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风中,那诡异的短笛与小军鼓声仿佛踏着死神的步点。
第三兵营中庭内,蛇脸队长的动作如同生锈的齿轮般卡壳了。他那张布满淫邪的脸庞刚刚转向大门,喉咙里的疑惑甚至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音节。
就在他停顿的这短短一秒钟内,黑暗中蛰伏的猎手露出了獠牙。
“啾——!”
“啾——!”
“啾——!”
没有燧发滑膛枪齐射时那震碎耳膜的轰鸣,也没有漫天弥漫的刺鼻白烟。从兵营侧翼高耸的屋顶阴影中,传出几声短促、沉闷、类似于用力撕裂厚重亚麻布般的诡异枪声。
这种声音,在这个依然信奉冷兵器砍杀与高调魔法咏唱的异世界,陌生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
走在蛇脸队长身后的那三名黑兽佣兵,脑袋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迎面击中。上一秒还挂在脸上的放肆淫笑,下一秒便连同他们的颅骨一起,化作了在夜色中凄惨绽放的血色雾气。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呈喷射状溅洒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三具无头尸体甚至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僵硬了半秒后才轰然倒塌。
而那位蛇脸队长,待遇则截然不同。
“啊——我的腿!”
一颗旋转的高速铅弹,如同精密的切骨手术刀,不偏不倚地钻进了他的右腿膝盖。强大的空腔效应瞬间将他的髌骨连同周围的韧带搅成了一团烂肉。他发出一声宛如杀猪般变调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倒在克洛伊的面前。
在上帝视角的俯瞰下,林曦清晰地捕捉到了袭击者的全貌。
他们根本没有走正门。这群犹如暗夜幽灵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攀附在了兵营侧翼制高点的瓦片上。
那是一支大约六人的精锐战术小队。
他们没有穿那标志性且惹眼的猩红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几乎能与黑夜和建筑阴影完美融为一体的墨绿色紧身军服。他们的头上,戴着带着独特倾斜角度的绿色贝雷帽,脸上涂抹着用来破坏面部轮廓的深色伪装油彩,动作迅捷、轻盈得宛如在丛林中狩猎的黑豹。
最让林曦这个前现代军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那不是普通的燧发枪。枪管更短,便于在狭窄地形中拔枪与瞄准;而在林曦的认知扫视下,那些枪管内部,赫然刻着用来赋予弹丸自旋稳定的螺旋膛线!更离谱的是,在这些被称为“贝克步枪”的魔改升级版武器的枪管上方,竟然用简易的金属卡扣,加装了一具单筒光学瞄准镜!
“射击精度堪比现代狙击步枪,战术穿插的静默度完美无瑕。”林曦在黑匣子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大脑飞速给出评价,“这帮家伙,完全是超越了这个时代常规认知维度的特种狙击部队!”
“动手!”
屋顶上,领头的墨绿色中士压低声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喝。
被绑在木柱上的克洛伊毫不迟疑。她那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手腕猛地一翻,原本看似死结的粗糙麻绳如同灵蛇蜕皮般顺滑地脱落。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长剑。而是伸手探入皮甲内侧的暗袋,摸出了一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黑乎乎铁疙瘩——那是出发前,红衫军的军需官硬塞进她手里的“玩具”。
克洛伊用牙齿狠狠咬住铁疙瘩顶端的拉环,猛地一扯。引信燃烧的刺鼻硫磺味瞬间散发开来。
“为了女王!”
半精灵女骑士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那枚冒着火星的手雷,如同掷出流星般,精准地投向了兵营大门处——那里,刚刚听到惨叫声、正举着火把乱哄哄集结着准备冲进来的十几名敌军增援,正挤成一团。
“轰——!!!”
