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火在自己体内扎根,等于把凤凰一族最根本的活命本事,硬生生塞进了他赵公明的命脉里。
他放下筷子,退后两步,双膝触地,额头贴地。
“大师兄于我,是重生之恩。自此之后,公明这条命,听师兄调遣……赴汤蹈火,不皱一下眉头。”
顾长渊一愣,赶紧上前托住他胳膊:“快起来!不过几枚蛋、一碗酒,哪至于行此大礼?”
赵公明抬眼,嘴角微扬,那神情分明是:心里门儿清,嘴上不点破。
“大师兄不必多言,公明记着呢。”
他顺手拎起酒坛,哗啦一声,两碗斟满。
二人碰碗,仰头干尽。酒过三巡,话也松了。
顾长渊搁下碗,迟疑片刻,才开口:“公明师弟,有件事……师兄一直没敢问。”
“但问无妨。”
“你与三霄师妹,可是亲兄妹?你们本体……究竟是什么?”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抿了口酒压阵。他知道,问这个,等同掀人底牌……洪荒之中,本体即命门,亮出来,便是把软肋递到别人手上。
见赵公明没避,他补了一句:“若不便说,就当我没提。”
赵公明仰脖饮尽,长长呼出一口气:“既问了,便没有藏着的道理。”
“我兄妹四人,开天初生,原是一朵彩云所化,后来聚灵成形,拜入师尊门下。”
顾长渊点点头,神色平静。这答案,他早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另有一桩事,始终想不通:“那红云老祖,亦是云属,却早早登紫霄听道。你们同源而生,怎差了这许多?”
赵公明摇头:“同族而已。开天时云气弥漫,哪止一朵?红云独得一灵,我们兄妹四灵共生于一云……灵智分得细,化形自然慢半拍。”
顾长渊颔首,又端起酒碗,目光却沉了几分:“那你与妖族……可有过节?尤其那几位太子?”
赵公明眉峰一蹙,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桌沿。
片刻,他忽然一顿,眼神亮起:“哎……若非师兄提起,这事我倒真忘了!”
“当年十日横空,后羿挽弓,九乌坠地。太阳真火不灭,它们还想借火复生。恰巧我路过,便以定海珠引弱水,浇熄烈焰,顺势收了九具金乌尸身,打算炼件趁手的家伙。”
“可惜炼了数万年,至今没寻着法子熔它。要说跟妖族结怨……也就这一桩。”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挥……九具金乌尸体齐齐浮现,翎羽焦黑,爪趾犹带余温,狰狞未散。
顾长渊盯着看了几息,忽而苦笑:“难怪你面相缠着妖族因果,绕都绕不开。”
他放下酒碗,声音沉下来:“要解此劫,唯有一途……寻到那只活下来的三足金乌。要么他点头释怀,要么……你亲手断了这根线。否则,他必取你性命,半分不留余地。”
赵公明颔首:“公明记下了,定设法寻回余下那只小金乌,把这段因果了结干净。”
九大金乌的尸身搁在他手里,本就无甚用处,不如今日尽数交予大师兄。
“兴许凭大师兄的手段,能将它们炼成一件趁手的法宝。”
话音刚落,九大金乌一入顾长渊手中,赵公明忽觉一股清冽之气自顶门直贯而下,如春水漫过经脉,温润无声。
不多时,神识海中竟悄然凝出一道法则纹路,清晰如刻……他心头一震,顿知突破大罗金仙,只差临门一脚。
他当即起身,端起案上酒碗,仰头饮尽,朗声笑道:“多谢大师兄款待。今日不便久留,改日定携厚礼,登门致谢。”
言罢,又郑重行了一礼……半师之礼,不偏不倚,分寸拿捏得极稳。
顾长渊见他转身欲走,开口道:“公明师弟若有空,可往武夷山一行。那里有两人,与你有缘。若合眼缘,收作门下也无妨。”
他并未指望赵公明因此改命。只是点一句,尽一份心。
萧升、曹宝能否遇见?定海珠是否还会撞上落宝金钱?……终究是赵公明自己的路,自己走。
赵公明点头:“公明记下了。”
再一拱手,转身离去,身影掠过云海,眨眼便没了踪影。
……
三仙岛上,三霄正候着消息。
碧霄望着远处海面,轻声问:“大姐,兄长真能在大师兄那儿得着机缘?”
云霄目光沉静:“金灵师姐的话,从无虚言。大师兄绝非寻常人物。
至于兄长能不能沾上这份机缘……还得看他自己。”
云霄确是截教里少见的异数。
太乙金仙后期的修为,心性却比许多嫡传弟子更沉得住气。
只因出身牵连妖族旧债,才未入嫡传之列。
可通天教主偏疼她,混元金斗、金蛟剪这两件先天至宝,皆亲手交付于她。
连多宝道人都要让她三分。
赵公明与琼霄、碧霄,更是事事听她决断。
她话音一落,琼霄和碧霄便不自觉地屏了息,眼里亮了起来。
忽见半空人影一闪,赵公明已落在岛前。
云霄一眼便看出不对劲……他周身气机已不同往日,隐隐压过了自己。
她迎上前,声音微紧:“兄长,可是得了机缘?”
赵公明一笑,眉宇舒展:“不但得了机缘,还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只是眼下顾不上细说……大罗门槛就在眼前,三位师妹,替我护法。”
……
多宝道人洞府内,坐满截教弟子。
案上摆着灵果、仙丹,香气清冽。
多宝道人端坐中央,声音平稳:“今日所讲,乃师尊亲授大道。
尔等回去后细细参悟,哪怕领会一二,境界自可再进。
这些果丹,权作助益,各取所需,莫要辜负。”
众弟子纷纷起身谢恩,捧了果丹,告辞而去。
殿中渐空,最后只剩毗卢仙、长耳定光仙、灵牙仙、虬首仙、金光仙五人未动。
长耳定光仙率先开口,语气低而沉:“多宝师兄,师尊对顾长渊,实在太过偏袒。
一个天仙,硬抬为截教大师兄;先天灵宝,也毫不吝惜地赐下去。
如今师尊不在,若不趁早让他离了金鳌岛,日后这教中,怕是再没师兄立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