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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死神绞索与无声战栗:巨蟒入局,王权面具下的煎熬

    碎石峡谷的黎明,并非是被太阳温柔唤醒的。

    它是被血与火的预兆,生生从无尽的黑暗中粗暴地撕扯出来的。

    清晨的薄雾,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感,如同无数阵亡死者在黄泉路上的冰冷叹息,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峡谷两侧那如同刀削斧劈般陡峭、嶙峋的崖壁上。这里的空气没有清晨森林里那种植物吐露芬芳的清新,而是弥漫着一股经历了亿万年风化的岩石所特有的冷硬气味。

    在这股冷硬的底色之上,还丝丝缕缕地交织着一丝极不易察觉、却足以让任何老兵汗毛倒竖的气息——那是属于黑火药引线的,刺鼻的硫磺味。

    克洛伊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峡谷东侧最高的一处反斜面观测点上。

    这里是经过测绘部队反复计算后,选定的最佳视野盲区。从峡谷底部仰望,突出的岩石和精心布置的枯草伪装网,将她的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崖壁的阴影中。

    冰冷刺骨的晨露,早已在漫长的潜伏中,无情地浸透了她身上那件普鲁士蓝军服。水汽渗过厚实的呢绒布料,甚至让那象征着公国最高军事长官的金色肩章都变得沉甸甸、湿漉漉的。但克洛伊仿佛完全失去了温度感知能力,她就像是一尊与整座峡谷长在一起的生铁雕像。

    她将一具造价高昂的黄铜单筒望远镜紧紧地贴在右眼眶上。左眼微闭,右眼透过高纯度的光学镜片,死死地锁定着数公里外的平原尽头。

    那几根扣在冰冷金属镜筒上的修长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但却稳定得令人觉得可怕。没有一丝哪怕是肌肉纤维级别的、因为寒冷或紧张而产生的微小颤抖。

    在她的胸腔里,那颗属于半精灵的、强有力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的、毫无起伏的恒定频率跳动着。“咚……咚……咚……”每一次泵血的间隙,都精确得如同兵工厂里刚走下流水线的齿轮怀表。

    这平稳到近乎非人类的心跳声,与她下方那片即将沸腾、即将化作血肉横飞的阿鼻地狱的战场,形成了一道诡异、割裂,却又冷酷到了极致的静谧和弦。

    在离开议事厅的那一刻,在被伊丽莎白那足以碾碎灵魂的重压洗礼之后,克洛伊已经彻底切断了作为一个“人”的软弱情绪。现在的她,是威灵顿公爵那套残酷军事理论的终极执行终端,是一台只负责计算弹道、射界和死亡概率的冰冷差分机。

    东方的地平线上,晨光正像一群贪婪的行军蚁,一寸一寸地啃噬着大地上残存的黑暗,将峡谷入口那片精心布置的致命陷阱,一点点、毫无保留地照亮。

    透过望远镜那带有刻度的十字分划板,克洛伊那银灰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清晰地看到了视野尽头扬起的漫天黄尘。

    那是整整六万双脚、数以万计的战马铁蹄,以及沉重、粗糙的后勤木制车轮,共同疯狂碾压干燥的秋季平原,所扬起的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帷幕。尘土直冲云霄,让原本刚刚亮起的天际,再次染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灰黄色。

    克洛伊的呼吸依然平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己方投入这片峡谷的兵力,满打满算,加上负责诱敌的民兵,也只有区区一万五千人。一比四。在冷兵器时代的绝对数量对比上,公国国防军处于被毫无悬念碾压的绝对劣势。如果在平原上拉开阵势正面硬撼,那六万人的血肉厚度,足以在第一波冲锋中就将公国新军的阵线彻底淹没。

    但是。

    恍惚间,克洛伊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威灵顿公爵在军校黑板上,用粉笔重重敲击时留下的回音,那些冰冷的字眼早已随着藤条的抽打,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收起你们那种可笑的算术思维!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加减法,而是几何倍数的乘法!纪律乘以火力,再乘以地形,才是你们手中那把能够越级杀人的屠刀!”

