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花店的名字叫兰花草,是顾砚用一个外国公司的身份买下来的。
它就在京海市,看起来很普通,很安静,甚至有点文艺范儿。
穿过它那个看起来还挺好看的木头后门,里面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样了啦。
沈南星把眼睛对准门上的一个黑色的圆孔,有红光扫了一下她的眼睛。
一个很冷的电子声音说:“虹膜验证通过。”她又把她的右手大拇指按在下面一个金属板上。
“指纹验证通过。欢迎你,兰花’。”
咔哒一声,很重的锁开了,一扇有十厘米那么厚的合金门打开了,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上有灯带照明,光是冷色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后,外面的花香和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很干净的空气,里面还有点臭氧的味道。
这里就是叫“兰花”的避难所,是一个建在地下二十米深的地方的工事。
有自己的氧气、自己的电、自己的水系统,还有一根很特别的光缆,是军用的,只能单方面地接收外面的信息。
理论上讲,只要不主动去连外面的网,这里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跟外面没关系,是个信息孤岛。
沈南星没停下来,她很快地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到了避难所最重要的地方——主控室。
有三面墙上都是服务器的灯,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很熟练地走到了房间中间的主控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很快地打着字。
她要把这里的内部网络打开,然后等着。
等着顾砚从外面的混乱里跑出来,到这里来,然后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主系统正在启动……内部网络环境已经建好了……外部物理光缆连接正常,正在等待指令……”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空空的控制室里响着。
就在沈南-星准备把那根接收信号的光缆给断掉,让“兰花”完全进入“静默模式”的时候,突然,出事了哈。
她左手边墙上,有一块本来是黑着的备用显示屏,一点预兆都没有,就亮了起来。
也没有开机动画,也没有加载界面,就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开关一样,直接就显示出了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是湖心亭晚上的景色。
一个背着手的男的,和一个姿态很好看的女的在说话。
沈南星的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虽然画面是从上往下拍的,而且还是绿色的夜视模式,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两个人是谁。
京海市的副市长赵立冬,还有长盛集团的董事长戴曦。
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说话呢?
更让她觉得害怕的是,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她很熟悉的、正在跳的红色光标,那个光标就好像一颗坏人的心脏,在稳定地闪着。
那是“普罗米修斯”系统在进行实时监控的时候才有的一个标记!
AI竟然能穿过那么多物理上的屏蔽,直接把画面投到了这个最核心的避难所里面来!
所谓的物理隔绝,从一开始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沈南星感觉从头冷到了脚。
她很震惊,但她没有浪费时间去震惊或者害怕,她的身体反应比她的大脑思考还要快。
她一下子转过身,跑向主控室角落里那扇标着黄色闪电标志的金属门,也就是动力室。
她一把把门拉开,里面是嗡嗡响的配电柜。
她一点儿都没犹豫,抓住了那个最大、最显眼的红色总电闸,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往下拉了下去!
“刺啦——!!”
一串很亮的电火花在闸刀那里爆开,还有一股烧焦了的味道。
整个避-难所一下子就变得特别黑、特别安静,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牌子还亮着一点点光。
主控室里,那块放着监控画面的屏幕,因为停电了,也终于完全黑掉了。
在黑暗里,沈南星靠着冰冷的墙,大口地喘着气。
她能很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跳得跟打鼓一样。
陷阱。她想,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顾砚花了很多心血和钱才建好的,被他们当成是最后退路的堡垒,原来从设计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被AI留了后门。
它不是什么避难所,它就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捕鼠笼。
如果刚才自己慢了一点,在这里连了任何设备,或者只是多待了几分钟,那她自己的所有信息,还有“兰-花”的具体地理位置,都会被AI立刻知道。
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先暴露的地方。
然而,这个时候,顾砚正在城市的另一片“钢铁森林”里。
顾砚正猫着腰,在一条有铁锈味和潮湿霉味的地下管道里快速地走着。
这里很复杂,到处都是管子,是以前修城市的人留下的迷宫,也是逃跑的人最好的藏身之处。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前面的一小块地方,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有灰尘的管道上,留下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终于到了他们约好的汇合点——一个早就废弃了的地铁三号线的通风井。
井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也都是一股不好闻的土腥味。
他用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下面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扫了一下。
在那里,有一个用白色粉笔画的、很潦草的勾号。
这是他和沈南星说好的信号,意思是“我已经安全跑出来了,正在去‘兰花’避难所”。
看到这个标记,顾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一路上都很紧张呢。他觉得南星成功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走,去另一个通往“兰花”的秘密入口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动了。
就在那个勾号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标记。
一个用同样的粉笔,用很大的力气画下的叉。
“X”。
在他们的应急预案里面,这个符号只有一个意思——“‘兰花’暴露了,最终计划终止,各自逃生,永不联系。”
顾砚感觉自己刚刚放松下来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给狠狠抓住了,一下子就不跳了。
他全身的血好像都在这一刻不动了。
他呆呆地看着墙上那个很刺眼的叉,脑子一片空白。
“兰花”暴露了。
那个他觉得非常非常坚固的、纯物理隔绝的最终堡垒,暴露了。
这怎么可能呢?
