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猎犬。
他就像一条刚学会对主人摇尾巴的狗,然后主人就把他绳子解开,让他去咬下一个猎物。
这感觉真的很糟糕。
比我上辈子连续加班七十二个小时,结果项目的奖金被主管的亲戚给拿走了还要恶心。
但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地址和时间,那些冰冷的字,就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这提醒他一个很残酷的现实——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要么当狗,要么就是死狗。
顾砚把手机屏幕关了,手机在他很长的手指中间灵巧地转了一个圈,最后手机很稳地落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比较轻的闷响。
他没有马上就行动,甚至没有去想那个地址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知道,恐慌和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让大脑变成一锅沸腾的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冷静。
他走到酒柜前面,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酒,那种琥珀颜色的酒液在水晶做的杯子里轻轻地晃荡,能反射出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看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火。
冰块撞到杯壁上发出很脆的响声,这个声音让他很紧张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他没有喝酒,只是把酒杯凑到鼻子前面,让那股混着橡木还有麦芽的辣味香气进到自己的鼻子里,刺激着他的感觉。
三天以后,是午夜,地点是东郊三号码头,丙字17号仓库……
等等,不对,短信上写的不是京海市的东郊,而是旁边那个城市,叫东阳。
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城市,一个他不知道的地点。
这里面的味道就很复杂了呢。
这到底是个测试呢?还是说是一个陷阱?
那个神秘的“主人”就好像一个很厉害的棋手,随便放下一个棋子,但是根本就不解释规则是什么。
他就是那个棋子,只能自己去猜,要是猜错一步,那就满盘皆输了。
他喝了一口酒,很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了,像一条火线,一下子就点燃了整个胸膛。
他觉得很好,就是要这种感觉。
他需要这种热辣的感觉来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顾砚回到了书桌前,然后拿起了那个内部通讯用的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指令过去。
【目标:东阳市,东郊三号码头,丙字17号仓库。动用“蜂巢”二级权限,我需要知道这个地址的所有信息。历史沿革、产权变更、近三个月所有不正常的人和车的活动记录。记住,只要在外围调查就行,不要惊动任何东西。】
发完消息以后,他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口喝完了,然后走进浴室,把花洒打开。
很冷的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一下子就带走了酒精带来的热度,也让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和摇摆不定消失了。
他想,当猎犬,就要有猎犬的觉悟才行。
在咬住猎物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看看地形,闻出有没有陷阱的味道。
老K的效率真的很高,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超级计算机一样。
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很详细的调查报告就发过来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顾砚的加密邮箱里。
他点开了文件,幽蓝色的光幕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告内容很多,但是核心的信息还是很清楚的。
那个所谓的“丙字17号仓库”在的整个废弃工业园区,名义上是属于一家十几年前就破产倒闭的国营纺织厂的。
但就在赵家出事的前一个月,这家纺织厂的所有债权,被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悄悄地全都收购了。
然后呢,这家离岸公司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很不显眼——赵立平。
顾砚的指尖在光幕上轻轻地敲了敲。
系统资料库里,关于赵家的信息树状图马上就打开了,他很快就在一个很远的旁支上找到了这个名字。
赵立平,是赵老爷子的一个远房堂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在赵家的核心圈子里根本排不上号,属于那种过年过节才有资格上门拜见一下的边缘人物。
但是,边缘人物嘛,有时候才最适合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报告继续往下看。
最近一个月,这个废弃的园区里出现了很多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活动的迹象。
他们做事很隐秘,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完全不像普通的工厂留守人员。
“蜂巢”的探针甚至还捕捉到了园区里有规律的信号管制和反侦察巡逻的模式。
这可真有意思。
一个都快被人忘了的远房亲戚,用一个海外公司来当掩护,买下了一个废弃的园区,还藏了一帮见不得光的人……
这哪里是什么陷阱啊,这很明显是赵家给自己准备的“东山再起”的后备军,或者说,是一条藏得很深的“复仇的狗”。
现在赵家这棵大树倒了,所以树倒猢狲散,但这条被养在笼子里的恶犬,却被人给忘了。“主人”很明显是发现了这条漏网的鱼,可是让他亲自下场去处理这种小角色,既没面子,又容易惹上一身麻烦。
所以,他这条新收的“清道夫”,作用就来了。
顾砚靠在椅子背上,嘴角笑了笑,是一种讥讽的笑。
想通了这一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清楚了。
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个测试。
测试他这条狗,到底够不够聪明,够不够……好用。
直接派人杀过去吗?