在这个密闭的中庭与大门交接处,黑火药爆炸产生的恐怖气浪被建筑墙壁来回反射。破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那群佣兵的附魔皮甲和脆弱肉体。残肢、鲜血连同碎裂的木门碎屑,如同一场血腥的风暴,将大门处彻底清空。
借助爆炸火光与烟尘的掩护。
屋顶上的六名绿色幽灵抛出带有挂钩的战术绳索,如同神兵天降般顺滑地滑降至中庭。
他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招式。落地瞬间,手中那短小精悍却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刺刀便已出鞘。只见几道墨绿色的残影在庭院中穿梭,那些被爆炸震得晕头转向、还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残存佣兵,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被锋利的刺刀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或刺穿了心脏。
所有的威胁,在不到十秒钟内,被无声无息地彻底抹除。
领头的中士大步流星地走到克洛伊面前,那双藏在伪装油彩下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军人间的赞赏。
“女士,你干得比我们沙盘推演预想的还要出色。”中士抬手敬了一个简短的军礼,“你的伤势怎么样?”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那股军用兴奋剂带来的躁动。她弯下腰,从那具无头尸体旁抽出了自己那把沾满泥土的重剑。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仇的刺骨寒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治疗,中士先生。我身上的这些血,都是这群杂碎的。”克洛伊双手握住剑柄,脊背挺得笔直,“我以迪斯克伦蒂亚家族骑士的名义申请,继续协助你们的下一步解救行动!”
中士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如你所愿,勇敢的骑士。跟上我们的节奏。”
中士转过身,打出几个连贯的战术手势。六名绿色贝雷帽队员立刻默契地散开,呈最标准的室内搜索与突入队形,向着兵营深处关押俘虏的地牢和指挥中枢快速推进。
在上帝视角中看着这一切的林曦,内心那股被降维打击所支配的震撼,犹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结合大厅里的所见所闻,她彻底理清了这支异界远征军的宏观作战逻辑。
红衣线列步兵,就像是一面沉重、冰冷且无法阻挡的钢铁城墙,负责在主干道上正面平推,用排枪齐射维持宏观战场的秩序与绝对火力威慑。
而这群身穿绿衣的特种单位(她现在确信那是赫赫有名的第95步枪团精英),则化整为零,如同撒入敌后的一张无形暗网,专门负责高价值目标的斩首、情报节点的瘫痪以及精准的人质营救。
这不是一群仗着武器先进、跑来异世界打群架的散兵游勇。
这是一台真正成熟的、经过无数次残酷战争洗礼、各个齿轮咬合完美、一旦开动便能无情碾碎一切阻碍的国家级战争机器!
而这台机器,此刻,正在这座名为尼达威尔的异世界王城,全速运转!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曦的推断。
在王座大厅的方向,伊丽莎白那句带着绝对杀意的命令,终于伴随着时空的涟漪,彻底下达至全军。
这一次,从那扇湛蓝传送门中涌出的,不再是几百人的方阵。
那是浪潮。
是足以将整个尼达威尔王城彻底淹没的钢铁海啸!
成建制的、多个兵种混杂在一起的庞大步伐声,如同开闸的洪峰,疯狂地向外喷涌。
林曦凭借着出色的军事听觉辨识力,在脑海中硬生生将这股混沌的声浪分解成了三个清晰的层次。
最底层的,是成千上万名红色线列步兵,他们硬底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轰轰”声,宛如沉闷的雷霆,震得大地的龙脉都在颤抖。
中层的,是全副武装的轻骑兵和重装龙骑兵。战马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后,发出不安却又兴奋的响鼻声,密集如暴雨般的马蹄铁磕碰地面的清脆声,宣告着机动收割者的降临。
最上层的,则是那些轻步兵和猎兵特有的快速穿插脚步声。他们的步伐敏捷、节奏分明、毫无拖泥带水,如同穿梭在树冠上的幽灵。
就在这充满绝望、杀戮与哀嚎的异世界黑夜里。
音乐,突兀地响彻云霄。
《掷弹兵进行曲》(The British Grenadiers)!
