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晓,赵公明早已参透“静”字真意……那是万法归一的心境根基。
正因如此,才将两个徒弟引向云霄,托她代为调教。
萧升与曹宝连连点头,仰脸问道:“大师伯,这落宝金钱,究竟怎么使才算对?”
顾长渊朝他们招了招手。二人忙凑近,耳朵侧过来。
他低语数句,声轻如风,却字字入耳。
赵公明没听见内容,却见两个徒弟脸色骤变,眼瞳微张,嘴唇微颤,分明是惊住了。
他不便当场追问,只顺势开口:“既已得授要诀,务必记牢,不可轻忽。”
二人齐声应是,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顾长渊摆摆手,转身落座,端起茶盏,与赵公明对饮。
赵公明泡茶的手法虽不及顾长渊精熟,但在洪荒诸圣中,已是难得的上乘功夫。
茶汤清亮,香气沉而不散。顾长渊啜了一口,眉梢微扬,赞道:“公明师弟竟也通晓茶理,往后咱们得常坐一处,边饮边谈。”
赵公明一笑:“师兄说得是。不过眼下不急……这两个小子头回拜见大师兄,礼数不能缺,您总得给点见面意思吧?”
顾长渊一怔,略显踌躇。
若说备酒设席,他随手就能张罗;可掏法宝送人,实在难办……
身上唯有一件水火道袍,还是通天教主所赐,岂能转赠?
只得坦言:“师弟说得是。只是师兄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像样物件。待见了师尊,定替他二人讨几件趁手灵宝。”
赵公明摇头笑道:“这点小事,何须惊动师尊?您随手写两个字、画一幅画,也算心意到了。咱们图个吉利,不在贵贱。”
顾长渊环顾茅屋四壁,空荡如洗。
龟灵圣母她们早把能搬的搬光了,连灶膛里柴火都捡得干干净净……若非隔三差五来蹭饭,锅碗怕也保不住。
他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大师伯穷得叮当响?那就一人一幅画,权当见面礼。”
说罢起身取笔墨纸砚。
萧升、曹宝心里嘀咕:师尊怎么不请大师伯向师祖讨宝?
可就在顾长渊提笔落墨那一瞬,二人脊背一热,心头猛然一震……那笔锋未动,已有气机流转,似有万钧之重压在肩头。
再抬眼,只见赵公明嘴角含笑,目光灼灼,分明早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悄悄朝赵公明竖起拇指。
笔走龙蛇,片刻即成。
赠曹宝者,名《珍宝图》:金玉琳琅,珠光跃纸,指尖未触,已觉温润沁凉,仿佛伸手便可拈起一枚。
赠萧升者,名《聚宝图》:盆口微倾,奇珍异宝自内涌出,层叠堆垒,流光溢彩,观之生念,贪心顿起却又不敢妄动。
此二图虽不及赠琼霄的《鲤鱼戏莲图》那般玄妙,却已是后天至宝之列,一线灵韵,直通大道。
赵公明心中暗喜,催道:“还不谢过大师伯!”
萧升、曹宝再度伏地,双手高举,郑重接过画卷。
画卷入手刹那,一股暖意自掌心直贯心窍,如旧识重逢,如血脉相认……
二人未多言语,立刻收妥,又叩首三记,额头撞地有声。
顾长渊扶起他们,神色转沉:“我观你二人面相,将来必有一劫,应在一人身上……骑梅花鹿,持尺而行。若遇此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切莫信他片言只语。否则不止性命难保,更会被推作棋子,遗臭万年。”
萧升、曹宝额角渗汗,喉头微动,默默将“骑鹿持尺”四字刻进神魂深处。
眨眼已是数百年过去,顾长渊与多宝道人那场赌约,眼见就要到期。
这几百年间,顾长渊的小院儿门庭若市,截教弟子几乎日日登门。
众人合力,将小院扩了十倍不止;原先那几间茅屋,早被拆尽,换作一座气象森然的道宫……
天材地宝砌墙,云纹金瓦覆顶,连檐角悬的风铃都是紫霄雷竹所炼。
可并非人人来了都能得点拨、领机缘。顾长渊赐不赐,全凭眼缘与根骨,不讲情面。
没捞着好处的,渐渐心冷,转身便去了多宝道人那边。
多宝道人门下,由此猛增至三千有余。
反观顾长渊这边,总共不过几十人,清清静静,连茶烟都淡三分。
当然,截教何止这点人?真要算起来,万仙来朝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这三千多人,八成扎堆在金鳌岛上;岛外那些师兄弟,散在各处洞府、海外仙山,平日连通天教主讲道都未必赶得上,更别说听说什么赌约了。
金灵圣母心里早埋了根刺……当初一时意气,替多宝道人应下这桩事,如今倒成了烫手的山芋。
她正同无当圣母等人合计对策,火灵圣母已至洞府门外,朗声禀报:
“金灵师叔可在?师侄火灵,特来拜见。”
洞门应声左右洞开,金灵圣母的声音从内传出:“既来了,便进来吧。”
火灵圣母入内,垂首敛袖,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
金灵圣母抬手虚扶一把,直截了当问:“你师父让你来,可是为那赌约?”
火灵圣母点头:“正是。师尊命我代他认输。”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他说,门下虽有三千弟子,可修为最高不过太乙金仙。比不得大师伯,实在不敢再争。只盼大师伯五百年后三教论道大会上,能为截教扬眉吐气。”
金灵圣母几人齐齐一怔……谁也没料到,多宝道人竟主动低头。
一时如释重负,可转念又觉不对劲:太顺了,顺得像提前铺好的路。
几人目光交错,金灵圣母脸色微沉,指尖已按上案边。
云霄却在此时开口:“金灵师姐,多宝师兄既已认输,不如您走一趟碧游宫,与大师兄当面说清。想来大师兄也不会为此为难他。”
金灵圣母一瞥云霄眼色,心头火气压了压,深吸一口气,对火灵圣母道:
“同门之间,哪有什么输赢?所求不过截教兴旺罢了。你回去告诉你师父,这事,我亲自去跟大师兄讲。”
火灵圣母躬身告退,步履轻快而去。
待她身影消失于云阶尽头,金灵圣母才转向云霄,低声道:“方才若非你拦一句,我真要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