太蠢了。那是笨蛋才干的事,不是他顾砚的风格。
动用暴力,只会留下很多麻烦和后患。
他想要的,是悄无声息的,是借别人的刀杀人,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发生得,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顾砚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高启强的名字上。
这条他亲手扶起来的“过江龙”,现在是时候,再往前推他一把了。
电话打通了,高启强那种很稳重又带着点谦虚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启强,新建工集团的业务,不能光在京海做。”顾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是时候向外面扩张了,比如说旁边的东阳市,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电话那头的高启强很明显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跟上了他的思路,他说:“您的意思是……?”
“一个有远见的企业家,总是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商机。”顾砚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能怀疑的引导力量,“东阳市的东郊,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地理位置不错,面积也够大。新建工集团可以把它买下来,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物流仓储中心。这对你,对东阳,都是一件大好事。”
高启强马上就懂了。
顾先生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安排,这块地,肯定有问题。
“我明白了,顾先生。我马上让团队准备计划书,明天就去和东阳市府的人接触。”
“接触的时候,姿态要高一点,钱要给得多一点。”顾砚又说,“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来送钱的财神爷。另外,派去实地考察的人,可以‘不小心’地和园区里的人发生一点小摩擦。”
“摩擦?”
“对,比如被对方吓唬了,或者被赶出来了。动静可以大一点,但记住,别伤到人。”
高启强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钟,随即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他彻底明白了。
这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的计策。
“放心吧,顾先生。这点小事,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事情的发展,比顾砚想的还要顺利。
高启强带着“百亿投资”的噱头,像一条巨大的鳄鱼闯进了东阳市这个平静的池塘里。
对于这个很需要发展的二线城市来说,新建工集团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东阳市府拿出了最高规格的接待,一把手亲自陪着,宴席上的气氛很热烈,就跟提前过年一样。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高启强靠在椅子上,好像很无意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些为难。
“王市长啊,咱们这个投资意向是好的,可是……这里的营商环境,好像还有待提高啊。”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王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问道:“高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大事。”高启强摆了摆手,端起酒杯说,“就是我派去东郊那片工业园实地勘察的两个工程师,昨天被人给打了出来。对方还说,那块地是他们的,谁敢靠近就打断谁的腿。唉,我这……有点不好办啊。”
“啪!”
王市长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酒都溅出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简直是当着全国首富的面,狠狠地打了他这个市长一个耳光!
好不容易盼来的金凤凰,还没落下来呢,就被地头蛇给欺负了?
这还得了!
“岂有此理!”王市长很生气地说,“高董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东阳市绝对不允许有这种破坏投资环境的坏人存在!”
饭局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顾砚想要的效果,已经完美地达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
几十辆警车拉着很响的警笛,像一道钢铁的洪流,一下子就包围了整个东郊废弃工业园区。
一场名叫“优化营商环境,保障重点项目安全”的专项突击清查行动,就这样展开了。
园区里那群还在睡觉的私人武装,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冲进来的特警按倒在了地上,戴上了手铐。
整个过程很利落,没有开一枪,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打扫卫生。
顾砚坐在京海的顶层公寓里,通过老K传来的实时监控画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些被蒙着头套、一个接一个被押上警车的“武装人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又是一次完美的“清扫”。
没有动手,就借别人的力量把事情办了。
甚至,新建工集团还会因此成为东阳市的贵客,未来的发展会很好。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画面中快速地扫过,忽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把一个角落的画面放大了。
画面中,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看起来像是园区杂工的中年男人,在被警察问了几句话以后,就被当场放走了。
他弯着背,双手插在油腻的工装口袋里,低着头,很快地离开了现场,混进了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
但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顾砚看到了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和他身份完全不符合的锐利和冷静。
那不是一个普通杂工该有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
“老K。”顾砚对着通讯器,声音很低沉很清晰。
“先生,我在。”
“锁定这个人,”顾砚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快要消失的人影上画了一个圈,“我要他的一切资料。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