那雄壮、激昂的旋律,带着大英帝国陆军特有的、那种近乎傲慢的炫耀感,以及无可匹敌的行进压迫力,瞬间盖过了城内所有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
身处黑暗隔离舱内的林曦,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这旋律她太熟悉了。在地球上无数部反映拿破仑战争的经典历史电影中,她都听过这首象征着不列颠陆军巅峰荣耀的进行曲。
她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几乎能在全域感知网络中,真切地“感受”到那幅波澜壮阔的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猩红色军服汇聚而成的钢铁海洋正在翻滚。无数柄雪亮的三棱刺刀高高竖起,在燃烧的建筑火光映照下,连成了一片冰冷而致命的钢铁森林。
这些面无表情的红色死神,在铿锵有力的军鼓点和嘹亮高亢的铜管乐伴奏下,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他们排成密不透风的线列,如同一面面移动的红砖墙,无情地向着城内的每一个街区、每一条巷弄推进。
把如此欢快、激昂的军乐,直接作为残酷镇压与清洗屠杀的战场背景音。作为摧毁敌人心智的心理碾压武器。
这是何等的傲慢!
这是何等的疯狂!
但对于那支曾经横扫了整个欧洲大陆的近代军队来说,这又是何等有效且日常的基操!
“全体听令!”
一道如雷霆般沉稳、冷酷,不容丝毫质疑的号令,通过某种高阶的维度魔法扩音,如同滚滚闷雷般传遍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那是最高指挥官威灵顿公爵的声音。
“以营为单位……散兵线展开……封锁所有主要街道与城门出口!”
“清除视线内,所有持有武器的非法武装人员!”
“无需警告!格杀勿论!”
“大不列颠……前进!(Forward!)”
这不是在宫殿内部进行的小范围清洗。这是大英帝国正规军,对一整座陷入无政府狂欢、暴乱的中世纪异世界城市,进行的一场毫无死角的、外科手术式的“秩序恢复”。
或者用更准确的词语来形容——极端暴力规训。尼达威尔城内的枪声,在这一瞬间变得密集而富有恐怖的层次感。
主干道上,数千名线列步兵方阵排着整齐的横队。随着军官手中指挥刀的挥下,震碎耳膜的排枪齐射轰鸣声如同海啸般席卷。那些试图冲锋的狂暴兽人和结阵抵抗的佣兵,像被无形的死神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成排成排地倒在血泊中。
狭窄的巷战和错综复杂的屋顶上。绿衣猎兵们如同灵巧的猿猴,占据着所有的制高点。他们使用来复枪,进行着冷酷的点射。每一声“啾”的轻响,都必然伴随着一名佣兵头目或施暴者的颅骨炸裂。
间或之中,还夹杂着重装龙骑兵那令人胆寒的冲锋蹄声。他们排成楔形阵,如同劈开波浪的利刃,狠狠凿穿那些试图逃跑的魔物阵型。马刀在月光下划过冰冷的弧线,伴随着利刃切开皮肉的锐利啸音,将一颗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斩落尘埃。
但无论战况如何激烈,无论炮火如何轰鸣,无论敌人的惨叫声如何凄厉。
主导这座城市一切声音的,始终是那首在军乐队卖力吹奏下,循环往复、毫不间断的《掷弹兵进行曲》。
这首军乐,成为了这场血腥屠杀最荒诞、最具戏剧张力的背景音乐。
它是红衣士兵们装弹、举枪、射击那套机械动作的无情节拍器。
它是这支异界远征军士气无限放大的超级增幅器。
它更是彻底击溃城内那些暴徒和兽人,心中最后一道残存心理防线的最恐怖噪音武器!
