中的马刀砍在那些连皮甲都不穿的蓝衣士兵身上,他们就还能赢!这些靠着奇怪暗器伤人的懦夫,一旦近战,绝对不堪一击!
然而,迎接他们这绝望一搏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溃退,也不是丢盔弃甲的逃亡。
而是公国步兵连队,那如同冰冷精密机器般,完美无缺的阵型变换。
“停止齐射!步兵结阵——空心方阵!”
崖壁上,连长们那尖锐的铜哨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与硝烟。
不需要任何犹豫。身穿普鲁士蓝军服的步兵们迅速以连为单位,停止了线式射击。他们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快速收拢队形,变成了一个个紧凑的、首尾相顾的巨大矩形方阵。
“哗啦!”
前排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将手中那支装有长长三菱刺刀的步枪,斜向上方,将枪托死死地抵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远远望去,整个方阵的外围,瞬间竖起了一道由寒光闪闪的钢铁刺刀组成的、如同巨大刺猬般的不可逾越的物理屏障!
而后排的士兵,则冷静地从前方战友的肩膀间隙处探出枪管,继续保持着冰冷、致命的排枪齐射。
当那些侥幸冲过了中途的火力网、胯下的战马已经因为极度透支而口吐白沫的敌军重骑兵,好不容易、满怀着嗜血的希望冲到阵地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时。
他们绝望地发现,面对他们的,根本不是脆弱的肉体,而是一座由密集的钢铁刀丛和不断喷吐着火舌的枪管,共同组成的死亡堡垒。战马,终究是动物。它们有着比人类骑士更清醒的、对于死亡的直观敬畏。
在即将撞上那片密密麻麻、闪烁着冷光的刺刀墙时,无论背上的骑士如何疯狂地拉扯缰绳、如何用带着马刺的靴子狠踢马腹,那些伤痕累累的战马,出于求生的绝对本能,发出惊恐的嘶鸣,猛地前蹄离地,死死地拒绝撞向那片刀丛!
骑兵那排山倒海的冲锋势头,在方阵前不到五米的地方,被迫戛然而止。
“预备——放!”
方阵内部,军官冷酷的口令声响起。
迎面而来的,是方阵后排几十支已经瞄准多时的燧发线膛枪,在极近距离下的贴脸齐射。
“砰砰砰——”
距离太近了。在这个距离上,米尼弹的破坏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些被迫停在阵前的骑兵,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狠狠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扫落马下。鲜血在半空中爆开,如同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
仅仅几次冲锋的尝试,在每一个空心方阵的外围,那些被射杀的战马和骑兵的尸体,就已经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竟然硬生生地堆起了一道高达半米的“血肉胸墙”。
这堵由敌军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尸体堆砌而成的胸墙,成了对中世纪封建骑士荣耀最彻底、最无情的亵渎与否定。
站在最高处的克洛伊,放下了手中的指挥刀。
她冷冷地俯瞰着下方。公国军队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战场控制力。没有一个人欢呼,没有任何一个士兵因为杀红了眼,或者贪图敌人的财物,而擅自脱离这严密的阵型去追击那些残敌。
他们就像一台没有感情、只知道执行程序的除草机。不急躁,不冲动。不急于发动白刃战的总攻,而是像剥洋葱一样,持续、稳定、冷酷地利用居高临下的远程火力,不断地消耗、分割、绞杀着下方那些士气已经被彻底榨干的敌军。
鲜血,已经顺着峡谷的碎石缝隙,流淌成了真正的小河。
在这场降维打击的绞肉机面前,属于旧时代的一切骄傲,都已经连同那六万人的血肉一起,被碾成了历史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