    克洛伊的嘴角,在望远镜的遮挡下,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属于屠夫的冷酷弧度。

    是的。公国国防军的手里握着的,不是烧火棍,而是跨越了几个时代的严明纪律、是足以将山头削平的恐怖火力,以及那经过高维文明灌输、宛如降维打击般的战术素养。

    一切,都在按照那个在沙盘上演练了无数遍的残忍剧本,严丝合缝地推进着。

    视线越过峡谷,在距离入口外围三公里的开阔平原上,好戏已经开场。

    原本担任丛林游侠、总是以一身轻盈皮甲穿梭在树冠间的森林精灵茜尔瓦娜,此刻正披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灰绿色伪装斗篷,率领着由五千名公国地方民兵和少量轻步兵组成的诱饵部队,进行着一场堪称完美的“拙劣表演”。

    若是放在半年前,让高傲的森林精灵去执行“诱敌溃退”这种任务,茜尔瓦娜宁可拔出匕首抹了自己的脖子,也绝不受这种耻辱。但在经历了黎明前趴在泥泞的草地上,用皮尺一寸寸丈量射击盲区的痛苦折磨;在经历了被威灵顿无情地将她引以为傲的自然魔法贬低为“只配用来生火烤土豆的杂耍”后……她那颗属于旧时代的浪漫灵魂已经被彻底碾碎重塑。此刻的茜尔瓦娜,冷静得可怕。

    她没有让手下的五千民兵排成严密、整齐的线式防御阵型。相反,她让队伍散得极开。这些只配发了老式滑膛枪、甚至每个人弹药匣里只有可怜的三发定装黑火药的民兵,就像是一群在夏天里绕着腐肉飞舞、极其烦人的绿头苍蝇。

    他们完美地利用了滑膛枪那虽然毫无精度、但依然能造成心理威慑的最大射程,在距离敌军前锋将近两百米的极限安全距离上,进行着频繁而零星的袭扰。

    “砰!砰!砰——”

    稀疏、毫无节奏感的枪声,在清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有些可笑地回荡着。一团团劣质黑火药燃烧后产生的呛人白烟,在民兵阵地上空毫无规律地升腾。

    这种毫无准头的射击,奇迹般地瞎猫碰上死耗子,击中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黑兽雇佣兵。那几个倒霉蛋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被后方收不住脚的兽人步兵瞬间踩成了肉泥。

    但这微不足道的伤亡,对于那股多达六万人的庞大黑色洪流来说,简直就像是扔进汪洋大海里的一粒石子,根本无法激起半点涟漪,更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狂暴步伐。

    “停止射击!所有人,按照原定路线,全线溃退!跑得越狼狈越好!把那些该死的补给车都给我扔下!”

    茜尔瓦娜掐算着时间,在接敌仅仅半个小时、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白刃战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这五千名经过特训的民兵,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溃逃素养”。

    他们发出一阵阵看似惊恐万状的惨叫声,阵脚大乱,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一样,没命地向着碎石峡谷的方向狂奔。为了让这场溃败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凄惨,他们在泥泞的草地上故意丢弃了几面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公国鸢尾花旗帜。

    更致命的诱饵,是十几辆沉重的、因为“来不及逃跑”而被掀翻在地的后勤补给车。

    破裂的橡木桶里,劣质却散发着浓烈酒精气味的麦酒汩汩流淌而出,浸透了干燥的泥土;一袋袋粗糙的黑麦面包和成块的熏肉,散落在马蹄印里。

    对于那些被沃尔特的督战队用皮鞭驱赶了半个多月、每天只能靠啃树皮和野菜充饥的兽人仆从军、以及那些贪婪成性的流寇来说,这些散发着食物和酒精香气的物资,就是引爆他们理智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敌军的阵型开始出现骚动。饥饿的士兵们双眼通红,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而在敌军中军的位置。

    沃尔特任命的最高敌军主将——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披挂着重型链甲和生铁板甲、满脑子只塞满了中世纪骑士冲锋浪漫与劫掠欲望的旧式军阀——正跨坐在一匹同样披着铁甲的巨大黑色战马上。

    这位主将,从未在真正意义上见识过近代工业化战争那冰冷、无情的绞肉机本质。在他的军事认知那贫乏可怜的字典里,战争就是比谁的人多,比谁的刀快。

    六万大军。哪怕是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足以把对面那个由女人和所谓的“新兵”拼凑起来的公国给淹死!

    他透过带血的面罩,轻蔑地看着前方那些丢盔弃甲、连旗帜都不要了的公国溃军,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果然,就像沃尔特大人说的那样,这个所谓的公国新军,不过是一群穿上了整齐制服的娘们和废物!