林曦通过上帝视角,切身感受着那些佣兵和低智魔物崩溃的灵魂。
面对黑暗精灵的绚烂魔法,或者骑士的高超剑术,他们尚且能够理解为这是属于强者的“力量”,他们尚有反抗的本能,或者知道该往哪里逃跑。
但是现在。
面对这群脸上面无表情、踩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雄壮音乐节拍、如同没有灵魂的机器一般,沉默、精准地成排收割生命的红色队列。面对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百步之外瞬间将同伴脑袋打烂的黑色铁管。
那根本不是在战斗。
那是一种在认知层面的——彻底碾压与降维摧毁。
许多佣兵甚至丢下了手中的武器,双手捂着耳朵,跪在地上对着那些红色的人墙绝望地磕头,如同在向某种未知的邪神祈求宽恕。
而在同一时刻,王座大厅内。
奥莉加其实早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的躯体里。
在确认外界暂时安全、且自己体内那燃烧殆尽的魔力回路需要紧急修复后,她与林曦在意识层面做了短暂的商议,便将主意识抽离了黑匣子。
此刻的女王瘫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仿佛正在全神贯注地引导空气中游离的魔法元素,修补着残破的身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她用来掩饰内心剧烈波动的借口。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那原本呈现暗金色的细腻肌肤上,此刻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红晕。胸口起伏的频率,也比正常冥想时要快得多。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全是刚才在那个逼仄的黑匣子里,与林曦那个名为“21式丛林迷彩”的古怪衣物零距离贴合的触感。那种粗糙面料在灵魂层面摩擦肌肤带来的酥麻与战栗,以及林曦怀抱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像是一颗带着倒刺的种子,在纯血精灵那原本高傲且封闭的心房里生了根。
她假装专心疗伤,甚至用“为了能早点恢复魔力,好把林曦从那个黑屋子里放出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自己那宛如怀春少女般狂跳的心脏。
但即便主意识回归了肉体,那种基于灵魂羁绊建立起来的微弱精神链接,依然在单向地向她传递着上帝视角中的画面。
奥莉加的情绪,在羞涩之外,遭受了更加猛烈的冲击。
愤怒依然在燃烧,被羞辱的屈辱未曾消散。但在这两种情绪之上,多出了一丝深深的、由于三观被彻底碾碎而产生的骇然与震撼。
当她亲眼目睹那些曾经不可一世、肆意践踏她子民的暴行,被这支陌生的军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冷酷且高效地强行终止时,灵魂深处涌起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战栗。
她“看”到了红衣英军士兵用刺刀无情地冲散施暴的兽人,把瑟瑟发抖的黑暗精灵平民护在身后;她更“看”到了那支绿色贝雷帽小队与克洛伊配合,在短短一刻钟内,连根拔起了一个又一个黑兽佣兵团布置了重兵防守的据点。
那是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绝对秩序的力量。
“嗯……这才像点样子嘛。”
伊丽莎白那空灵、傲慢,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语调的声音,再次隐隐约约地传入了精神网络中。
这一次,这位戴着白手套的女士,语气中总算带上了一丝勉强算是满意的愉悦。她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看着窗外那逐渐被红色方阵接管的街道。
“至少现在,这粗鄙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清新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这肮脏的环境,依然配不上用来享用我的大吉岭红茶。”而在那片绝对黑暗的庇护所中。
林曦盘腿坐着,心潮如同外面的战火一般剧烈起伏。
不列颠的钢铁铁律,在《掷弹兵进行曲》那欢快又残忍的伴奏下,以一种不容任何生物质疑的绝对霸道姿态,开始强行重塑这座异世界城市的每一次呼吸。
黑兽佣兵与魔物的野蛮狂欢,被极其粗暴地按下了停止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属于近代机器大工业和帝国主义混合体所特有的——秩序暴力。
得救的喜悦,如同甘霖般滋润着林曦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但同时,一股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疑虑,如蔓藤般死死缠绕在她的心头。
这是拯救吗?
是的,毫无疑问。
但从这场堪称“神兵天降”的拯救之后呢?等待她和奥莉加的,是将她们作为战利品,强行放置在一个何等庞大、何等陌生、何等不可名状的高维新棋盘之上?
联合国文明理事会的招牌……不列颠文明意志的具象化……飘扬的米字旗……覆盖全域的高维感知网络……多兵种协同的近代合成军队……甚至连军乐心理战都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这位拿着折扇、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傲娇阿姨,所展现出的干涉力度、战术精细度,以及其背后折射出的那种让人绝望的恐怖组织度。
让林曦这个在红旗下长大、接受过系统现代军事教育的退役士兵,都感到了一阵从灵魂最深处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外界,《掷弹兵进行曲》仍在不知疲倦地循环往复。枪声渐渐变得稀疏,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
铁与血的秩序,正在这座废墟之上强制降临。
但林曦知道,在这秩序降临之后。
关于文明、关于生存、关于如何在这场高维干涉的洪流中保持自主性,真正棘手的问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