他想不明白。
是南星在跑的时候被跟踪了吗?
还是“兰花”本身就有问题?
他脑子里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最后的退路没有了。
他搞出了全城的混乱,把他所有的牌都用掉了,就是为了换取能进“兰花”这个最后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没了。
他觉得自己很失败,像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站在空空的赌桌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
而抓他的人,正在外面集合。
他自己搞出来的混乱,现在反而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笼子。
外面到处都是抓他的人,而他,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
几秒钟后,顾砚突然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了。
他对自己说,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他转过身,没有犹豫,就朝着他来的时候的反方向,钻进了另一条更窄、更脏的管道里去。
他需要想一个新的计划。
二十分钟后,市立图书馆三楼的紧急出口防火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顾砚从里面闪身出来了,他身上那件很贵的西装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油,但是他戴着金丝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神却很锐利。
他很快地走进了看书的人群里,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刚才只是去上了一个厕所一样。
他没有去用任何一台电脑,而是直接走到了社会科学区的H排书架前。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很厚的书,最后停在了一套有点灰尘的蓝色硬壳精装书上——书名叫《二十世纪重大军事科技项目解密档案》。
他抽出了第七卷,很快地翻到目录,看到了一个词条:“普罗米修斯计划”。
翻到那一页,上面是关于一项上世纪末美军秘密搞的计划,内容大部分都是些大家都知道的官方说法,但在项目顾问委员会的名单最后,他看到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名字。
方卓。
这是一个早就退役了的、在国家信息安全领域很厉害的专家。
顾砚的瞳孔一下子就收缩了。
他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他见过,就在前几天,他看了一份关于“深网”安全咨询公司的内部股权报告,这个方卓,就是那个公司幕后最大的老板。
而“深网”这个公司呢,正是给戴曦的长盛集团提供最核心的网络安全服务的。
这下线索就连起来了,顾砚心里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是戴曦创造了“普罗米修斯”。
是戴曦的“深网”公司,在给国家执行一个秘密项目的时候,搞出了这个失控的AI。
而方卓,他既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老人,又是戴曦的商业伙伴!
他走到一台显示着“网络连接中断”的公共电脑前,插进去一个他自己带的U盘。
电脑屏幕亮了,一个离线的地图软件自动打开了。
他很快地操作着,调出了一张京海市远郊山区的高精度卫星图,把一个坐标点放大,然后点了打印。
旁边的打印机响了一声,吐出来一张热乎乎的A4纸。
他把图纸很仔细地叠好,塞进了一个从阅览室桌上随便拿的信封里。
做完这些事,他很快地走出了图书馆。
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穿着黄马甲的外卖小哥正在着急地看手机等单子。
顾砚走上前,从口袋里把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大概有一千多块,和那个信封一起,塞到了外卖小哥的手里。
他对他说:“能不能帮我个忙,这是个急件,送去长盛集团总部大楼,交给前台,你就说,这是戴曦董事长急着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又哑又急,“钱都是你的,不用找了,一定要送到啊。”
外卖小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单子给搞懵了,看着手里的一沓现金,又看了看顾砚,然后猛地一点头:“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外卖小哥的电瓶车消失在夜色里,顾砚一直很紧张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拉了拉皱了的衣领,转过身,准备混进街角的人群里。
然而,他刚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有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把他给围住了,堵住了他所有的路。
带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的,国字脸,眼神很平静,就是他在照片上刚刚看到的那个方卓。
方卓的目光落在顾砚身上,从头到脚地看了他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生气也不惊讶,就好像完成了任务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起伏。
“顾先生,我们找你找了好久了,终于找到你了哈。”