    被这种“怯懦的挑衅”和即将到手的胜利彻底冲昏头脑的主将,在这一刻,犯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他甚至连举起单筒望远镜去观察一下前方碎石峡谷两侧地形的耐性都没有。

    “锵——”

    他拔出那柄足有一人高的双手大剑,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大剑猛地向前一挥,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不用列阵!不用管侧翼!全军听令,给我死死咬住那群娘们的屁股!冲进去,杀光他们!公国粮仓里的女人、面包和金币,谁抢到就是谁的!冲锋!!!”

    这道疯狂的命令,如同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根火柴。

    六万大军,毫不犹豫地摒弃了在陌生复杂地形前,必须减速、展开侦察、排出严密防御阵型的繁琐步骤。

    先锋那数千名嗷嗷叫唤的重装骑兵、核心地带那些嗜血成性、挥舞着战斧的黑兽步兵方阵、被皮鞭驱赶着、彻底失去理智的兽人和地精仆从军,以及最后方那些乱哄哄、满载着沿途劫掠物资的后勤辎重……

    六万人,浩浩荡荡,摩肩接踵。

    他们直接以一种最传统、最密集、最适合在平原上赶路,却也最拥挤的行军纵队阵型,像一股浑浊、恶臭的泥石流,一头扎向了茜尔瓦娜逃跑的方向。

    从克洛伊的高空视角俯瞰下去。

    这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就像是一条臃肿、贪婪、被欲望彻底蒙蔽了双眼、双目失明的庞大巨蟒。它嘶吐着猩红的信子,扭动着肥胖的身躯,顺着那条看似平坦的诱饵之路,正毫无防备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涌入那条通向地狱的狭长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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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

    远在数百公里之外,尼达威尔公国的心脏,维勒尼斯王城。

    晨曦同样毫不吝啬地越过了高耸的城墙,照亮了宫殿最高尖顶上,那面迎风飘扬的黑鸢尾花旗帜。

    但对于奥莉加女王来说,这穿透了走廊彩色玻璃花窗、洒在她身上的晨光,却让她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相反,这光亮就像是放在油锅底下舔舐的火苗,将她整个人放在烧红的铁板上,进行着反复的、刺骨的煎熬与折磨。

    她根本无法安坐于议事厅里,那张象征着公国最高权力的天鹅绒王座上。

    此刻的奥莉加,正像一头被困在狭窄铁笼里、失去了幼崽的母豹。她在那条紧挨着电报房外、铺着黑白相间大理石地砖的修长走廊里,不知疲倦地来回踱步。

    “哒……哒……哒……”

    高跟鹿皮长靴重重地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显得那么的孤寂和焦躁。

    走廊里的温度极低。大理石那种特有的、冷硬的冰凉,透过鹿皮靴薄薄的鞋底,一丝丝、一缕缕地渗进她的脚心,顺着血液一路爬上她的骨缝。但奥莉加却像一具失去了痛觉的行尸走肉,浑然不觉。

    她的双臂紧紧地环抱在胸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手臂的肉里。她走得极快,每一步,似乎都在丈量着自己内心那个深不见底、名为“恐惧”的无尽深渊。

    电报房的木门紧闭着。

    在门后的房间里,摆放着那台由伊丽莎白阿姨“慷慨”赞助、代表着公国目前最高通讯科技水平的黄铜电报机。

    但此刻,那台精密的机械正像一头陷入了永恒冬眠的金属死兽。死寂无声。

    没有任何代表着前线战报的电流“哒哒”声传出。没有任何一张印着墨迹的纸条被吐出来。

    这种绝对的无声,这种被高维结界和遥远距离双重隔绝的寂静,比前线最凄厉的伤员悲鸣,还要让奥莉加抓狂一百倍!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把那台该死的机器砸个稀巴烂。

    “算算时间……”奥莉加的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几个渗血的牙印,“算算时间,前线应该已经接敌了。”

    克洛伊。她的克洛伊。

    那个总是板着脸、用生硬的军规来掩饰自己醋意和占有欲的半精灵;那个在办公桌前,会用自己宽大的军大衣,像护食的母狼一样把累晕的林曦和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一起的守护者。

    现在,正沐浴在碎石峡谷那残酷的晨光之中。

    那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太阳。

    奥莉加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罗马石柱。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旦闭上眼,她那极其丰富且敏锐的神经,就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想象战场的画面。

    她仿佛听到了十二磅重炮齐射时,那足以撕裂耳膜、震碎内脏的恐怖轰鸣;她仿佛看到了成千上万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米尼铅弹,在峡谷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金属网,无情地收割着一切活物。

    而她的克洛伊,正站在那片最致命、最吸引敌军火力的阵地焦点上。

    奥莉加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直到今天,她的潜意识里,都还没有完全习惯克洛伊褪去那身华丽却坚固的精灵锁甲、换上那套普鲁士蓝呢绒将官服的模样。

    那种虽然挺括、但在利刃面前薄如蝉翼的布料军服,真的能挡住发狂兽人砸下的沉重狼牙棒吗?能挡住黑兽佣兵躲在暗处射出的淬毒冷箭吗?

