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顾砚自己的血,一下子就变冷了。
前一秒还因为沈南星在,眉毛放松了点,现在呢,眉毛已经打了个死结。
瞳孔里,刚刚化开的冰,在0.1秒内又冻上了,而且,比之前更冷、更吓人。
那是一种又吃惊、又生气、又特别冷静的杀气,好像马上要喷发的火山,被一个很冷的冰盖子给盖住了一样。
温暖的牛奶味还在鼻子上,可他感觉到的,只有血的味道。
他一点都没犹豫,动作很快。
左手把手机屏幕关了,塞进口袋里,右手还稳稳地拿着那杯牛奶,一点都没洒出来。
“南星。”
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大海,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呢,每个字都像是在下命令。
“诊所可能不安全了。”
沈南星脸上的笑还没完全下去,但她很会看人,已经发现了顾砚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出来的紧张,好像一个巨龙被人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随时要发火。
她没问为什么,就那么看着他。
“回去,收拾你必须要用的东西,证件,还有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十五分钟以后,高启强的人会来接你。”顾砚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说的很重,“他们会送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记住,不要问,不要和任何人联系,你要相信我。”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
沈南星听了很震惊,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最后还是没说。
她了解他,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就说明有天大的事发生了,而他准备一个人去解决。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重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一句废话,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点也不拖拉。
这个女人真的很强大,在关键时候,表现得特别冷静。
看着她的背影进了诊所的门,顾砚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他想起了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拿起手机,给高启强打电话。
“京郊,老地方茶楼,二楼包厢,马上来。”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把那杯已经有点凉的牛奶一口喝完了。
姜的味道和牛奶的味道一起进了喉咙,却没让他觉得暖和。
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车子“轰”的一声,像一支黑色的箭一样,冲进了夜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京郊,一个不对外开门的私人茶楼。
包厢里,气氛很紧张。
茶壶里的“大红袍”正冒着热气,但是不管是顾砚还是高启强,都没去喝茶。
高启强那张脸上,现在都是愁云,他很生气的样子。
这是顾砚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陈书婷不只是他的老婆,还是他从一个卖鱼的变成现在这样的重要人物。
“说一下具体情况。”顾砚打破了安静,他的声音很冷。
高启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很沙哑地说:“三个小时前,书婷给我发了信息,说她要去陈家在临港区的数据中心办点事,让我别找她。你也知道,她管陈家的生意,这种事很正常,我就没多想。”
他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握得很紧,手都白了。
“一个小时前,陈家的管家给我打电话,很着急,说数据中心出事了。我赶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警察封了。我找关系问了里面的人,情况……很不好。”高启强?
陈着心里一咯噔,指尖在方向盘上顿了三秒,才伸手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这个两年没联系过的相亲对象的电话。
“陈大科长,晚上好啊。”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熟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优越感,“最近忙什么呢?”
“还好,刚加完班。”陈着开着辆半新的东风日产往家赶,车窗半开,冷峻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办公室里残留的烟味和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有事吗?”
粤城的夜晚依旧喧嚣,内环高架像一条缀满霓虹的流动彩带,将这座南方都市的繁华尽收眼底。陈着的心思却不在风景上。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点打电话,多半不是什么叙旧的好事。
果然,女人寒暄两句后就直奔主题:“是这样,我堂弟今年考上了你们市直单位,分到下面的乡镇去了。你看,你现在是科长了,能不能帮着跟他们领导打个招呼,把他从乡镇调回市里?年轻人嘛,总得往高处走,在下面待久了,人要废掉的。”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陈着胸口猛地一闷,像堵了团湿棉花。跨系统、跨层级调动,这哪是“打个招呼”就能办成的事?亏她想得出来。
陈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这事儿难度很大,基本不可能。市直和乡镇编制不互通,想调动得通过公开遴选,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他试图解释规则的复杂性,点到为止。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质问的意味,“你不是科长吗?这点小忙都帮不上?我可听说了,你们这种单位里,不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嘛!是不是不想帮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尖锐的指责像一根针,刺破了陈着维持的体面。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想起了当年考公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对着公文材料反复推敲,只为拿捏字句间的分寸、表述的严谨度。那些熬夜背过的申论范文,那些烂熟于心的政策法规,最后换来的,却是这种人情社会里哭笑不得的“小忙”。
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女人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此刻是何等理直气壮的表情。
“对不起,这忙我真帮不了。”陈着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行,陈着,算我没看清你!没劲!”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忙音在耳边尖锐地回响。
陈着摘下耳机,扔在副驾上,久久没有再动。车流汇成光的河,从他眼前流淌而过。
他想,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念头刚起,视野右侧的匝道上,一辆失控的货车如同脱缰的野兽,轰鸣着冲破护栏,直直撞了过来。
转过急弯,白光——
“轰!”
……
“陈着!陈着!醒醒!老班来了!”
肩膀被人猛地一推,陈-着打了个激灵,从刺眼的白光和剧痛中惊醒。他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不是车祸现场,而是堆满书本的课桌和一张熟悉的、带着青春期油脂的脸。
“干嘛呢?睡懵了?”同桌黄柏涵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老班的死亡凝视,你没看见?”
陈着没说话,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干净、瘦削,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方向盘的印记。他下意识地转了转笔,一个简单的“云雀”动作都做得生涩无比。
周围是朗朗的读书声,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淡淡的汗味。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刺眼地写着:286天。
他回来了。回到了高三。
“喂,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黄柏涵又推了他一下。
陈着缓缓摇头,目光越过黄柏涵,看向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秋风扫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
上辈子,这棵树因为挡了光,被学校砍掉了。当时大家还开玩笑说,树挪死,人挪活。
可现在,树还活着。
陈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低声对自己说:“树死了,不就只剩‘发财’了吗?”
这一次,他要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