    克洛伊那颗早已习惯了手持骑枪、在马背上发起决死冲锋的心,真的能够冷酷、精密地驾驭住这部庞大、陌生,由无数齿轮、火药、后勤表格和钢铁零件组成的宏大战争机器吗?

    六万人啊。那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六万只野兽。

    “我到底干了什么……”奥莉加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是她。是她昨天在议事厅里,用那道没有留下任何退路的命令,将公国所有的筹码,将几十万人的命运,全部推上了那张名为“独立”的赌桌。

    是她,亲手将她最珍视、最离不开的人,送上了一个随时可能通往毁灭的残忍祭坛!如果克洛伊倒在了那片峡谷里,她就算守住了这个国家,就算戴稳了这顶王冠,又有什么意义?她连那个每天夜里会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为她擦去眼角的疲惫、会霸道地要求她早点休息的人,都失去了。

    恐惧,如同寄生在心脏上的毒藤,越收越紧。

    “……直接并入理事会的‘直属殖民地’……”

    “……我会委派总督进行全面接管……”

    “……至于你和克洛伊,撤职查办……”

    伊丽莎白阿姨昨天在议事厅里,那句带着冰冷英伦腔调、没有一丝感情色彩的最终判决,此刻就像是一群被诅咒的、挥之不去的恶毒幽灵。

    这些幽灵在走廊高耸的罗马柱之间,在穹顶那精美的壁画下,来回回响、碰撞,化作实质般的尖针,不断地钻进奥莉加的耳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报机里每一秒没有声音传来的寂静,都像是在倒数计时的丧钟。每一秒的停顿,都像是在为那个沦为亡国奴、沦为高维文明展览品的凄惨结局,增添一分确凿无疑的证据。

    “踏、踏、踏。”

    走廊尽头,一阵轻碎、胆怯的脚步声打断了奥莉加的自我折磨。

    一名穿着整洁女仆装的贴身侍女,端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银质托盘,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近。托盘里,放着一杯刚刚泡好、加了足量安神蜂蜜的早茶,以及几块从御膳房刚端出来的、热腾腾的精致起司糕点。

    “陛下……”侍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恳求与心疼,她看着女王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您已经在走廊里踱了一整夜了,一分钟都没有合过眼。求您了,稍微用一点东西吧,哪怕喝口热茶暖暖胃也好。如果克洛伊元帅和林曦大人知道了,一定会怪罪我们没有照顾好您的。”

    听到“克洛伊”和“林曦”的名字,奥莉加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总是流转着勾人波光、充满霸气与魅惑的银灰色眼眸里,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蜘蛛网般的血丝。眼眶深陷,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

    她低头,木然地看了一眼托盘里那杯已经彻底停止冒热气、表面结出了一层微黄茶垢的红茶,又看了一眼那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糕点。

    突然,一股无法抑制的反胃感从喉咙深处直冲脑门。

    奥莉加猛地捂住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痉挛。那种极度焦虑引发的生理性恶心,让她几乎想要干呕出来。在她的脑海里,那红色的茶水仿佛变成了峡谷里流淌的鲜血,那甜腻的糕点仿佛变成了敌军被炮弹炸碎的模糊血肉。

    “撤下去。”

    奥莉加偏过头,闭上眼睛,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过,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冷厉。

    “可是,陛下……”

    “我说了,撤下去!在没有听到前线电报机的响声之前,任何人,不要给我送任何东西!”

    侍女被女王突然爆发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端着托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退了下去。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奥莉加一个人。

    孤寂。深深的孤寂。

    此时此刻,那个能够用毛泽东思想和唯物史观,像剥洋葱一样冷酷剖析阶级矛盾、在她最迷茫时用理智的铁锤砸醒她的林曦,被伊丽莎白强行隔离在了顶层的茶室里。

    那个能够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下一切刀剑、用那柄断剑为她划定绝对安全领域、在深夜里给予她极致安心的半精灵骑士,正站在生死未卜的火线最前沿。

    作为这个国家的君主,作为王座上唯一的活人,她不能哭泣,不能崩溃,更不能去茶室里向那个傲慢的高维存在祈求施舍。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只有将所有翻腾在胃部和心脏里的恐惧、软弱、悔恨,以及对那两个女人的疯狂思念,如同吞咽刀片一样,死死地压制在胸腔最深处的黑暗角落里。

    奥莉加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叶。

    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苍白僵硬的脸颊。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依然紧闭的木门时,她强迫自己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挂上了一副女王必须展现的、如同最坚硬的大理石雕像般毫无破绽的镇定面具。

    不管前方是凯歌还是地狱,这副面具,直到鲜血流干之前,绝不能碎。

    ……

    数百公里外。碎石峡谷。

    命运的齿轮,没有理会王城走廊里那个女人的煎熬,正以一种毫无人性的冰冷逻辑,无情地向前碾压。

    峡谷中的战局,完全、彻底、分毫不差地,按照克洛伊在军事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被林曦用近乎变态的苛刻修改过无数细节的那个机械剧本,在进行着最致命的精准咬合。

    沃尔特的六万大军,完全丧失了基本的警惕。

    当那条臃肿的“巨蟒”——包括重骑兵先锋、黑兽步兵主力在内的,约占敌军总兵力三分之二,将近四万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甚至连挥动武器都困难的鲜活躯体。

    完全进入了这犹如被扼住喉咙的肠道般狭窄的碎石峡谷中段。

    而他们那些满载着辎重的后卫部队,还像一团乱麻一样,拥堵在峡谷那葫芦口一般的入口处,进退维谷时。

    趴在反斜面观测点上的克洛伊,终于,极其缓慢地,放下了贴在右眼上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她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人性的悲悯被彻底抹杀。

    “呼——”

    克洛伊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她缓缓地从地上半跪起身,动作没有一丝凝滞。

    她的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铮——!”

    一声清脆激越、宣告死神降临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峡谷清晨最后的一丝静谧。

    克洛伊拔出了那柄象征着公国最高军事指挥权的精钢指挥刀。她将刀尖高高举起,如同避雷针般直指那铅灰色的苍穹。她没有高声呐喊,只是用一种甚至连她身边副官都只能勉强听清的、冷酷到极点的沙哑嗓音,下达了那道开启修罗场的终极指令:

    “升起红旗。”

    “全军,解除隐蔽。”

    一直趴在她身后的通信兵,猛地扯掉了一块盖在信号旗上的灰布。一面鲜红如血的巨大旗帜,在峡谷东侧的高地上,迎着清晨的冷风,猎猎扬起!

    这,是在长达半年的实弹演习中,被赋予了唯一一种含义的最高指令——开火。

    刹那间。

    奇迹,或者说,人类工业化战争的残酷魔术,在异世界的这片土地上上演了。

    峡谷两侧那些原本看起来光秃秃、除了一些枯草和碎石外空无一物的陡峭崖壁,以及火炮预设的反斜面阵地,仿佛在瞬间被集体施加了某种可怕的大规模现形魔法。

    “哗啦——哗啦——哗啦——”

    伴随着无数伪装网被粗暴掀开的摩擦声。

    一排接着一排,一层叠着一层,穿着深邃的普鲁士蓝色军服、头戴黑色高筒毡制军帽的公国正规军线列步兵,如同从地狱深处裂缝中钻出的沉默复仇军团,整齐划一地、如同无数根蓝色的石柱般,在崖壁的掩体后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像中世纪军队冲锋前那样,发出震天动地、为了壮胆而进行的野蛮嘶吼。

    整个长达数公里的立体阵地上,除了各级军官那带着防滑钢钉的皮靴重重并拢时的清脆撞击声;除了数千支“暗夜-II型”线膛步枪在统一指令下,将击锤扳到待击发位置时,那整齐得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的金属碰撞声之外。

    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万多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将数以千计黑洞洞的枪口,从高耸的崖壁上,以居高临下的绝对优势角度,死死地瞄准了峡谷底部那些还在茫然四顾、拥挤成一团的敌军。

    这股死寂。

    这种由绝对的钢铁纪律、绝对的工业化火力优势,以及对剥夺他人生命毫无波澜的机械感所凝聚而成的死寂。

    比任何巨龙的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杀戮的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